紫霞山的藥廬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**州抓著喜鵲窩邊沿的手驟然落空，整個人向后仰摔。，一聲咔嚓，骨裂的聲響直鉆顱底。，只悶哼了一聲。，攥著裙擺嗤啦撕下一條長布，道：“王虎，背他?！保阏f骨頭斷了，要接骨得去紫霞山——峰頂下不遠有間草廬，接骨手藝一絕。，李硯跟在旁側(cè)，林溪走在最后。?！斑@霧來得邪門?！蓖趸㈩嵙祟嵄成系娜??！吧嚼锲痨F不都這樣。這霧涼得不對勁?！保掷锲氈窆?，遞到**州嘴邊讓他咬著。，王虎忽然停在一塊石板前——他們方才分明路過這里。：“這上面寫的什么？”，只起身道：“走吧。”，她的指尖是蜷著的。
又爬了一炷香的工夫，霧終于薄了。
一間不大的草廬從霧里透出來，收拾得干干凈凈。
院門虛掩，里頭傳來石臼搗藥的輕響，咚，咚，咚，緩而輕。
王虎剛要張口喊，搗藥聲忽然停了。
院門從里推開，走出來個女孩。個子不高，面色白凈，眉眼干干凈凈的。
她站在門口，把四人掃了一遍，開口問，聲音清清脆脆：“腿斷了？”
“斷了?！蓖趸?yīng)聲，“能接嗎？”
她放下藥杵，走過來只掃了一眼傷處：“進來吧?！?br>王虎把**州放平在竹床上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蘇晚兒?！?br>“你叫什么？”她反問。
“**州。”
她點點頭，又問：“今年多大？”
“七歲。”
“七歲?！彼貜?fù)了一遍，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，“跟我一樣。”
**州看著她。
“你幾月生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師父他也說不清我的生辰?！?br>“你一直住在山上？”
“嗯?！?br>她把剪碎的布片疊好放去一邊，起身進了屋。
王虎蹲在旁邊探頭探腦：“她怎么進去了？”
話音剛落，蘇晚兒端著碗深綠的藥膏出來，蹲回竹床邊，抬手就往他傷腿上抹。
“你這藥什么做的？”
“山上采的?！?br>“苦不苦？”
“又不是給你喝的?！?br>“我聞著就苦。”
“那你就少聞?！?br>王虎在旁噗嗤一聲笑了，**州偏頭看他：“笑什么？”
“沒啥，就是頭回見你被人噎得說不出話。”
“你師父呢？”**州又問。
蘇晚兒手上的動作頓了一瞬，短得幾乎抓不住。
“埋在后山了?！?br>院子里瞬間靜了下來。
“……對不起?！?br>“不用道歉?！彼阉幐嗄▌?，拿出竹床底的兩片竹板，“你又不是故意的?！?br>竹板夾住傷腿，麻繩繞了兩圈勒緊。
“忍一下。好了，一會兒就不疼了，別亂動?！?br>她去院子角落洗手，木勺舀水的聲響清凌凌的，洗到一半忽然停了。
“你剛才說你叫什么？”
“**州?！边@是第三遍了。
“哦?！?br>她轉(zhuǎn)身進屋，門沒關(guān)嚴，留了道縫。
**州從縫里看見，她在屋里站了許久，手在圍裙上慢慢擦著。
再出來時，她端了碗水遞給他：“喝點水，藥膏會讓人口干?！?br>山泉水涼絲絲的，**州接過來喝了兩口，王虎搶過去咕咚灌了半碗，李硯捧著碗小口抿著。
林溪接過碗時，抬眼掃了蘇晚兒一眼，蘇晚兒也回看了她一眼，兩人都沒說話。
“你一個人住這兒？”**州放下碗問。
“嗯?！?br>“不怕嗎？”
“習(xí)慣了。山里沒什么可怕的，院子里有藥味，野獸蛇蟲都不進來。”
“那你平時都做什么？”
“看師父留的藥書，還有幾本舊書。字認不全，就看圖?！?br>“什么圖？”
“星圖，山勢圖，經(jīng)脈圖?！彼D了頓，“還有一張畫，畫里有個人站在山頂，頭發(fā)很長，背對著?！?br>“是仙人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師父說，這畫比他年紀還大，他也不認得畫的是誰?！?br>王虎在旁插嘴：“那不就是張破紙嗎?！?br>蘇晚兒搖了搖頭。
**州看著她的側(cè)臉。
她不說話時眉眼低垂，指尖在藥杵上輕輕敲著，咚，咚，和方才搗藥的聲響一模一樣。
“你不悶嗎？”
蘇晚兒想了想：“有時候會?！?br>“悶了怎么辦？”
“坐在院門口看山。從這兒能看見紫霞峰頂，早上的云是青的，傍晚就紅了。下雨前云會壓下來，把峰頂全遮住?！?br>**州心里忽然一動。
**也看山。每天黃昏，都坐在村口的石頭上，面朝紫霞山。
他忽然想問什么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，最后只問：“你有沒有聽過——山后面是什么？”
蘇晚兒猛地轉(zhuǎn)過頭看他。
那眼神不是驚訝，是“你怎么也問這個”。
“師父說過。他說，山后面是門?！?br>“什么門？”
“他沒說。只說那座山不是山，從這邊看是山，從那邊看，是門。”
**州的手心瞬間涼了。
**翻過兩次山，第一次回來，跟村口老周說的，就是這句話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蘇晚兒看著他發(fā)白的臉。
“沒什么。我爹，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?！?br>她把藥杵在手里慢慢轉(zhuǎn)了一圈，燈火在她臉上晃了一下。
“你爹——是不是經(jīng)常坐在村口看山？”
**州一愣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猜的。你說他翻過山。翻過山的人，都會回頭看山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門那邊，有東西沒帶回來?！彼酒鹕恚阉庤茢R回石臼邊。
**州看著她的背影。
“你師父是哪年走的？”
蘇晚兒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摘下圍裙上沾的碎葉，放在石臼旁，才輕聲說：“去年?！?br>“你一個人住了一年？”
“嗯。”
**州看著這個站在石臼邊的女孩，一時說不出話。
“你剛才問了我三次名字，”他忽然開口，“你是不是以前，在哪兒聽過這三個字？”
蘇晚兒抬眼看他。
“沒有?！彼f，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就是覺得這三個字，不該在這里?！?br>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不知道。就是覺得，該是在別的地方聽到的。比如書上，或者很遠的地方。不是在這個院子里，也不是從一個斷了腿的孩子嘴里。”
“你失望了？”
她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動了動。那不算笑，卻比之前所有的表情都軟。
“沒有。就是確認一下?！?br>“確認什么？”
“確認你是真的。”她說，“山里霧大的時候，會看見些東西，聽到些聲音，都是假的，霧散了就沒了。”
“你覺得我是霧里的？”
“現(xiàn)在不是了。”她走到竹床邊，撿起床沿的剪刀放回原處，“霧里的東西不會流血。你褲子上，全是血?！?br>**州低頭看了眼被剪開的褲腿，血已經(jīng)凝了，混著藥膏，深一道淺一道。
“你說話的樣子，跟林溪有點像?！彼f。
蘇晚兒轉(zhuǎn)頭看向院門口。林溪還靠在院墻上，手里端著那只粗瓷杯，杯里的水早涼透了，她也沒換。
“她是你朋友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她不太說話。”
“對。”
“但她一直在聽?！碧K晚兒說，“從頭到尾，她一句話都沒漏?！?br>走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黑透了。
王虎重新把**州背上背。蘇晚兒站在院門口，手里端著一盞小油燈，燈火在她臉上晃來晃去，把那雙干凈的眼睛映得亮亮的。
“下山慢些走，霧大了容易踩空?！?br>“謝了！”王虎回頭喊了一聲。
一行人往山下走，**州趴在王虎背上，回頭望了一眼。草廬的燈火在夜霧里晃著，像一顆不太亮的星星。
“她剛才問起你爹了。”王虎忽然說。
“嗯?！?br>“她怎么知道你爹看山？”
“她說，翻過山的人，都會看山?！?br>“你爹真翻過？”
**州沒說話。
走了一段，王虎又開口：“她說山后面是門。什么門??？”
“不知道。我爹也這么說?！?br>又走了一陣，王虎忽然道：“她倒水的時候，沒問你要不要，直接就端給你了，再給我們倒的。倒的時候手特別快，好像這件事，她想了很久似的。”
**州沒接話，趴在背上，腦子里全是方才的畫面。
跟在后面的李硯忽然開了口。
“她師父埋在哪兒？”
“后山?！?br>“她剛才說師父埋在后山的時候，手里的藥杵停了。你們看見沒有?！?br>“看見了?！?br>“她平時肯定很少提她師父。提到的時候，聲音都變了。她說了兩遍不用道歉，那句‘你又不是故意的’，一遍是跟你說，一遍是跟她自己說。她是不是在勸自己不用道歉？”
“李硯?！绷窒鋈婚_口，聲音不重，和平時一樣淡。
李硯瞬間閉了嘴，沒再往下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