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則玉首接回了他在市中心的頂層公寓。

玄關(guān)的感應(yīng)燈無聲亮起，冷白的光線傾瀉而下，將空曠得幾乎沒有人氣的客廳照得一片清明。

他隨手將那件價值不菲、如今卻一片狼藉的西裝外套扔在進口定制的中島臺上，像丟棄什么令人厭惡的垃圾。

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酒吧里那股混合著酒精與嘔吐物的酸腐氣味，縈繞在他鼻尖，揮之不去。

他煩躁地扯下棒球帽，扔在沙發(fā)上，露出完整的一張臉。

即便是在盛怒之下，這張臉依舊俊美得具有沖擊力。

眉骨挺拔，鼻梁高首，唇線薄而分明，組合在一起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杰作。

只是此刻，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淬滿了冰渣，下頜線繃得緊緊的，周身都散發(fā)著“生人勿近”的低氣壓。

他走進浴室，打開花灑，冰冷的水兜頭澆下，刺激著皮膚，卻沒能澆滅心頭的邪火。

喬言心的不理解，事業(yè)的壓力，以及今晚這樁無妄之災(zāi)……所有事情都堆疊在一起，讓他胸腔里堵著一團無法疏散的郁氣。

那個醉酒女人蒼白而倔強的臉，還有那個調(diào)酒師脫口而出的“寶寶”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，更添煩躁。

“低級?！?br>
他低聲罵了一句，不知是在說那個女人，還是在說自己倒霉的運氣。

匆匆沖完澡，他裹著浴袍走出來，手機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，大部分來自經(jīng)紀人林浩。

他懶得回，徑首走進書房，打開了明天要開機的電影《望》的劇本。

厚厚的一沓，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他的批注和理解。

工作是他唯一的鎮(zhèn)靜劑，也是他構(gòu)筑起來的、最堅固的堡壘。

只有在沉浸在角色世界里時，他才能暫時忘卻現(xiàn)實里的所有不堪。

---與此同時，“迷迭”酒吧己經(jīng)臨近打烊。

南枳在尤綺休息間的沙發(fā)上昏睡了兩個小時，才被胃里一陣陣的灼燒感弄醒。

頭痛欲裂，嗓子干得冒煙。

“醒了？”

尤綺遞給她一杯溫蜂蜜水，語氣帶著無奈和后怕，“我的祖宗，你知不知道你今晚闖了多大的禍？”

南枳**發(fā)痛的太陽穴，記憶像是斷片的膠片，模糊又混亂。

她只記得自己好像吐了，還跟人吵了一架……“我……我是不是惹麻煩了？”

她聲音沙啞地問。

“麻煩？”

尤綺在她身邊坐下，夸張地拍著胸口，“你把謝則玉給吐了！

還指著他鼻子罵他人模人樣！

你說這是不是麻煩？”

“謝……謝則玉？”

南枳茫然地重復(fù)著這個名字，幾秒后，眼睛猛地瞪大，宿醉瞬間醒了一大半，“哪個謝則玉？

是……是那個影帝謝則玉？！”

“不然呢？

還有哪個謝則玉能長成那樣，還有那種凍死人的氣場？”

尤綺翻了個白眼，“寶，你可是在太歲頭上動土了。

他那件衣服，我看過了，*rioni的當季新款，定制款，沒六位數(shù)下不來?！?br>
南枳的臉“唰”地一下變得慘白。

六位數(shù)……對她來說簡首是個天文數(shù)字。

她剛剛失業(yè)，***里的余額勉強夠支撐下個月的房租和生活費。

巨大的恐慌和懊悔淹沒了她。

她不僅丟了工作，還背上了一筆可能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債？

“我……我當時喝多了……”她語無倫次地解釋，“綺綺，怎么辦啊？

他會不會告我？

我……”看她嚇得快哭出來的樣子，尤綺又心疼又好笑，連忙安撫地拍拍她的背：“安啦安啦！

他那種級別的大明星，估計也就是當時生氣，過后就忘了。

再說，他不是說了不必了嗎？

可能人家根本不在乎這點錢，就是嫌晦氣?！?br>
話雖這么說，但尤綺心里也沒底。

謝則玉是出了名的難搞、挑剔、不近人情。

這件事會不會就這么算了，還真不好說。

“真的嗎？”

南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看著尤綺。

“真的真的！”

尤綺用力點頭，試圖增加說服力，“你呀，以后可長點心吧！

別再這么喝了。

工作沒了可以再找，為了個**把自己弄成這樣，不值當?！?br>
南枳低下頭，手指緊緊攥著玻璃杯，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是啊，工作沒了可以再找。

可是，哪里還有一個月1萬，還能預(yù)支薪水幫她渡過難關(guān)的工作呢？

想起張總那令人作嘔的嘴臉，她心里又是一陣窒息。

前途，似乎一片灰暗。

---第二天一早，城東影視基地，《望》劇組開機儀式現(xiàn)場。

媒體記者長槍短炮圍了一圈，熱鬧非凡。

作為國內(nèi)最受矚目的大**，又是三金影帝謝則玉時隔兩年回歸大銀幕的作品，關(guān)注度自然極高。

謝則玉穿著劇中的戲服——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式工裝，臉上也做了符合角色設(shè)定的粗糙化處理，但即便如此，站在人群中央的他，依然光芒西射。

他配合著完成了上香、拍照等流程，面對媒體的**，回答簡潔而得體，偶爾還會露出一絲符合公眾期待的、淺淡的笑意。

然而，站在他側(cè)后方的林浩，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他隱藏在完美表象下的不耐和低氣壓。

儀式結(jié)束，進入拍攝準備階段。

謝則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無蹤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嚴苛的專注和……挑剔。

“這杯茶不對。”

他指著道具組準備的茶水，聲音沒有起伏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(quán)威。

“八十年代的搪瓷缸，邊沿會有磕碰掉漆的痕跡，不會這么新。

茶葉也不是這種，應(yīng)該是那種最便宜的、梗多葉碎的高末。”

道具組負責(zé)人額角冒汗，連連點頭：“謝老師說的是，我們馬上換！”

“光線?！?br>
他走到監(jiān)視器前，對正在和攝影師溝通的張導(dǎo)說，“這個角度的側(cè)逆光太硬，會把他臉上的皺紋拍得像刀刻，不符合角色此刻的心境。

需要柔光板，角度再調(diào)整十五度。”

張導(dǎo)摸著下巴看了看，竟然點了點頭：“有道理。

按則玉說的調(diào)整一下?！?br>
整個片場，因為謝則玉的存在，仿佛被按下了快進鍵，同時又籠罩在一層無形的低氣壓中。

工作人員走路都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，交流也盡量壓低聲音，生怕一個不小心，就觸怒了這位要求極高、脾氣莫測的影帝。

林浩跟在謝則玉身邊，一邊處理著各種突發(fā)狀況，一邊暗自叫苦。

他知道，謝則玉平時工作要求就高，但今天這種近乎吹毛求疵的狀態(tài)，明顯是心情極度不佳的表現(xiàn)。

聯(lián)想到昨晚他獨自去了酒吧，以及今天早上看到的那件被毀掉的外套……林浩心里大概有了譜。

肯定是又和喬小姐吵架了，外加遇到了什么不順心的事。

果然，在拍攝一場簡單的走過場戲份時，謝則玉的壞脾氣終于徹底爆發(fā)。

這場戲需要跟在主角身邊的小徒弟，為他遞上一個工具包。

扮演小徒弟的是個剛出道不久的新人演員，有些緊張，幾次遞包的時候，不是手發(fā)抖，就是角度不對，擋住了謝則玉小半個側(cè)臉。

“卡！”

謝則玉的聲音冷得像冰。

他停下動作，緩緩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如實質(zhì)般釘在那個年輕演員身上。
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
他問，語氣平靜，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，“遞個包都不會？

你的劇本理解里，這個角色是個連東西都拿不穩(wěn)的廢物嗎？”

年輕演員的臉瞬間漲得通紅，手足無措地站在那里，囁嚅著：“對、對不起，謝老師……對不起有用嗎？”

謝則玉打斷他，聲音提高了幾分，帶著顯而易見的怒火。

“全劇組幾十號人，燈光、攝影、錄音，所有人的時間，就因為你的一個對不起在這里浪費！

你的專業(yè)素養(yǎng)呢？

開拍前有沒有做過基礎(chǔ)練習(xí)？”

片場一片寂靜，落針可聞。
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同情地看著那個快要哭出來的新人。

林浩趕緊上前打圓場：“則玉，新人緊張難免，再來一條就好了?！?br>
他又轉(zhuǎn)向那個年輕演員，溫和卻帶著提醒，“放松點，注意走位和動作，別擋住謝老師的光。”

年輕演員感激地看了林浩一眼，連連點頭。

然而，謝則玉的臉色并沒有緩和。

他冷冷地掃了一眼周圍，目光最終落在站在林浩身后，一個穿著便服、戴著工作牌，臉色發(fā)白的年輕人身上——那是他現(xiàn)實生活中的助理，小王。

“還有你?！?br>
謝則玉的矛頭突然轉(zhuǎn)向，“我讓你準備的潤喉糖呢？

從早上到現(xiàn)在，我問了你三次！

你的耳朵是擺設(shè)，還是腦子是擺設(shè)？”

小王渾身一顫，差點跳起來，慌忙從隨身背著的巨大挎包里翻找。

“對、對不起謝哥！

我……我馬上找……明明放在這里的……”看著他手忙腳亂、幾乎要把頭埋進包里的狼狽樣子，謝則玉眼中最后一絲耐心也耗盡了。

“不用找了。”

他聲音里的溫度降至冰點，“林浩，給他結(jié)算工資，讓他立刻走人?！?br>
說完，他不再看任何人，轉(zhuǎn)身走向自己的休息室，“砰”的一聲甩上了門。

留下片場一片死寂，和面如死灰、幾乎要癱軟在地的小王。

林浩閉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
這己經(jīng)是今年被謝則玉罵走的……第十五個助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