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試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墨汁順著筆尖滴下來，在宣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圈。，是桌底下，春杏悄悄用腳尖碰了碰她的腳踝。力道很輕，像被檐下的貓蹭了一下，意思卻再明白不過——有人來了。，裹著傍晚的晚風。，鬢邊的梔子花也換了新鮮的，花瓣上還沾著點露水。身后的丫鬟空著手，垂著頭站在門檻外，連大氣都不敢出?！敖憬氵€在抄呢？”她沒像往常那樣站在門口客套，徑直走到周小滿對面坐下，理了理裙擺，雙手交疊搭在膝頭，姿態(tài)松快得像曬夠了太陽的貓，“妹妹真是佩服，跪了一整夜祠堂，回來還能抄完八遍《女誡》。換做是我，怕是連筆都握不住。”。。，放下東西就走，不過是走個過場。今天肯坐下來，擺明了是要刨根問底?！俺瓚T了，手閑著，腦子反倒容易胡思亂想?！彼Z氣淡淡，伸手撥了撥硯臺里的墨。，活像釣魚的看見浮漂往下沉了半寸。“姐姐也會胡思亂想？想什么呢？說給妹妹聽聽唄?！薄?。這副笑瞇瞇的樣子，和那些嘴上說著“我沒別的意思，就是隨便聊聊”，轉(zhuǎn)頭就把你的話添油加醋告到老板那里的同事，一模一樣?！跋氩黄饋砹??！彼拖骂^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粗糙的筆桿，“跪得太久，腦子渾渾噩噩的，轉(zhuǎn)不動。也是?！鄙蚯瀣幑首餍奶鄣貒@了口氣，“母親也實在嚴厲，不過一點小事，就讓姐姐跪了整夜。要說姐姐頂撞母親是不對，可母親當著那么多下人的面訓斥，姐姐一時臉上掛不住，回兩句嘴也是人之常情嘛?！?。
這話聽著是替她說話，實則字字句句都在往“頂撞嫡母”的罪名上釘釘子。就像甲方那句“我知道你們加班辛苦”，后半句永遠是“但這個方案明早八點必須給我”。
“母親罰得沒錯?！彼а?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身為嫡女失了儀范，本就該受罰?！?br>沈清瑤的長睫幾不**地顫了一下，快得像風吹過燭火。
“姐姐這次是真的想通了?！彼α诵?，嘴角的弧度卻比剛才淡了一分，“換做以前，姐姐可不會這么干脆地認錯。”
又是“以前的姐姐”。
從祠堂到書房，這已經(jīng)是第三次了。周小滿在心里給她劃了個重點：沈清瑤怕的不是她變強，是她變得不可預測。一個按劇本走的對手再難對付，也總有破綻；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，你永遠猜不到她下一秒會出什么牌。
那就讓她更猜不透。
“跪久了，自然就想通了。”周小滿重新蘸飽墨汁，低頭繼續(xù)抄書，筆尖劃過宣紙，發(fā)出沙沙的輕響，“以前太較真，活得累。以后不會了?！?br>書房里一下子靜了下來。
只剩下筆尖蹭紙的聲音，還有春杏磨墨時，墨條蹭過硯臺的細碎聲響。周小滿抄了三四行，余光瞥見沈清瑤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，一下，兩下——她在盤算。
“姐姐能想通是好事。”過了好一會兒，沈清瑤才慢悠悠開口，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，“對了，三天后就是府里的賞花宴，母親讓我和姐姐一起招待客人，姐姐還記得吧？”
周小滿的筆尖在“卑”字的最后一豎上猛地一頓，墨汁又洇開一個黑點。
賞花宴。
沈清辭的聲音瞬間在腦子里炸響，帶著點少見的急：“她沒跟我說過！王氏每年春天辦的賞花宴，說是賞花，其實就是各家夫人小姐相看聯(lián)姻的場子。你是沈家嫡女，必須去，不去就是打所有賓客的臉?！?br>“我連人都認不全，去了怎么辦？”
“有我?！?br>周小滿放下筆，抬頭看向沈清瑤。對方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，眼神里沒了往日的甜膩，只剩下**裸的審視，像在打量一件突然變了模樣的東西。
“記得。”她扯了扯嘴角，“年年都辦，怎么會忘?！?br>沈清瑤的眼睛又亮了?！澳墙憬憬衲甏蛩惚硌菔裁床潘?？往年姐姐都是彈古琴，今年要不要換個新鮮的？妹妹聽說，顧家老夫人最喜聽箜篌——”
“還沒想好?！?br>周小滿輕飄飄三個字，直接把她后面一長串話都堵在了喉嚨里。
沈清瑤的嘴微微張著，顯然沒料到她會這么不給面子。她本來都準備好了，要先說箜篌多討喜，再說自己可以幫忙借琴，最后順理成章地讓周小滿出丑。結(jié)果全白費了。
周小滿拿起毛筆，低頭繼續(xù)抄書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兒不錯：“還有別的事嗎？沒事我趕緊抄完，明日辰時還要交給母親?！?br>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。
不算失禮，嫡女對庶妹，本就不必太客氣。
沈清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又很快重新掛上去，像摘下來擦干凈又戴回去的面具。“那妹妹就不打擾姐姐用功了?！彼鹕碜叩介T口，忽然停下腳步，回過頭。
夕陽從她身后照過來，把她的臉藏在陰影里，看不清表情。只有聲音輕飄飄地傳過來，像一根細針，輕輕扎在周小滿心上。
“姐姐脖子上那塊玉，以前怎么從沒見你戴過？”
說完，她提著裙擺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梔子花香跟著她的腳步散了，書房里卻還殘留著那股甜膩的味道，揮之不去。
周小滿把第九遍《女誡》的最后一個字寫完，“啪”地一聲把毛筆擱在筆架上。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發(fā)抖——不是累的，是嚇的。
那不是試探。那是宣戰(zhàn)。
她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周小滿：我已經(jīng)發(fā)現(xiàn)你的破綻了，我盯著你呢。
春杏去關(guān)書房的門，回來的時候臉都白了，聲音發(fā)顫：“大小姐，二小姐她……她是不是發(fā)現(xiàn)什么了？”
“沒事?！?a href="/tag/zhouxiaom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周小滿抬手，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。玉身溫溫的，貼著皮膚，像另一個人的體溫。
“沈清辭?！?br>“我在?！?br>“賞花宴，你教我彈琴。”
玉佩猛地燙了一下，不是平時那種微微發(fā)熱，是實打?qū)嵉臒岫?，?a href="/tag/shenqingc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清辭在另一邊，緊緊握住了同一塊玉。
“三天。每天練兩個時辰。我教你《梅花三弄》的第一段，最簡單的，只練指法，不用管意境。三天足夠讓你的手指形成肌肉記憶?！?br>“那才藝表演完了呢？她肯定還有后招?！?br>沈清辭沉默了幾秒。
“以前她不敢動我，因為我是沈家嫡女，出了事，父親和王氏不會善罷甘休。但現(xiàn)在不一樣了，她覺得你不是我。她會拼命試探你，只要抓到一點把柄，她就會把你當成妖邪，一把火燒死你?！?br>周小滿轉(zhuǎn)頭看向窗外。天已經(jīng)擦黑了，遠處的屋檐連成一片黑色的剪影，像一只只伏在地上的野獸。
她笑了笑，指尖在玉佩上輕輕敲了敲。
“那就讓她試。我倒要看看，是她的試探快，還是我們的準備快?！?br>春杏端著晚膳進來的時候，正看見大小姐坐在窗前，手里握著那塊玉佩，嘴角掛著笑。不是平日里那種端著的、規(guī)規(guī)矩矩的笑，也不是被欺負后委屈的笑。是那種——她上次在市集上見過，一個賣糖人的老漢被地痞掀了攤子，第二天照樣挑著擔子出攤，臉上就是這種笑。
帶著點豁出去的韌勁兒，還有點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。
“大小姐，晚膳備好了。您想吃點什么？”
周小滿轉(zhuǎn)過頭，沖她笑了笑：“隨便，能吃飽就行?！?br>那天晚上，周小滿躺在拔步床上，盯著頭頂繡著纏枝蓮的帳頂，腦子里一遍遍過著沈清辭教她的古琴指法。春杏睡在外間的榻上，呼吸均勻。窗外的蟲鳴一聲接著一聲，月光透過窗紙，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。
她握緊玉佩，眼前白光一閃，再睜眼時，已經(jīng)站在了共鳴空間里。
沈清辭已經(jīng)在等她了。
不是之前那種模糊的影子，是真真切切的人。十八歲的丞相嫡女，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寢衣，長發(fā)松松地披在肩上，沒戴任何首飾。丹鳳眼，高鼻梁，嘴唇抿成一條好看的直線。
只是眼底下帶著淡淡的青黑，眼皮腫著——不是哭的，是熬了夜的樣子。
“你那邊怎么樣？”周小滿走過去，在她身邊坐下。
“還行?！?a href="/tag/shenqingc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清辭揉了揉眼睛，語氣有點蔫，“今天學會用微波爐了，把昨天剩的粥熱了，沒炸。”
周小滿沒忍住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?！澳鞘悄銢]把金屬勺子放進去。上次我同事把不銹鋼碗放進去，差點把廚房燒了?！?br>“?。俊?a href="/tag/shenqingc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清辭瞪大了眼睛，一臉后怕，“那我以后可得小心點?！?br>兩人都笑了，笑完之后，又都沉默了。
共鳴空間里沒有風，也沒有聲音，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兩人之間流動。周小滿后來想，那大概就是安全感。你知道世界上有另一個人，和你一樣被困在陌生的身體里，一樣害怕，一樣迷茫，但她不會丟下你。
“沈清瑤今天提到箜篌，還提到了顧家老夫人?！?a href="/tag/zhouxiaom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周小滿先開口。
沈清辭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沒了，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起來。
“顧云昭的祖母。她最喜歡聽箜篌，沈清瑤去年專門請了宮里的樂師，學了整整半年。這次顧家老夫人肯定會來，她一定會第一個表演箜篌，就是為了在老夫人面前出風頭，搶你的婚約?！?br>“那我還彈古琴，不是正好被她比下去了？”
“比不下去?！?a href="/tag/shenqingc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清辭的聲音冷了下來，“古琴是大雅，箜篌是俗樂。顧家是武將世家，老夫人雖然喜歡箜篌，但心里最敬重的還是懂古琴的大家閨秀。只要你彈得不出錯，她就挑不出毛病?！?br>周小滿盤腿坐著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，像在盤算什么。
“光不出錯不夠。”她抬頭看向沈清辭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們要讓她偷雞不成蝕把米?！?br>沈清辭看著她。
月光不知道從哪里照進來，落在周小滿臉上。那張明明是自己的臉，此刻卻帶著一種她從未有過的神情——不是小心翼翼的謹慎，不是故作端莊的矜持，是那種明知道前面有坑，卻還是敢往下跳的坦然和篤定。
“你想怎么做？”她問。
周小滿咧開嘴，露出一個狡黠的笑。
“你先教會我彈《梅花三弄》。剩下的，交給我?！?br>共鳴空間里靜悄悄的，沈清辭看著她眼里的光，忽然覺得，三天后的賞花宴，沈清瑤怕是要栽個大跟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