及笄禮·暗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正月二十。，嫩白的一點綴在枝頭，在料峭春寒里顫巍巍的。江挽月坐在窗下繡嫁衣——其實嫁衣自有宮中繡娘裁制，她繡的是一對枕套，玉蘭并蒂的圖樣，針腳細密，一針一線都透著小心翼翼。“姑娘這手藝越發(fā)好了，”白芷在一旁理絲線，“世子見了定喜歡?！?，指尖撫過繡面上那朵將開未開的玉蘭。及笄禮定在二月初二，龍?zhí)ь^，是個頂好的日子。謝玄知說，那**會帶著聘禮上門，在滿堂賓客面前，親自為她簪上那支白玉簪?！澳赣H說，”她輕聲道，“陛下已擬好了賜婚圣旨，及笄禮后便頒下。長公主府那邊也在備聘禮了，昨日母親過去商議，回來說……”，耳尖泛紅：“說世子連新房要擺什么花，都親自過問了?！保骸笆雷訉媚镎媸巧闲??！保闲?。江挽月想起上元夜他握著她手時的溫度，想起他說“歲歲年年，如今夜”時的眼神，心里便軟成一片。……這兩日她總覺得有些不安。夜里睡不踏實，偶爾驚醒，總覺得窗外有人影閃過?？蓡救瞬榭矗质裁炊紱]有。，胡思亂想罷。她搖搖頭，繼續(xù)低頭繡花。，書房。，眉頭微蹙。沙盤上插著數(shù)面小旗，代表北境各關隘的駐軍。雁門關外，五面黑色小旗列陣——那是北狄五萬鐵騎?！笆雷樱遍L青推門而入，壓低聲音，“查清了。上元夜東榆林巷巡防兵被調走，是京兆尹下的令，理由是西市燈會需增派人手。但當日西市秩序井然，并未發(fā)生需額外調兵之事?！保骸罢l遞的話？東宮內侍，王安。”長青道，“但王安說，是太子殿下聽聞西市有孩童走失，一時心急才讓他去傳話。事后也覺不妥，已自請罰俸三月?！?br>太子表哥……
謝玄知沉默片刻。太子趙景珩年長他八歲，自幼便護著他。十二歲他爬東宮墻摘桃子摔下來，是太子背他回的鎮(zhèn)國公府，還替他瞞下了逃課的事。這些年，太子待他如親弟，從無半點虧待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道，“此事不必再查。”
長青欲言又止，最終還是退下了。
謝玄知走到窗邊，望向相府方向。這兩**也有種隱約的不安，像有什么東西在暗處盯著，伺機而動。他加派了人手暗中保護挽月，可那種不安并未消散。
“長安，”他喚道。
“在?！?br>“及笄禮那日，多調一隊暗衛(wèi)，混在賓客中。相府內外，我要連只可疑的**都飛不進去?！?br>“是?！?br>東宮，暖閣。
太子趙景珩放下茶盞，看著面前跪著的人：“王安，你可知罪？”
王安以頭觸地：“奴才知罪。那日確是奴才擅作主張，假傳殿下口諭。奴才愿領任何責罰。”
太子沉默良久，才道：“杖二十，罰俸半年，調去灑掃處?！?br>“謝殿下恩典?！蓖醢仓刂乜念^，退下了。
幕僚低聲道：“殿下，王安跟了您十年，為何……”
“正因為跟了十年，才更不能留?！碧勇曇羝届o，“他背后的人，手伸得太長了?！?br>“殿下是指……”
“除了孤那好三弟，還有誰？”太子冷笑，“他想在玄知婚事上做文章，挑撥孤與謝家的關系?？上В侄巫玖恿诵??！?br>他起身走到窗前，看著庭院里未化的積雪：“玄知是孤看著長大的，他的婚事，孤比誰都上心。傳令下去，及笄禮那日，東宮親衛(wèi)便裝護衛(wèi)相府。若有可疑人等靠近，格殺勿論。”
“是。”
太子頓了頓，又道：“北狄使團那邊，娜真公主近日有何動靜？”
“公主深居簡出，只偶爾去西市逛鋪子，買些胭脂水粉、綢緞首飾，并未與朝中任何人接觸?！?br>“繼續(xù)盯著?！碧拥溃氨钡胰舜藭r來朝，絕不只是賀歲那么簡單?！?br>“屬下明白。”
二月初一，及笄禮前一日。
江挽月沐浴焚香，早早歇下。按禮制，及笄禮前夜需靜心祈福，愿日后順遂平安。
她跪在小佛堂的**上，雙手合十。佛前供著母親從護國寺求來的平安符，燭火搖曳，映著佛像慈悲的面容。
“信女江挽月，”她輕聲念道，“一愿父母安康，二愿兄長順遂，三愿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臉頰微熱：“愿與玄知，白首同心?！?br>燭火“啪”地爆了個燈花，像是應允。
她笑了笑，又拜了三拜，才起身回房。
夜色漸深，相府一片寂靜。巡夜的家仆提著燈籠走過長廊，腳步聲在空蕩的庭院里回響。
沒有人注意到，后院墻角的陰影里，蹲著兩個黑衣人。
“確認是這間？”一人壓低聲音。
“錯不了，東廂第三間，窗外有株玉蘭?！绷硪蝗说?，“主子說了，要活的，不能傷著臉?！?br>“明白?！?br>兩人悄無聲息地翻上屋檐，貓一般輕盈?？删驮谒麄兟淠_的瞬間——
“嗖！嗖！”
兩支弩箭破空而來，精準地釘在他們腳前三分處！箭尾震顫，發(fā)出低沉的嗡鳴。
兩人駭然變色，抬頭望去。對面屋頂上，不知何時立著三道黑影，手中弩箭在月光下泛著寒光。
“撤！”一人低喝。
但已經晚了。
更多黑影從四面八方掠出，刀光如雪，瞬間封死了所有退路。不過幾個呼吸，兩個黑衣人便被卸了下巴、捆成粽子，拖進陰影里。
整個過程，寂靜無聲。相府內無人察覺，連巡夜的家仆都未聽見半點異響。
遠處閣樓上，謝玄知放下千里鏡，臉色冰冷。
“問出幕后主使?！彼曇艉茌p，卻帶著刺骨的寒意，“若不肯說，便按規(guī)矩辦?！?br>“是?！币箺n領命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謝玄知獨自站在窗前，望著江挽月閨房的方向。窗內燭火已熄，她應已睡熟了。
他握緊窗欞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差一點。
就差一點。
若他今晚沒有親自來守著，若暗衛(wèi)反應慢了一瞬……
他不敢想。
“世子，”長安悄聲上前，“夜梟傳話，那兩人是江湖亡命徒，收錢辦事。雇主蒙面，聲音做過偽裝，只說是要綁個世家小姐，未說緣由。銀票是通寶錢莊的，但票號是假的?！?br>“處理干凈。”謝玄知閉了閉眼，“加三倍人手，我要相府連只蚊子都飛不進去。”
“是?！?br>“還有，”他睜開眼，眼底寒光凜冽，“去查通寶錢莊。假銀票能流通，里頭定有鬼?！?br>“屬下明白?！?br>長安退下后，謝玄知又在窗前站了許久。夜風吹過他鬢發(fā)，帶著初春的寒意。
他想起白日里太子對他說的話。
“玄知，邊關恐有變。北狄使團在京，陛下雖未明言，但孤猜測……他們或許會提和親?！?br>“和親？”
“是。太子妃之位已定，三弟正妃新喪，五弟尚幼。適齡的宗室子弟……”太子看著他，未盡之言，彼此都懂。
“臣已有婚約?！敝x玄知當時答得斬釘截鐵。
太子拍拍他肩：“孤知道。所以孤已向陛下陳情，北狄若提和親，可從宗室旁支中擇人。你與挽月的婚事，是陛下金口玉言，誰也改不了?！?br>“謝殿下?！?br>“謝什么，”太子笑，“你是孤表弟，孤不護著你，護著誰？”
可若北狄執(zhí)意要嫡系呢？若陛下為了邊關安寧，改了主意呢？
謝玄知不敢深想。
他只知道，無論付出什么代價，挽月，他一定要娶。
翌日，二月初二，天未亮江挽月便醒了。
梳洗、**、綰發(fā)。母親親自為她梳頭，嘴里念著吉祥話：“一梳梳到尾，二梳白發(fā)齊眉，三梳子孫滿堂……”
鏡中的少女眉眼如畫，頰染薄紅。大紅的及笄禮服層層疊疊，繡著繁復的纏枝蓮紋，華貴端麗。
“月兒今日真美。”江母眼眶微濕。
“母親……”江挽月握住她的手。
“娘是高興，”江母拭淚，“玄知那孩子，娘看著長大的，是個靠得住的。你嫁過去，娘放心。”
前院漸漸熱鬧起來。賓客陸續(xù)登門，道賀聲、寒暄聲不絕于耳。江相在前廳待客，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。
吉時將至時，門外傳來喧嘩。
“鎮(zhèn)國公世子到——”
謝玄知踏入相府大門。他今日穿著月白色錦袍，玉冠束發(fā)，身姿挺拔如松。身后跟著長長的聘禮隊伍，紅綢覆蓋的箱籠綿延至街尾，引得圍觀百姓嘖嘖稱羨。
他目不斜視，徑直走向正廳。每一步都踏得沉穩(wěn)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袖中的手微微發(fā)顫。
廳內，江挽月立在堂中。四目相對的瞬間，周遭一切都模糊了。
他看見她發(fā)間那支白玉簪，看見她眼中盈盈的光，看見她唇角羞澀而甜蜜的笑意。
然后他走到她面前，從懷中取出那支白玉簪——與她發(fā)間那支一模一樣，是特意打造的對簪。
“挽月，”他輕聲說，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，“我來娶你了。”
她眼圈一紅，重重點頭。
贊者唱禮，正賓加簪。繁瑣的禮儀一一行過，謝玄知始終站在她身側，半步未離。
及笄禮成時，門外忽然傳來高唱：
“圣旨到——”
滿堂賓客齊齊跪地。傳旨太監(jiān)展開明黃絹帛，朗聲宣讀：
“詔曰：相國江懷遠之女**挽月，秉性端淑，德容兼?zhèn)?。?zhèn)國公世子謝玄知，英武忠良，才德兼優(yōu)。二人年歲相適，良緣天定。朕心甚悅，特賜婚配，擇吉日完婚。欽此——”
“臣謝玄知，接旨?！?br>“臣女江挽月，接旨。”
兩人同時叩首，而后相視一笑。他伸手扶她起身，指尖相觸的瞬間，溫暖從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。
禮成，宴開。
賓主盡歡，其樂融融。誰也沒有注意到，相府外墻的陰影里，幾個黑衣人悄無聲息地撤離。
更沒有人注意到，遠處茶樓雅間，一個戴著帷帽的女子靜靜看著相府方向，手中茶盞捏得死緊。
“公主，”侍女低聲勸，“該回了。若讓人發(fā)現(xiàn)……”
娜真公主放下茶盞，帷帽下的臉看不清表情。
“走吧?！彼鹕?，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喜慶的紅。
下樓時，與一個行色匆匆的男子擦肩而過。男子懷中掉出一物，她下意識接住——是半枚玄鐵指環(huán)，邊緣有新鮮的磨損痕跡。
男子慌忙奪回，低頭匆匆離去。
娜真公主站在原地，看著男子消失的方向，若有所思。
“公主？”侍女疑惑。
“沒事，”她收回目光，“回驛館?！?br>馬車駛入熙攘街道，將相府的喜慶遠遠拋在身后。
而此刻的相府，正廳內，謝玄知正執(zhí)起江挽月的手，在滿堂賓客的見證下，為她戴上訂婚玉佩。
玉佩溫潤，貼在她腕間，帶著他的溫度。
“玄知，”她輕聲喚。
“嗯？”
“我今日……很高興?！?br>他笑了，握緊她的手：“以后日日，我都讓你這般高興?！?br>窗外，陽光正好。玉蘭花苞在枝頭顫了顫，終于綻開第一瓣。
潔白如玉，芬芳滿庭。
誰也不知道，這芬芳之下，一場風暴正在悄然逼近。
而風暴的眼，正是這對剛剛許下終身的新人。
第二章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