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民政局時，陽光正好。雨過天晴后的天空，像一匹被清水滌蕩過的藍綢。

蘇未晚握著手里的結(jié)婚證，小小一本紅本，輕得仿佛虛無縹緲，卻又重若千鈞。

“你接下來去開會？”她問，聲音還有點飄忽。

“還有時間，先去趟醫(yī)院。”宋星辰說著，往停車場走去，“一起?！?br>
蘇未晚訝然抬頭，“去做婚檢？”

眼下都領(lǐng)完證了，再做檢查會不會有點晚了？

“……”宋星辰沉默了幾秒，不咸不淡道：“放心，我體檢指標一向正常?！?br>
“我也是……”蘇未晚尷尬地摸了摸鼻子，“那我們是去？”

“去看望一下***，順便幫她辦個轉(zhuǎn)院。”宋星辰邊走邊說。

“轉(zhuǎn)院??？”蘇未晚的聲音顫抖起來，她來不及驚訝，首先問出了自己最關(guān)心的問題，“轉(zhuǎn)去哪里？”

“仁和醫(yī)院?！彼涡浅阶叩杰嚺?，側(cè)身為她拉開車門，“我聯(lián)系了心血管外科的陳主任，他是這個領(lǐng)域的權(quán)威，今天下午剛好出診?！?br>
蘇未晚愣在原地，一時間忘了上車。

心臟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攥了一下，酸澀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。

原來剛才在民政局，他頻繁接打的電話里，有一通是關(guān)于母親的安排。

“怎么了？”宋星辰見她不動，投來詢問的目光。

“沒、沒什么。我只是……”蘇未晚鼻頭一酸，忙低頭道：“太謝謝你了?！?br>
說完，逃也似的鉆進副駕駛，系安全帶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。

說不開心是假的。

仁和醫(yī)院，是整個A市、乃至全國心臟外科最好的醫(yī)院，擁有國內(nèi)最頂尖的專家團隊，也是母親病重之初，她想選又不敢選的醫(yī)院——不僅費用高昂，專家號更是根本掛不上。

宋星辰坐進駕駛位，車門一關(guān)，蘇未晚再次道謝，“真的很謝謝你，沒想到你連這些都安排好了……陳主任的手術(shù)不好約吧？”

宋星辰扣好安全帶，淡淡回她：“不必道謝，我在‘履約’?！?br>
說罷神色如常地發(fā)動了車子。

一路上，蘇未晚反復(fù)摩挲著那本嶄新的結(jié)婚證。

她向來不是那種好意思麻煩人的性格，這些年哪怕再難，也很少向別人開口求助。

可宋星辰的行動，甚至先于她的開口。

這份“體貼周到”，她實在無法拒絕。

哪怕這份周到只是基于合作伙伴間的“履約”，也依然讓她感到一陣久違的溫暖與心安。

可相對的，自己又能為他做什么呢？

除了一個“妻子”的名分，一段未來可能需要配合演出的“婚姻”，她還能給出什么？

這個疑問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，沉甸甸的。

“宋學(xué)長，”蘇未晚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駕駛座上專注開車的男人，認真地說，“以后你需要我配合出席什么場合，扮演什么樣的‘宋**’，都只管開口。我一定會盡力而為的。”

宋星辰瞥了她一眼。

那眼神很淡，像湖面掠過一陣極淺的風，很快又歸于平靜。

他沒有接話，車內(nèi)頓時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。

蘇未晚深吸一口氣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，繼續(xù)道：“我知道我們的婚姻……性質(zhì)特殊。所以你放心，我會擺正自己的位置，不給你添麻煩?！?br>
她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下去，“就算以后，你遇到了真正喜歡的人，我……”

“蘇未晚！”

宋星辰突然打斷她，臉色驟然冷了幾分。

蘇未晚嚇了一跳，原本想說的“睜一只眼閉一只眼”，也被卡在喉嚨里。

“你以為我娶你，是為了方便自己在外面亂來？”。

“我……不是這個意思?！?br>
車子正好遇紅燈停下。

宋星辰轉(zhuǎn)過頭，冷然的目光牢牢鎖住她。

那雙深邃的黑眸中醞釀著許多她看不懂的情緒，但絕對沒有認同和贊許。

“我不需要你這種‘報恩’?；橐龃胬m(xù)期間，忠誠是基本義務(wù)。對你，對我，都一樣?！?br>
他的聲音冷冽，字字清晰。

“你也不需要扮演什么‘宋**’——你已經(jīng)是‘宋**’了?！?br>
蘇未晚張了張嘴，一時無話。

臉頰**辣地燒了起來，一顆心卻漸漸沉下去。

她忽然驚醒，曾經(jīng)的自己，又何嘗不是將“忠誠”視作夫妻間最基本的底線？

可五年的婚姻，丈夫的背叛，自我價值的湮滅……那條底線在不知不覺中一退再退，到最后，她竟然已經(jīng)習慣了用“妥協(xié)”和“退讓”來換取片刻安寧。

蘇未晚望著玻璃車窗，恍惚間，幾乎認不出倒影中的自己了。

“對不起?！彼拖骂^，聲音細若蚊蚋。

手指無意識地**，指甲幾乎陷進掌心，帶來細微的刺痛。

綠燈亮了，車子重新啟動。

窗外梧桐樹的影子一道道掠過，光影明明滅滅。

長久的沉默在車廂里蔓延。

就在她以為這個話題已經(jīng)結(jié)束時，宋星辰忽然再次開口。

“蘇未晚，把我們的婚姻想得簡單一點。”

他抿了抿唇，聲音很低，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微微泛白。

“它沒有那么不堪?！?br>
蘇未晚輕輕吸了口氣。

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紅本，終于意識到，現(xiàn)在坐在自己身邊的人，是自己的丈夫啊。

她將結(jié)婚證小心地放進包里。

“好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