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比紀蘅想的要長。，天黑了才找個避風(fēng)的土坎貓一宿。第二天腿就開始發(fā)軟，腳底板起了兩個泡，挑破了，走路一瘸一拐的。第三天干糧吃完了，他摸著懷里的碎銀子，舍不得花，就在路邊挖野菜吃。，嚼在嘴里直皺眉。他一邊嚼一邊想，老周這會兒在哪兒呢？也吃野菜嗎？老周腿不好，走快了就疼，他走不快，應(yīng)該還在后面吧？，他就走得慢些，邊走邊回頭。，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。，他走到一個驛站。，幾間土房子圍成一個院子，院門口掛著盞破燈籠。紀蘅進去，想討碗水喝。柜臺后面坐著個胖掌柜，撩起眼皮看他一眼，看見他那身破衣裳，又把眼皮耷拉下去。“住店?。俊?br>“不住，想討碗水。”

“水啊——”胖掌柜拖長聲音，“灶上正燒著呢，等著吧。”

紀蘅就站在柜臺邊上等。

等了半個時辰，沒人給他端水。

他又問了一遍，胖掌柜這回連眼皮都不撩了，揮揮手：“去去去，外面井里自已打去?！?br>
紀蘅沒說話，轉(zhuǎn)身出去。院子里有口井，他打了桶水上來，捧著喝了幾口。喝完想走，又想起包袱里還有幾個野菜團子，就著井水吃了兩個。

正吃著，一個年輕小伙子從屋里出來，看見他，愣了一下，走過來。

“你也是去天璇閣的？”

紀蘅抬頭，看著那個小伙子。年紀跟他差不多，穿得比他體面些，但也算不上多好，臉上帶著點討好的笑。

“不是?！?a href="/tag/jihe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紀蘅說。

“那你往北走干啥？”

“……找人。”

小伙子噢了一聲，在他旁邊蹲下來，從懷里掏出個饅頭，掰了一半遞給他：“吃這個，野菜多苦啊。”

紀蘅看著他遞過來的半個饅頭，沒接。

小伙子把饅頭往他手里一塞：“客氣啥，我叫阿誠，你呢？”

“紀蘅?！?br>
“紀蘅？這名字怪，誰起的？”

“撿來的?！?br>
阿誠愣了一下，哈哈笑起來：“你這人真有意思。我也是撿來的，不過沒你這么好的名字，就叫阿誠，阿誠阿誠，叫著叫著就習(xí)慣了。”

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縫，看著傻乎乎的，但不討厭。

紀蘅咬了一口饅頭，問他：“你去天璇閣？”

“對?。　?a href="/tag/ache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阿誠眼睛亮了，“聽說今年開山門收徒，不拘出身，過了三關(guān)就能入門。我想去試試，萬一考上了呢？”

“考不上呢？”

阿誠的笑容頓了頓，又笑起來：“考不上就考不上唄，反正我啥也沒有，考不上也不虧?！?br>
紀蘅沒說話，把饅頭吃完了。

阿誠湊過來問：“你真不去試試？聽說仙人能飛天遁地，斬妖除魔，多厲害啊。”

“我根骨不行?！?a href="/tag/jihe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紀蘅說。

“你測過？”

“測過。”其實沒測過，但他聽人說過，根骨好的從小就看得出來，像他這種砍柴劈柴長大的，能有什么根骨。

阿誠卻不信：“測過也不一定準，萬一測錯了呢？萬一你根骨其實挺好，就是沒人發(fā)現(xiàn)呢？”

紀蘅被他問住了。

阿誠拍拍他肩膀：“反正你要往北走，我也往北走，咱倆搭個伴唄。路上有個說話的，省得悶死。”

紀蘅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

---

兩個人結(jié)伴走了五天。

阿誠話多，嘴一刻不停。他說他以前是員外家的書童，伺候小少爺讀書。小少爺脾氣壞，動不動就**，他忍了三年，實在忍不了，就跑出來了。

“跑出來的時候啥也沒帶，就身上這套衣裳?！?a href="/tag/ache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阿誠扯了扯自已的袖子，“后來餓得沒辦法，偷了人家地里倆玉米，被人追著打了好幾里地，從那以后再也不敢偷了。”

紀蘅聽著，沒說話。

阿誠問他：“你呢？你以前干啥的？”

“打雜?！?br>
“打啥雜？”

“什么都打。”紀蘅想了想，“砍柴，挑水，劈柴，喂馬，修屋頂，殺豬，都干過?！?br>
阿誠聽得直咧嘴：“那你會的可真多?！?br>
“會得多有啥用，又考不上宗門?！?br>
阿誠嘿嘿一笑：“那可不一定。我聽人說，天璇閣第二關(guān)考心性，說不定你心性好，就過了呢？”

紀蘅沒接話。

他心里想的不是天璇閣，是老周。

老周往北走了，他也往北走?？墒潜边吥敲创?，他去哪兒找？就算找到了，老周愿意見他嗎？

老周為啥要走？

是因為他太能吃了，老周養(yǎng)不起他了？還是老周嫌他煩，不想管他了？

他想起老周罵他的樣子，想起老周把咸菜夾到他碗里的樣子，想起老周把棉襖塞進包袱里、留下那張紙條的樣子。

“活著?！?br>
他摸了摸懷里的棉襖，棉襖是暖的，一直暖到心口。

---

第七天，他們路過一個村子。

村子不大，二三十戶人家，村口圍著一群人，吵吵嚷嚷的。阿誠愛看熱鬧，拉著紀蘅擠進去看。

人群中間躺著一個老頭，頭發(fā)花白，臉上全是血。旁邊站著個穿綢衫的胖子，正指著他罵：“老東西，敢偷我家的雞，打斷你的腿都是輕的！”

老頭蜷在地上，一聲不吭。

胖子罵夠了，轉(zhuǎn)身要走。圍觀的人也跟著散了，沒人管那個老頭。

紀蘅站著沒動。

阿誠拉他：“走吧，別管閑事?！?br>
紀蘅沒理他，走過去蹲下來，看著那個老頭。

老頭眼睛半睜著，渾濁的眼珠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看見他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來。

紀蘅從包袱里掏出最后一個野菜團子，遞到他嘴邊。

老頭愣了一下，張嘴接過去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

紀蘅站起來，走了。

走出老遠，阿誠還在念叨：“你給他干啥？你自已都不夠吃?！?br>
紀蘅說：“他快**了?！?br>
“那他偷雞……”

“快**了，偷雞怎么了？”

阿誠被噎住了，半天沒說話。

走了一會兒，他突然說：“你心腸挺好啊?！?br>
紀蘅沒理他。

阿誠又說：“天璇閣第二關(guān)考心性，你肯定能過?！?br>
紀蘅還是沒理他。

但他心里動了一下。

---

第十天，他們看見了一座山。

山很高，山頂隱在云霧里，看不見頭。山腳下有個鎮(zhèn)子，比青泥鎮(zhèn)大得多，街上人來人往，熱鬧得很。

阿誠興奮得直蹦：“到了到了！這就是天璇閣山下的鎮(zhèn)子！我聽人說過！”

紀蘅抬頭看著那座山，看了很久。

山是青色的，山腰以上全是云。云里隱約能看見一些房子的輪廓，模模糊糊的，像畫里的仙境。

“那些就是仙人住的地方？”阿誠問。

“不知道?！?a href="/tag/jihe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紀蘅說。

“肯定是的！”阿誠拉著他就往鎮(zhèn)子里跑，“快走快走，先找個地方住下，明天就去報名！”

紀蘅被他拉著跑了幾步，忽然停下來。

阿誠回頭：“咋了？”

紀蘅看著那座山，說：“我先不去?！?br>
“為啥？”

“我先找人。”

阿誠愣了一下，想起他說的“往北找人”，問：“你要找的人在山上？”

“不知道?！?br>
“那在哪兒？”

紀蘅沒回答。他從懷里摸出那張紙條，看著上面的“活著”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紙條疊好，放回去，說：“你先去報名吧，我找到人就來找你。”

阿誠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最后只是點點頭：“那你快點找啊，報名就這幾天，錯過了要等明年?！?br>
“嗯?！?br>
紀蘅轉(zhuǎn)身，往鎮(zhèn)子外走。

阿誠在后面喊：“你真不去試試?。咳f一你根骨其實挺好的呢？”

紀蘅沒回頭。

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，走得很慢，邊走邊看，看路邊有沒有一個瘸腿的老頭。

太陽落山的時候，他走回那個村子。村口已經(jīng)沒有那個老頭了，地上只剩一灘干掉的血。

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，然后繼續(xù)往回走。

走了三天，回到那個驛站。

胖掌柜還坐在柜臺后面，還穿著那件油膩膩的衣裳，看見他進來，眼睛都沒抬。

紀蘅站在柜臺前，問：“前幾天，有沒有一個瘸腿的老頭來過？”

胖掌柜撩起眼皮看他一眼：“瘸腿的老頭？沒見著。”

紀蘅站了一會兒，轉(zhuǎn)身出去。

他在驛站門口坐了一夜，第二天天亮，又往北走。

---

阿誠在鎮(zhèn)子里等了他五天。

第五天傍晚，紀蘅出現(xiàn)在鎮(zhèn)子口。

阿誠跑過去，看見他，愣住了。

紀蘅瘦了一圈，眼睛底下全是青的，嘴唇干裂，衣裳上全是泥。但他懷里緊緊抱著那件棉襖，棉襖干干凈凈的，一點泥都沒有。

“找著了嗎？”阿誠問。

紀蘅搖了搖頭。

阿誠不知道該說什么，只是拍拍他肩膀：“走吧，先去吃點東西?！?br>
紀蘅跟著他走，走著走著，忽然說：“明天我去報名?！?br>
阿誠一愣：“你不是……”

紀蘅沒解釋，只是把棉襖抱得更緊了些。

阿誠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問，只是點點頭：“好，明天一起去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兩個人站在山腳下，抬頭看著那座云霧繚繞的山。

山門很大，大得像是能裝下整個青泥鎮(zhèn)。門前站著兩個青衣弟子，腰佩長劍，面無表情。

阿誠緊張得直咽口水，腿都在抖。

紀蘅站得直直的，眼睛看著那扇山門。

他想起老周的話。

“活著?！?br>
他摸了摸懷里的棉襖，棉襖是暖的。

然后他邁開腿，往山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