輪不到她不愿意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暑熱并未完全消退，空氣依然黏膩。余笙躺在硬板床上，身下的舊涼席被汗水浸得發(fā)黏，貼在皮膚上很不舒服。她睜著眼睛，望著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輪廓，毫無睡意。，傳來刻意壓低的說話聲。土坯墻年頭久了，一點也不隔音，那些聲音清晰地、一字不漏地鉆過墻壁的縫隙，鉆進她的耳朵里。，壓著嗓子，卻壓不住一種異樣的、帶著精打細算的亢奮：“……這事我想了半個月了，越想越覺得，這是老天爺給咱們家、給余音的機會。千載難逢的機會！”?！皨?，什么機會啊？” 是余音的聲音，帶著剛被喚醒的懵懂和好奇?！绊斕?！” 母親吐出這兩個字，聲音更低了，卻像淬了毒的針，“雙胞胎，同年同月同日生，戶口本上就差一個字！‘音’和‘笙’，寫草點誰分得清？模樣又差不多，小時候抱出去，村里沒幾個人能分清你倆。**跑車認(rèn)識的那個王二，他小舅子在鎮(zhèn)上搞打字復(fù)印的，什么章弄不出來？稍微花點錢……可、可錄取通知書上有照片……” 余音的聲音里帶上了遲疑，但余笙聽得出來，那遲疑很淺，底下涌動著一種被巨大**沖擊的、蠢蠢欲動的波瀾?！罢掌棉k！” 母親的語氣斬釘截鐵，“就說當(dāng)初照相時弄混了，底稿搞錯了！姐妹倆長得又像，大學(xué)里報到，老師一天見幾百個新生，誰有那個閑心，拿著照片扒著你臉仔細看？等落了腳，熟悉了，下學(xué)期你就申請轉(zhuǎn)專業(yè)。學(xué)什么計算機？又難又費腦子，不是女孩子該干的。學(xué)個會計、文秘多好，輕松，體面，以后坐辦公室。那……余笙她……能愿意嗎？” 余音終于問出了最關(guān)鍵的問題，聲音里那點遲疑稍微放大了些?！拜喌玫剿辉敢猓?！” 母親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，像寒冬臘月屋檐下掛著的冰棱，尖銳而冰冷，“她是妹妹！讓著姐姐天經(jīng)地義！再說了，這家里什么光景你看不見？**開那破車，風(fēng)里來雨里去，冒著生命危險，一個月掙幾個子兒？供得起兩個大學(xué)生？光學(xué)費就是兩座大山！”，喘了口氣，語氣變得更快，更理所當(dāng)然：“你腦子活絡(luò)，嘴甜，會來事兒，上了好大學(xué)，認(rèn)識的人不一樣，才能有真出息，將來拉拔家里。她？哼，悶嘴葫蘆一個，三棍子打不出個屁，上了也是白上！浪費錢！不如早點出去打工，還能幫襯家里。隔壁村老趙家的小花，初中畢業(yè)就去電子廠了，現(xiàn)在一個月穩(wěn)穩(wěn)三千多呢，還包吃住……”，徹底屏住了呼吸。她沒有動，連眼珠都沒有轉(zhuǎn)動，只是靜靜地躺著，任由那些冰冷惡毒的字句，像一把把生銹的鈍刀，緩慢而**地凌遲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。奇怪的是，她沒有哭，眼眶甚至沒有發(fā)熱。胸腔里那塊地方，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，隨即迅速變得麻木，然后是一種沉重的、無邊無際的冰冷，將她整個人包裹、凍結(jié)。，這就是答案。不是“等手頭寬?！保皇恰凹依锢щy”，甚至不是簡單的“偏心”。而是一場處心積慮的掠奪，一次對她人生**裸的、毫無愧疚的篡奪。用“姐姐”、“家庭”、“女孩子”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，包裝著最自私冷酷的算計。，聽著水面之上，她的至親如何興致勃勃地籌劃著，如何將她最后一點希望的火星踩滅，如何將她的人生像一件不合身的舊衣服一樣，隨意地丟棄、替換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隔壁的聲音低了下去，變成了含糊的絮語，最終歸于沉寂。夜，重新變得無邊無際。
余笙在絕對的黑暗和死寂中，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，眨了一下眼睛。眼底深處，那片冰冷的死寂里，忽然迸出一星極其微弱，卻異常執(zhí)拗的火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