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間談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夜話。，一進一出，天井里種著一棵銀杏樹。時值深秋，滿樹金黃，風(fēng)一吹，葉片簌簌地落下來，鋪了一地。林淵站在天井里，把段正淳送來的那柄劍從鞘里拔了出來。。劍身沒有銘文，沒有花紋，劍刃上甚至有幾處細(xì)小的卷口。握在手里，分量比青石城的劍輕了大約三成。他隨手揮了兩劍，劍鋒破開空氣，發(fā)出低沉的嗚嗚聲。太輕了，但能用。。，七天。他一直在想一件事——萬界令在云中鶴胸口印下的那一掌。那不是青石拳。青石拳沒有吞噬真氣的效果。那是萬界令借助他的身體打出來的一掌，本質(zhì)上，是萬界令在“進食”。。？從太古**碎裂至今，無數(shù)個萬年。它一直在等，等一個能打開門的人，等一個能帶它去諸天萬界進食的人。而那個人恰好是他。。，比七天前亮了一絲。很微弱的一絲，但他記得它最初的樣子——在青石城的地窖里，它連這一絲光都沒有。吞噬了云中鶴的小半真氣，修復(fù)了半寸裂紋。吞噬了北冥神功的法則，光穩(wěn)定了。。緩慢，但確實在恢復(fù)。。。段正淳敲門是三下，不輕不重，帶著鎮(zhèn)南王的分寸。這個敲門聲是兩下，輕而快，像敲門的人不太確定自己該不該來。，把劍放在石桌上?！斑M來。”
門推開，段譽探進來半個身子。他已經(jīng)換了一身干凈衣裳，月白色的長衫，腰間的玉佩換了一塊新的。臉上的疲憊還沒完全消去，但眼睛亮著。
“林兄，還沒睡？”
“進來。”
段譽走進來，在天井的石凳上坐下。銀杏葉落了他一身，他沒有拂，就那么坐著。沉默了大約十幾息，他開口了。
“林兄，我爹說要重重謝你。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提。大理的武學(xué)，除了六脈神劍和一陽指，別的都能傳你。金銀、官職、封地，都可以?！?br>林淵沒有說話。
“但我覺得，這些你都不想要。”段譽頓了頓，抬起頭看著他，“你要的東西，不在大理?！?br>天井里安靜了一瞬。一陣風(fēng)穿過銀杏樹，金黃的葉片簌簌而下，落在石桌上，落在劍身上，落在兩個人之間。
“為什么這么說？”林淵問。
段譽猶豫了一下。“在瑯?gòu)指５氐臅r候，逍遙派那么多絕學(xué)刻在石壁上，你一眼都沒多看。你只拿了那卷帛書。”他的聲音輕下去，“那卷帛書上寫的武功，和你在茶鋪打云中鶴的那一掌……是同一類東西，對不對？”
林淵看著他。
“你在找什么?！倍巫u說，“或者說，你身上有什么東西，在找什么?！?br>銀杏葉還在落。林淵沒有回答。不是因為不想回答，是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完整的答案。萬界令在找什么——法則，碎片，修復(fù)自身。它為什么要修復(fù)自身——因為它是被某個人在太古**親手打碎的。那個人是誰——器靈還沒有醒來，他說不出那個名字。
“段譽。”林淵忽然開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從瑯?gòu)指５貛С鰜淼哪切╁羞b派武學(xué)，能練成幾門？”
段譽愣了一下，沒想到他會忽然換話題?！拔摇也恢?。我只是記住了，離練成還差得遠(yuǎn)?！?br>“選一門。最想練的那一門?！?br>段譽想了很久。
“凌波微步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……”段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，“我不想再被人追著跑了。在茶鋪的時候，如果我有凌波微步，云中鶴追不上我。他追不上我，你就不用冒險留下來拖延。你那一掌……也就不用打了。”
林淵沉默了。
這個理由，他沒想到。不是因為武功強，不是因為能**，是因為不想連累別人。
“凌波微步的步法，你記得多少？”
“全部。”
“走一遍。”
段譽站起來，走到天井中央。銀杏葉鋪了厚厚一層，踩上去軟軟的，像踩在云上。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，然后動了。
第一步邁出去，左腳踩在銀杏葉上，身體向右傾斜。右腳跟著劃出一個弧線，身體又向左傾。第三步本該往前，他的腳卻往后撤了半步。**步更離譜，整個人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拽著，往斜后方飄了出去。
然后他左腳絆右腳，一**坐在了銀杏葉堆里。
段譽坐在落葉里，滿臉通紅?！拔摇颐髅魇钦罩叩摹?br>林淵走過去，把他拉起來。
“第一遍，沒有人能走對?！?br>“你走一遍我看看?！?br>林淵放開他的手腕，往后退了兩步。他沒有練過凌波微步。帛書上記載的是北冥神功的行功法門，凌波微步刻在石壁上，段譽記住了，他沒有。但段譽剛才走的那四步，他看了一遍。
第一步，左腳邁出，身體右傾。第二步，右腳劃弧，身體左傾。第三步本該往前，卻往后撤。**步往斜后方飄。他閉上眼睛，那四步的畫面在腦海中重新浮現(xiàn)。不是段譽跌跌撞撞的樣子，是那四步本身——方向、角度、重心的轉(zhuǎn)移、發(fā)力的時機。
然后他動了。
第一步。左腳邁出，身體右傾，重心壓在左腳的腳掌外側(cè)。第二步。右腳劃出一個弧線，身體左傾，重心在右腳跟和左腳尖之間來回轉(zhuǎn)移。第三步。身體重心猛地一沉，左腳往后撤出半步，右腳借勢往前滑出。**步。整個人像被一根線拽著，往斜后方飄出三尺。
四步走完，他站住了。
腳下踩過的銀杏葉被氣流帶起來，在空中翻飛，像一群金**的蝴蝶。
段譽張大了嘴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會凌波微步？”
“我不會?！绷譁Y說，“我只是走了你剛才走過的四步?！?br>段譽愣住了。他只走了一遍，跌跌撞撞，連滾帶爬。林淵只看了一遍，就走出了他想象中的樣子——不是正確的樣子，是比他正確得多的樣子。
“林兄?！?br>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練過類似的步法嗎？”
“沒有?！?br>“那你為什么能……”
林淵低頭看著腳下的銀杏葉。葉片被踩過的地方留下淺淺的痕跡，四步，四個印記，連成一條他從沒走過的軌跡。他看了一遍，身體就記住了。
這不是他原來的天賦。在太初古界的十八年，他練青石拳練了十三載，每天揮拳三千遍，才把十二式練到肌肉記憶里。他從來不是什么天才。是萬界令，在它蘇醒之后，他學(xué)東西變快了。不是變聰明了，是身體記住了，像令牌在幫他記。
“繼續(xù)練?！绷譁Y說，“你走你的，不用看我?！?br>段譽從銀杏葉堆里爬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葉子，重新擺出起手式。這一次他沒有閉眼，眼睛盯著腳下的落葉，一步一步走。慢了很多，丑了很多，但**步?jīng)]有摔倒。
天井里，兩個人，一片銀杏樹。一個在走，一個在看。落葉不停地落下來，落在他們肩上，落在他們走過的腳印上。
大理城的夜很深。遠(yuǎn)處的街道上傳來打更的聲音，梆子敲了三下，三更了。
段譽練到第十遍的時候，忽然停下來。
“林兄，我爹說，云中鶴是四大惡人里的老三。他上面還有兩個人——葉二娘，岳老三。還有一個老大，叫段延慶?！?br>林淵點了點頭。
“段延慶是我大伯。”段譽的聲音低下去，“我爹的兄長。當(dāng)年大理皇位本該是他的，后來發(fā)生了很多事……他變成了現(xiàn)在這個樣子。我爹說，段延慶一直在找機會奪回皇位。他派云中鶴來追殺我，就是為了逼我爹就范?！?br>他看著林淵?！霸浦喧Q跑了。他一定會回去找段延慶?！?br>“我知道?！?br>“那你不走？”
“走去哪里？”
段譽張了張嘴，說不出來。
“云中鶴是被我打傷的。段延慶要找，也是找我?！绷譁Y說，“跟你沒關(guān)系。”
段譽的臉漲紅了?！霸趺锤覜]關(guān)系？你是因為救我才——”
“我不是因為救你?！?br>段譽愣住了。
“我在茶鋪出手，是因為你是大理世子。我需要大理段氏的武學(xué)典籍，需要瑯?gòu)指５氐奈恢?，需要一個人帶我進大理城?！绷譁Y的聲音很平靜，“你不是我救的第一個人，也不會是最后一個。我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是為了我自己?！?br>銀杏葉落下來，落在他肩上，他沒有拂。
段譽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林兄，你說謊的時候，眼睛會往左看?！?br>林淵的眼睛動了動。
“你在茶鋪出手的時候，眼睛沒有往左看?！倍巫u說，“你盯著云中鶴的劍，一步都沒有退。那時候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沒有，只有他的劍尖?！?br>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銀杏葉落在水面上。
“你不是為了大理段氏的武學(xué)才救我的。你是看到了他劍上的血——那是我那三個護衛(wèi)的血。你看到了，所以你出手了。”
天井里安靜了很久。
銀杏葉還在落。林淵沒有說話，段譽也沒有再問。
過了很久，林淵開口了。
“第十一遍?！?br>段譽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他站到天井中央，重新擺出起手式。這一遍，他的第一步踩得很穩(wěn)。銀杏葉在他腳下輕輕陷下去，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音。
夜深了。大理城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。天井里只剩下月光和銀杏葉，還有兩個年輕人的影子，一個在走，一個在看。
與此同時，大理城外。
段延慶拄著雙拐，站在一座山丘上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拖在枯黃的草地上。他望著大理城的方向，城墻上燈火稀疏，巡邏的士兵持戈走過，盔甲反射著月光，一閃一閃的。
云中鶴沒有死。
那個灰白色的掌印擴散到整個右胸之后，停住了。像是吞噬的力量耗盡了，只剩下一個空殼般的傷口留在他的胸口。他廢了。右半身的經(jīng)脈全部壞死，右臂再也抬不起來。一個靠輕功活了一輩子的惡人，廢了右半邊身子，比死更難受。
但他說的話，段延慶記住了。
“那個年輕人身上附著的東西……不屬于這方天地?！?br>段延慶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雙手。這雙手曾經(jīng)握過大理國的玉璽。后來他被人廢了雙腿，扔進深山，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。他沒有死。他爬出來了。他用一陽指的功力接續(xù)了斷腿的經(jīng)脈，拄著雙拐重新站了起來。
他見過這世上最惡毒的事，也做過這世上最惡毒的事。他以為這方天地之間，已經(jīng)沒有什么能讓他感到意外了。
但云中鶴胸口的那個掌印，他沒有看透。
那不是武功。不是毒。不是這方天地之間任何一種他見過的力量。
段延慶抬起頭。月光照在他臉上，他的眼睛像兩口枯井，深不見底。
“林淵。”
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然后他拄著雙拐，一步一步，走向大理城。拐杖點在枯草地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一聲，又一聲，像某種古老的倒計時。
大理城的城墻上，巡邏的士兵打了一個哈欠。他沒有看見月光下那個緩緩移動的影子，沒有聽見風(fēng)中裹挾的拐杖聲。他只是在想，天快亮了，**的人怎么還不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