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 第一場雪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姜醒正蹲在防空洞主洞里清點剛運進來的第二批物資，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。她掏出來一看，是顧深打來的?！翱赐饷?。”，然后電話就掛了。，起身往洞口走。甬道里很暗，她摸著墻壁慢慢走，快走到鐵門口時，看見了光——不是陽光，是一種灰白色的、沉沉的光。。。。是那種鋪天蓋地、密得幾乎看不見十米外景象的大雪。姜醒站在洞口，冷風(fēng)裹著雪沫撲面而來，打在臉上生疼。她抬頭看天，鉛灰色的云層壓得極低，像是要塌下來一樣。?！盎匚堇锶?。”顧深的聲音比剛才急了一點，“這雪不對，溫度掉得太快?！薄鞖忸A(yù)報顯示，當前溫度：零下十二度。，還是零上五度。，轉(zhuǎn)身跑回洞里。甬道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，但至少沒有風(fēng)。等她跑進主洞室，顧深正蹲在那臺剛運進來的柴油發(fā)電機旁邊，手電筒咬在嘴里，手里擰著什么東西?！芭L(fēng)機呢？”他頭也不抬地問。，快步走過去翻找。箱子上都用馬克筆標了編號，她記得暖風(fēng)機是*-17。找到之后拎過去，顧深接過來，拆開包裝，接上發(fā)電機。
機器轟鳴了一聲，然后一股熱風(fēng)從出風(fēng)口涌出來。
姜醒站在暖風(fēng)機前，讓那股熱風(fēng)撲在臉上。凍僵的手指慢慢恢復(fù)知覺，她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剛才一直在發(fā)抖。
“雪什么時候停？”她問。
顧深看了眼手機：“不知道。***官網(wǎng)打不開了。”
姜醒心里咯噔一下：“打不開了？”
“嗯?！鳖櫳畎咽謾C揣回口袋，“基站應(yīng)該還正常，但官網(wǎng)服務(wù)器可能出問題了?！?br>他說得輕描淡寫，但姜醒聽得出來——這不是什么“可能出問題”。在這種時候，***官網(wǎng)打不開，意味著什么，兩人心里都清楚。
她走到洞口，再次推開鐵門。
雪還在下。比剛才更大了。她目力所及的地方，廠區(qū)的破平房已經(jīng)被埋了半截，遠處的公路徹底看不見了。整個世界只剩下白色，還有呼嘯的風(fēng)聲。
姜醒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拿出手機，給那個號碼發(fā)了條短信。
哥，下大雪了，別出門。家里吃的夠不夠？
發(fā)完之后她盯著屏幕看，等了五分鐘，沒有回復(fù)。
她又打了一遍電話。
忙音。
姜醒把手機攥在手心里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身后傳來腳步聲。顧深走過來，站在她旁邊，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外面的大雪。
“你哥在哪兒？”他問。
“隔壁省。三百公里?！苯颜f，“他自己開個小超市?！?br>顧深沒說話。
沉默了幾秒，姜醒說：“他應(yīng)該沒事。超市里什么都有，他囤貨比我還狠?！?br>顧深點點頭。
但他沒說的是：三百公里，在這種天氣里，意味著什么。
雪一直下到第二天凌晨。
姜醒一夜沒睡。她裹著羽絨睡袋躺在防潮墊上，聽著外面呼嘯的風(fēng)聲，偶爾能聽見什么東西被風(fēng)刮倒的悶響。暖風(fēng)機開了一夜，柴油發(fā)電機兩個小時前停了——顧深說為了省油，改用蓄電瓶帶的電暖器。
五點多的時候，風(fēng)聲小了一點。
姜醒爬起來，推開鐵門。
雪停了。
但眼前的世界已經(jīng)不是她認識的樣子。整個廠區(qū)徹底消失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原。那幾排破平房完全被埋了，只剩最高的一截山墻還露在外面。鐵門外的雪堆了至少一米五深，把門堵得嚴嚴實實。
她試著推了推門，只推開一條縫，雪就從縫里涌進來。
“別推了?！鳖櫳畹穆曇魪纳砗髠鱽怼?br>姜醒回頭，看見他站在甬道里，手里拿著那把工兵鏟。
“等天亮，我們得把雪清掉?！彼f，“不然門徹底打不開?！?br>姜醒點點頭，讓到一邊。
顧深走到門口，從門縫里看了看外面的情況，又看了看手機。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，眉頭慢慢皺起來。
“怎么了？”姜醒問。
顧深把手機遞給她。
屏幕上是本地新聞的頁面，但加載了半天只出來一行字：
緊急通知因極端天氣導(dǎo)致電力設(shè)施故障，全市范圍可能出現(xiàn)大面積停電。供電部門正在全力搶修，請市民做好應(yīng)急準備。
姜醒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，忽然覺得哪里不對。
她往上翻了一下，發(fā)現(xiàn)這條通知的發(fā)布時間是——昨天下午三點。
現(xiàn)在是第二天凌晨五點。十四個小時過去了。
“供電還沒恢復(fù)？”她問。
顧深搖搖頭：“不是沒恢復(fù)。是可能永遠恢復(fù)不了了?！?br>他指了指窗外：“這種雪量，電網(wǎng)撐不住的。不是一處斷，是全線斷。搶修隊根本出不了門?！?br>姜醒沉默了。
她從口袋里摸出手機，看了一眼信號——兩格，還在。她又看了一眼短信——她哥還是沒回。
她把手機揣回去，沒說話。
顧深看著她，忽然說：“天亮之后我試著開車出去，看看能不能找到有信號的地方。”
姜醒抬頭看他。
“三百公里，我開不到?！鳖櫳钫f，“但至少可以試試能不能聯(lián)系上外面的人?！?br>姜醒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，但最后只是點了點頭。
天亮之后，兩人開始清雪。
工兵鏟很鋒利，但雪太厚了。姜醒鏟了不到二十分鐘，手臂就酸得抬不起來。顧深接過鏟子繼續(xù)，她靠在墻邊喘氣，看著他一鏟一鏟把雪甩到旁邊。
雪堆里忽然露出一點金屬的顏色。
姜醒湊過去看，是一輛車的車頂——那輛停在廠區(qū)門口的面包車，被雪埋得只剩一個頂。
她下意識往遠處看。公路的方向，什么也看不見。所有的路標、護欄、電線桿，全被埋了。
“這雪，”她喃喃說，“到底下了多厚？”
“氣象站那邊報的是兩米三?！鳖櫳钫f，“但那是城區(qū)數(shù)據(jù)，這邊可能更厚?！?br>姜醒沉默地看著那片白茫茫的雪原。
兩米三的雪。她這輩子沒見過。
鐵門終于能打開了。顧深把鏟子插在雪堆里，喘著粗氣往遠處看。姜醒順著他的視線望去，忽然看見雪原上有一個小黑點。
那黑點在動。
“有人?！鳖櫳畹吐曊f。
姜醒瞇起眼睛細看。確實有人，正朝這邊走過來，走得很慢，深一腳淺一腳，好幾次差點摔倒。
是個女人。
等那人走近了，姜醒才看清楚——三十多歲，穿著一件單薄的羽絨服，凍得臉色發(fā)青，嘴唇烏紫。她看見姜醒和顧深站在洞口，踉蹌著快走了幾步，一頭栽倒在雪地里。
姜醒沖過去把她扶起來。
女人渾身冰涼，抖得像篩糠，抓著姜醒的手腕，嘴唇動了動，發(fā)出幾個破碎的音節(jié)：
“救……救救……孩子……”
姜醒扭頭看向顧深。
顧深已經(jīng)跑過來了，一把將女人抱起來，往洞里走。姜醒跟在后面，心跳得很快。
等他們把女人放在防潮墊上，裹上睡袋，灌了熱水袋，那人才慢慢緩過來一點。她睜開眼睛，目光渙散地看了看姜醒，又看了看顧深，眼淚忽然涌出來。
“我女兒……還在家里……”她抓住姜醒的手，手指冰涼，力氣卻大得驚人，“求求你們……她才五歲……”
姜醒蹲下來，握住她的手：“你家在哪兒？”
“廠區(qū)……宿舍樓……五號樓……302……”
姜醒心里一沉。
廠區(qū)宿舍樓，她來的時候路過，是幾排六層的老樓，離這兒至少兩公里?，F(xiàn)在這種路況，走過去得一個小時，來回就是兩小時。而且那樓的情況——
“樓塌了?！迸讼袷强闯鏊谙胧裁矗薜酶鼌柡α?，“昨天半夜……我聽見聲音跑出來……她還在屋里……我進不去……”
姜醒看向顧深。
顧深已經(jīng)站起身，拎起那把工兵鏟，又從物資堆里翻出一捆登山繩。
“走?！彼f。
姜醒愣了一下：“你一個人？”
“你在這兒照顧她?！鳖櫳畎牙K子挎在肩上，“如果我沒回來，衛(wèi)星電話在銀色箱子里，開機密碼是981204。”
姜醒站起來：“我跟你去。”
顧深看著她。
“她需要人照顧，你也需要人幫忙?！苯颜f，“萬一那樓還沒完全塌，兩個人才能把孩子弄出來。”
顧深沉默了兩秒，點了點頭。
姜醒轉(zhuǎn)向那個女人：“你女兒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小雨……張雨……”女人哭著說。
姜醒點點頭，跟著顧深走出鐵門。
雪很深。每一腳踩下去都沒到大腿根。姜醒跟在顧深身后，踩著他踩出來的雪坑往前走，但還是好幾次差點陷進去。冷風(fēng)灌進領(lǐng)口，像刀割一樣。
走了大概半小時，她看見那幾棟宿舍樓了。
五號樓還在。
但已經(jīng)歪了。
那棟六層的老樓，像被什么東西從中間擰了一下，整個樓體朝一邊傾斜，角度至少有十五度。外墻大面積剝落，露出里面的紅磚，有幾扇窗戶還在，但窗框都歪了。
“302在幾層？”顧深問。
“三層?！?br>顧深抬頭看了看那棟歪斜的樓，又看了看周圍的地形。樓前面是一片空地，積雪很深，但相對平整。
“你在這兒等著?！彼f，“我上去。”
姜醒一把拉住他：“一個人太危險。”
“兩個人更危險?！鳖櫳钫f，“那樓隨時可能塌，多一個人就是多一份風(fēng)險?！?br>姜醒攥著他的袖子沒松手。
顧深低頭看了看她的手，又抬起頭看她。
“我算過?！彼f，“那樓的傾斜角度，承重墻的受損程度，還有現(xiàn)在的風(fēng)速和積雪壓力——我有七成把握能安全上下?！?br>姜醒盯著他的眼睛：“剩下三成呢？”
顧深沒回答。
他輕輕把她的手從袖子上拿開，轉(zhuǎn)身往那棟樓走去。
姜醒站在原地，看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那棟歪斜的樓，心跳得厲害。她想喊住他，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顧深走到樓前，沒有從正門進——正門已經(jīng)被積雪堵死了。他繞到側(cè)面，找到一扇開著的窗戶，扒著窗臺翻了進去。
然后他就消失在那個黑洞洞的窗口里。
姜醒站在雪地里，開始數(shù)秒。
一分鐘。兩分鐘。三分鐘。
風(fēng)刮得很猛，把她的頭發(fā)吹得亂七八糟，但她一動不動地站著，盯著那個窗口。
四分鐘。五分鐘。六分鐘。
窗口里忽然探出一個人影。
是顧深。他懷里抱著一個孩子，用羽絨服裹著，只露出一張小臉。他站在窗臺上往下看了看，把孩子換到一只手上，另一只手扒著窗框，慢慢往下滑。
姜醒跑過去，站在窗臺下，伸手去接。
顧深把孩子遞給她，然后自己跳下來，落在雪地里。
那孩子還活著。小小的身體縮在羽絨服里，眼睛閉著，呼吸微弱，但胸口還在起伏。姜醒把她緊緊抱在懷里，忽然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手在抖。
“走?！鳖櫳罾鹚?。
兩人往回走。顧深在前面開路，姜醒抱著孩子跟在后面。雪還是那么深，路還是那么難走，但她抱著那個小小的、溫?zé)岬纳眢w，忽然覺得沒那么冷了。
回到防空洞的時候，那個當**正跪在洞口等?？匆娊褢牙锏暮⒆樱麄€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軟下去，然后又掙扎著爬過來，把孩子接過去，抱在懷里，哭得說不出話。
姜醒站在旁邊，看著她哭，看著那個孩子在母親懷里慢慢睜開眼睛，看著那女人臉上那種說不出的表情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。那年發(fā)大水，奶奶拉著她往山坡上跑，她回頭看見房子沒了。奶奶抱著她，也是這個表情。
顧深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她旁邊。
“手機有信號了?！彼f。
姜醒接過他遞來的手機，屏幕上是一條短信。她哥發(fā)的。
我沒事。雪太大，出不去，但店里東西夠。你自己小心。
姜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把手機還給顧深。
她沒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顧深也沒說話。
兩人站在洞口，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雪原。風(fēng)小了一點，雪又開始下了，細細密密的，落在遠處的廢墟上。
姜醒忽然問：“你那個密碼，981204，是什么日子？”
顧深沉默了幾秒。
“我媽生日?！彼f。
姜醒轉(zhuǎn)頭看他。
顧深看著遠處的雪，表情很淡，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。
“她在我十歲那年冬天走的?！彼f，“雪天，路滑，班車翻進了溝里?！?br>姜醒沒說話。
“后來我就習(xí)慣做預(yù)案了?！鳖櫳钫f，“把所有可能發(fā)生的事都算一遍，把所有可能失去的東西都記下來?！?br>他頓了頓：“算得多了，就不會再失去了?！?br>雪落在他的頭發(fā)上、肩膀上，慢慢積了薄薄一層。姜醒看著他，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沒那么冷了。
“走吧?！彼f，“進去吧。外面太冷了。”
顧深點點頭，跟著她往洞里走。
走了兩步，他忽然說：“謝謝。”
姜醒回頭看他。
“剛才。”顧深說，“你跟我一起去?！?br>姜醒愣了一下，然后輕輕笑了一下。
“下次，”她說，“別再說一個人去那種話了?！?br>顧深看著她，點了點頭。
洞里的暖風(fēng)機還在嗡嗡響。那個女人抱著孩子，靠在墻上睡著了。姜醒輕手輕腳走過去，給她們蓋上一床毯子。
然后她坐回自己的防潮墊上，裹緊睡袋，看著暖風(fēng)機發(fā)出的昏黃的光。
顧深坐在另一邊，拿著筆記本在寫什么。
姜醒閉上眼睛，聽著風(fēng)聲和暖風(fēng)機的嗡嗡聲，慢慢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