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雀街頭，故人歸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汴京，朱雀大街。，裹著茶寮甜香與市聲漫漫，輕漾長街。，安坐繪扇。年方十五，眉目清靈，膚瑩如玉，一身淺碧襦裙?jié){洗得素凈如雪，靜然落筆時，風姿竟勝攤間畫景幾分。，素扇上海棠層層暈染，不過半盞茶功夫，已是滿扇春意，引得往來行人頻頻駐足?！吧蛐∧镒?，我那扇可成了？小娘子今日繪花鳥，還是山水？”，聲線清軟：“稍候，即刻便好?！保砬肮庥昂霭?。，未發(fā)一言，周遭喧囂竟似悄然輕了幾分。，順手蘸墨，頭也未抬：“客官稍待——”，驟然頓住。，凈爽干燥，帶著書卷紙墨間淡淡的松香。，緩緩抬眼。。，布衣素樸，卻自有一番溫雅風骨。眉目舒朗，黑眸沉靜，鼻梁端直，唇線清淺。雖是尋常裝束，立于鬧市之中，卻如青竹拔塵，一望便知不凡。
那眉眼輪廓，與記憶深處巷口遞來糖人的小小身影，一寸寸，緩緩重合。
已是六年。
沈之薇執(zhí)筆的手指，微不可察地一顫。
謝清辭并未即刻開口。
他目光沉靜，自她鬢邊垂落的碎發(fā)，移至微泛紅潮的耳尖，最終落在她握筆的指節(jié)上，稍作停留。
他先開了口。
聲嗓較幼時沉了幾分，清潤從容，不高不低，恰好送入她耳中：
“之薇。”
“我回來了?！?br>沈之薇鼻尖驟然一酸，喉間似被什么堵住，半晌未能出聲。
四周人聲依舊，買主尚在等候，春風仍在吹拂，可她眼底，此刻只容得下眼前一人。
謝清辭見她怔怔失神，目光一轉(zhuǎn)，落于攤前硯臺與墨錠之上。
他上前半步，伸手自然取過墨錠，緩緩俯身。
“你且畫著。”
他垂眸研墨，語氣平淡溫和，“墨之事，我來便好。”
墨香一圈圈漾開，溫醇不烈。
沈之薇望著他沉穩(wěn)的手腕，清雋的側(cè)臉，攥緊筆桿的指節(jié)，不知何時悄然松開。
她垂眸，重新落筆。
狼毫行于紙面，線條依舊穩(wěn)凈。
少年在側(cè)，研墨無聲。
長街上叫賣不絕，可這檐下方寸畫攤，唯余筆觸輕響與墨石細碾之聲。
等候取扇的客人見旁有人，也不催促，只含笑打量。
謝清辭垂眸，手腕輕緩，墨錠在硯中一圈圈碾過，濃淡恰好，分寸絲毫不差。
六年未做之事，上手依舊是舊時模樣。
沈之薇低頭作畫，眼角余光卻不受控制，一次次落向他身側(cè)。
身量已然拔高，肩背舒展挺直，早已不是當年瘦弱少年。
可那份沉靜溫雅，眉眼間的清潤，仍與記憶中一般無二。
她忽憶起多年前那個春日。
她蹲在巷口泥地，以枝畫字，他便靜靜陪在一旁，將自己省下的紙筆，盡數(shù)塞到她手中。
那時他說——
我替你磨墨，你只管好好畫。
“小娘子，這位郎君，必是讀書人吧？瞧這氣度?！迸詡?cè)婦人笑問。
沈之薇筆尖微頓，低低應(yīng)了一聲：“嗯?！?br>耳根悄然發(fā)燙。
謝清辭抬眸瞥她一眼，唇角極輕地彎了彎，未多言語，依舊垂眸研墨。
不多時，海棠扇面繪畢。
沈之薇擱筆，將扇子遞與客人，接過幾文銅錢，仔細收入袖中。
行人漸散，檐下只余二人。
謝清辭將研好的墨輕輕推至她面前，語聲放低：“這些年……一直在此擺攤？”
“是。”沈之薇頷首，指尖輕拂紙面，“得閑便來畫上幾幅，略補家用?！?br>她未曾說出口的是——這六年，她坐于長街之上，不知多少次，下意識望向巷口方向。
謝清辭的目光，落在她指尖那層薄繭上，頓了一瞬。
又輕聲問：“書畫……可還在習練？”
“一直未曾放下。”
沈之薇抬眸望他，唇角微揚：“當日之言，我記著?！?br>謝清辭微怔，隨即了然。
她說的，是幼時巷中那一句懵懂約定——
你考你的狀元，我做我的大家。
將來在汴京最高處，并肩相見。
風過街角，卷起殘花數(shù)瓣。
謝清辭望著眼前眉目清靈、已然亭亭的少女，輕聲道：“我亦不曾忘?！?br>沈之薇心頭微熱，正欲開口，不遠處傳來幾聲熟稔招呼：
“之薇小娘子，要收攤了？”
“今日怎的這般早？”
她回頭應(yīng)了一聲，轉(zhuǎn)看向謝清辭，語聲放得極輕：“天色不早，我該回去了?！?br>謝清辭當即起身，順手將她攤邊筆紙一一收拾妥當，動作利落，連筆洗擱放的位置都未錯分毫。
“我送你回去?！?br>他拎起畫具，行至她身側(cè)，步子放得極緩，與她并肩，往巷子深處走去。
夕陽斜照，將二人身影拉得頎長，漸漸挨近，落在同一片暮色里。
謝清辭忽然開口，語氣仍是方才那般淡淡的：“之薇。”
“嗯？”
“解試在秋。”他頓了一頓，目視前路，“屆時我若過了，便要入京?！?br>沈之薇腳步微滯，側(cè)頭望他。
他沒有再說下去，只將手中畫具換了個手，擋在她靠街沿的那一側(cè)。
巷風拂過，吹動他袖口，露出腕間一道淺淡舊痕，旋即被衣料遮沒。
沈之薇沒有看清，卻莫名覺得，他方才那句話，說得并不輕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