偽裝虛弱，巧留破綻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巧留破綻，目光先在春桃臉上落了落，又往屋里掃了一眼。，主仆倆一個臉色蒼白得像紙，一個眼眶紅得像桃，看著就是遭了大罪的樣兒。，面上卻不顯，只福了福身：“老奴給二小姐請安?！?。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亂，深青色的褙子洗得發(fā)白卻干干凈凈，手上戴著個素銀鐲子，通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沉穩(wěn)勁兒。，和那些見風使舵的婆子不一樣?！皨邒卟槐囟喽Y?！碧K清晏開口，聲音虛弱，卻撐著站穩(wěn)了，“春桃，給嬤嬤搬個座兒。”，搬來屋里唯一一張還算完整的凳子。，只往前走了兩步，仔細打量著蘇清晏。，回回都是低著頭、縮著肩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?？裳矍斑@個——，站都站不穩(wěn)，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?？此臅r候不躲不閃，坦坦然然的，像一潭深水，看不出深淺?！岸〗?，”劉嬤嬤緩緩開口，“春桃那丫頭一大早就去尋老奴，說您出事了。老奴斗膽問一句，您這是……”，只把手伸出來。，瞳孔微微一縮。
那雙手又細又白，指甲縫里卻嵌著黑色的殘渣，一看就不是灰土，倒像是藥渣子。
“這是毒。”蘇清晏說，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，“有人給我下毒?！?br>劉嬤嬤的臉色變了變。
她在府里幾十年，什么事沒見過？可一個庶女被人下毒，還活著站在這兒，指著指甲縫里的殘渣告訴她這是毒——
這事不簡單。
“二小姐，”劉嬤嬤壓低了聲音，“這話可不能亂說。”
“我知道?！碧K清晏收回手，扶著春桃慢慢往里走，“嬤嬤進來說話?！?br>劉嬤嬤跟進去，目光一掃，把屋里的情形看了個遍。
破舊的桌椅，掉漆的妝*，空蕩蕩的架子。床邊還放著一盆黑水，散發(fā)著一股難聞的藥味。
她心里又是一沉。
這院子她年輕時來過，當年林娘子住的時候，雖說不算多好，但也干凈整潔，井井有條。如今這光景，分明是這些年被人克扣得不像樣子。
“嬤嬤請坐?！碧K清晏已經(jīng)在床邊坐下，指著凳子。
劉嬤嬤這回坐了。
蘇清晏看著她，緩緩開口：“昨兒下午，嫡母親自來看我，端了一碗湯，說是給我補身子。我不敢不喝。喝了不到一刻鐘，七竅流血，倒在床上。”
劉嬤嬤的眉頭擰起來。
“春桃去找您，您不在。我用催吐的法子，把大部分毒排了出來。”蘇清晏抬手指了指那盆黑水，“這是吐出來的東西。指甲縫里，是摳喉嚨催吐時沾上的。”
她頓了頓，把手伸到劉嬤嬤面前。
“嬤嬤是見過世面的人，您看看，這是不是毒？”
劉嬤嬤盯著那指甲縫里的殘渣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她沒見過毒，但她見過中毒的人。那年府里有個婆子誤食了老鼠藥，死的時候七竅流血，眼珠都突出來。那婆子的指甲縫里，就有這樣黑色的東西。
“二小姐，”劉嬤嬤抬起頭，目**雜，“您告訴老奴這些，是想讓老奴做什么？”
蘇清晏看著她，忽然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像沒有，可劉嬤嬤卻覺得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嬤嬤是我生母的舊識?！碧K清晏說，“嬤嬤手里那塊玉玨，是我生母當年給的。我想問問嬤嬤，我生母——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？”
劉嬤嬤愣住了。
她以為這丫頭會求她去老夫人面前說話，會哭著喊著讓救命，會拿出玉玨來換一條活路。
可她問的是：我生母是個什么樣的人？
劉嬤嬤沉默了許久，才緩緩開口。
“林娘子……”她說，聲音有些悠遠，“是個好人。是個聰明人。”
“她怎么死的？”
劉嬤嬤的目光閃了閃：“病死的。風寒入里，沒熬過來?！?br>蘇清晏看著她，沒說話。
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，卻看得劉嬤嬤心里發(fā)虛。
“嬤嬤，”蘇清晏輕輕開口，“我今年十五歲了。我娘死的時候，我才八歲。七年了，我一直以為她是病死的。可昨晚我躺在那張床上，吐了一夜黑血，我想——”
她頓了頓。
“我娘當年，是不是也吐過這樣的黑血？”
劉嬤嬤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***都說不出來。
蘇清晏看著她，慢慢把目光收回去，落在自己的指甲上。
“算了，”她說，“這事以后再說。眼下有一件事，要求嬤嬤幫忙?！?br>劉嬤嬤深吸一口氣，穩(wěn)住心神：“二小姐請說。”
“我要見老夫人?！碧K清晏抬頭看著她，“現(xiàn)在?！?br>劉嬤嬤眉頭微皺：“二小姐，老夫人那邊……”
“嬤嬤，”蘇清晏打斷她，聲音還是那么輕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，“有人給我下毒。今天早上，嫡母派周婆子來看我死沒死透。周婆子回去復命，說我還活著，還說了‘有人下毒’的話?！?br>劉嬤嬤的眉頭擰得更緊了。
“嫡母現(xiàn)在一定在猜?！碧K清晏繼續(xù)說，“猜我還知道什么，猜我手里還有什么證據(jù)，猜我想干什么。她猜不透，就不敢貿(mào)然動手?！?br>“可這只是暫時的?！彼粗鴦邒?，“等她回過味來，等她發(fā)現(xiàn)我沒有別的靠山，等她決定一不做二不休——”
“到那時候，嬤嬤您手里那塊玉玨，就只能給我燒了?！?br>劉嬤嬤沉默了。
她知道蘇清晏說的是真的。
柳氏是什么人，她比誰都清楚。這些年苛待庶女的事她不是不知道，只是老夫人不管，她也犯不著得罪嫡母?？涩F(xiàn)在——
這丫頭被人下毒，差點死在那個破院子里。她手里有證據(jù)，還有那塊玉玨。
如果她死了，那塊玉玨就成了遺物。如果她活著見到了老夫人——
劉嬤嬤看著她。
這丫頭說話的時候不哭不鬧，不卑不亢，一句一句像算盤珠子似的，撥得清清楚楚。她才十五歲，剛剛死里逃生，卻能想得這么明白。
林娘子的女兒，不簡單。
“二小姐，”劉嬤嬤站起身來，“老奴這就去回稟老夫人。但老奴不敢保證老夫人一定見您?！?br>蘇清晏點頭：“多謝嬤嬤?！?br>劉嬤嬤走到門口，忽然停下腳步，回頭看她。
“二小姐，”她說，“您指甲縫里那東西，留著?！?br>蘇清晏微微一怔，隨即彎了彎嘴角。
“嬤嬤放心，”她說，“留著的?！?br>劉嬤嬤點了點頭，掀開簾子出去了。
春桃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，這才長長松了口氣，一**坐到地上。
“小姐，奴婢腿軟……”
蘇清晏看著她，忍不住笑了笑。
“起來，”她說，“還沒到腿軟的時候。”
春桃扶著凳子爬起來，湊到她身邊，小聲問：“小姐，劉嬤嬤會幫咱們說話嗎？”
蘇清晏靠在床頭，看著窗外的天光。
“會。”她說。
春桃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”
蘇清晏沒說話。
劉嬤嬤最后那句“留著”，已經(jīng)說明了一切。
一個在深宅大院活了幾十年的老嬤嬤，什么話該說，什么話不該說，比誰都清楚。她故意提醒蘇清晏留證據(jù)，就是在告訴她——
我站你這邊。
至于為什么——
蘇清晏想起她提起生母時那復雜的眼神。
林婉清，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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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嬤嬤回到老夫人的榮安堂時，老夫人剛午睡起來，正靠在榻上喝茶。
“回來了？”老夫人抬眼看了看她，“不是說去城外看閨女，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？”
劉嬤嬤福了福身，低聲道：“老夫人，老奴有一件事要稟報。”
老夫人放下茶盞，看著她。
劉嬤嬤跟了她三十年，什么性子她最清楚。這語氣，這神態(tài)，分明是有大事。
“說吧?！?br>劉嬤嬤往前走了兩步，壓低聲音，把去偏院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說了。
從春桃一大早去尋她，到進屋看見蘇清晏的慘狀，從指甲縫里的毒藥殘渣，到床邊那盆黑水，從周婆子早上來“探視”，到蘇清晏說的那些話——
老夫人聽完，沉默了許久。
“那丫頭說的，”她緩緩開口，“有人給她下毒？”
“是?！?br>“她手里有證據(jù)？”
“指甲縫里留著藥渣?！眲邒哒f，“老奴親眼見的。”
老夫人又沉默了。
半晌，她問：“那丫頭什么樣？”
劉嬤嬤想了想，說了四個字：“不像從前。”
老夫人抬起眼皮看她。
劉嬤嬤斟酌著說：“從前見那丫頭，總是低著頭、縮著肩，話都不敢多說。今日見著——站得直直的，說話清清楚楚的，看著老奴的時候，眼睛都不眨一下?！?br>老夫人挑了挑眉。
“她還說，”劉嬤嬤繼續(xù)道，“她想知道林娘子是什么樣的人?！?br>老夫人手里的茶盞頓住了。
“她問這個做什么？”
“老奴不知道?！眲邒叩皖^，“當她問這話的時候，老奴心里……”
她沒說下去。
老夫人看著她，忽然嘆了口氣。
“人呢？”
“在偏院等著?！?br>老夫人放下茶盞，慢慢站起身來。
劉嬤嬤趕緊上前扶住。
“走吧，”老夫人說，“去瞧瞧那丫頭?！?br>劉嬤嬤心里一松，面上卻不顯，只低低應了聲“是”。
主仆倆剛走到門口，老夫人忽然停下腳步。
“你方才說，”她回頭看著劉嬤嬤，“她指甲縫里留著那東西？”
“留著?！?br>老夫人點了點頭，沒再說話，抬腳往外走去。
劉嬤嬤跟在她身后，心里卻翻騰起來。
那丫頭賭對了。
老夫人肯親自去偏院，就已經(jīng)表明了她的態(tài)度——這事，她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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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院里，蘇清晏靠在床頭閉目養(yǎng)神。
春桃坐立不安地走來走去，一會兒扒著門框往外看，一會兒又跑回來。
“小姐，怎么還沒來？”
“劉嬤嬤回去稟報，老夫人要斟酌，要派人來看，都需要時間?！碧K清晏眼睛都沒睜，“你坐下，別晃?！?br>春桃哪坐得住，但還是聽話地坐到凳子上，兩只手攥著衣角，眼巴巴盯著門口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院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春桃噌地站起來。
“小姐！來了！來人了！”
蘇清晏睜開眼睛，慢慢坐直身子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，不止一個人。
春桃跑出去一看，差點叫出聲來——
老夫人！
走在最前面的，正是蘇家老封君，蘇老夫人。
春桃撲通跪下去，話都說不利索：“老、老夫人……”
蘇老夫人沒理她，徑直往屋里走。
劉嬤嬤跟在后面，給她掀開簾子。
蘇清晏已經(jīng)撐著從床上站起來，扶著床架子，一步一步往前迎。
走了兩步，身子晃了晃，像是站不穩(wěn)。
劉嬤嬤眼疾手快，上前扶住她：“二小姐，您身子虛，別動?！?br>蘇清晏輕輕推開她的手，硬撐著站穩(wěn)了，對著蘇老夫人深深福了下去。
“孫女給祖母請安。”
聲音輕得像一縷煙，卻穩(wěn)穩(wěn)當當?shù)摹?br>蘇老夫人站在門口，打量著這個她幾乎沒正眼看過的庶孫女。
臉色白得像紙，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，站都站不穩(wěn)，卻硬撐著行禮。
那雙眼睛——
抬起看人的時候，不躲不閃，坦坦然然的，像一潭深水。
蘇老夫人心里忽然一動。
這眼神，她見過。
二十多年前，林婉清第一次站在她面前的時候，也是這樣的眼神。
“起來吧?！彼f。
蘇清晏撐著起身，身子又晃了晃。
劉嬤嬤趕緊扶住，把她扶回床邊坐下。
蘇老夫人沒坐，只站在原地，看著她。
“老身聽劉嬤嬤說，”她緩緩開口，“你昨兒個出事了。”
蘇清晏點頭。
“出了什么事？”
蘇清晏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，卻又深得看不見底。
“孫女昨兒下午，”她說，“喝了嫡母親自端來的一碗湯?！?br>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”蘇清晏把手伸出來，對著窗外的光，指甲縫里那點黑色的殘渣清清楚楚，“就成這樣了?！?br>蘇老夫人盯著那指甲縫里的東西，瞳孔微微一縮。
屋里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半晌，蘇老夫人開口，聲音沉沉的：
“這指甲縫里的東西，你留著做什么？”
蘇清晏看著她，一字一頓：
“孫女留著，是想知道——這碗湯，是誰讓嫡母親自端的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