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場的陽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林清音是被鳥叫醒的。，而是真正的鳥——嘰嘰喳喳的，在窗外那棵枇杷樹上。她睜開眼睛，花了好幾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。，窗簾是淺藍(lán)色的，空氣里有曬過被子的味道。，拿起手機(jī)看了一眼：六點(diǎn)十五分。如果在以前，她還要再睡十五分鐘，然后用七分鐘洗漱化妝，跑著去趕七點(diǎn)零三分的地鐵。。，聽見樓下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，還有油下鍋的滋啦聲。媽媽在做飯。，下樓。。媽媽站在灶臺前，正在煎雞蛋。旁邊的小鍋里煮著粥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“起來了？”媽媽頭也沒回，“刷牙洗臉了嗎？還沒。那快去，洗完正好吃飯?！保?jīng)過客廳的時候，看見爸爸坐在沙發(fā)上看手機(jī)。他戴著一副老花鏡，眉頭皺得緊緊的，大拇指在屏幕上戳得很用力?！鞍?，干嘛呢？給你看工作?！卑职诸^也不抬，“鎮(zhèn)上招協(xié)管員，你覺得咋樣？”
“……再說吧?！?br>她走進(jìn)衛(wèi)生間。鏡子有點(diǎn)舊，邊角泛著水漬。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——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眼睛還有一點(diǎn)腫，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。
她擰開水龍頭，水很涼，打在臉上讓人一下子就清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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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飯是白粥、煎蛋、一碟咸菜、兩塊腐乳。
她坐在桌前，舀了一勺粥。粥煮得很稠，米粒已經(jīng)開了花，入口即化。煎蛋的邊緣煎得焦脆，蛋黃是溏心的，戳一下就會流出來。
“多吃點(diǎn)。”媽媽又夾了一個煎蛋到她碗里，“瘦成什么樣了?！?br>“夠了夠了?！?br>“夠什么夠，你看看你，下巴都尖了?！?br>她沒再推辭，埋頭吃飯。陽光從窗戶照進(jìn)來，落在桌面上，把碗筷的影子拉得很長?？諝饫镉兄嗟南銡?、煎蛋的油香，還有院子里飄進(jìn)來的枇杷花香。
她忽然覺得，這樣的早晨，她已經(jīng)很久沒有過了。
在城市里，她的早晨永遠(yuǎn)是匆忙的。在地鐵站的便利店買一個飯團(tuán)，一邊跑一邊吃，甚至不知道吃進(jìn)去的是什么味道。
而現(xiàn)在，她坐在一張舊木桌前，吃著一碗慢火熬出來的粥，知道每一粒米都是媽媽淘洗過的，每一個雞蛋都是爸爸從鎮(zhèn)上集市買回來的。
“媽，”她忽然開口。
“嗯？”
“這粥真好喝?！?br>媽媽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好喝就多喝點(diǎn)。以后天天給你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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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飯，媽媽說要去菜市場買菜，問她要不去。
“去?！彼龓缀跏菦]有猶豫就回答了。
菜市場在鎮(zhèn)中心，走路大概十五分鐘。她和媽媽并肩走著，經(jīng)過一排排老舊的房子，有的墻上還留著幾十年前的標(biāo)語，字跡已經(jīng)模糊了。
路上遇到不少人，都跟媽媽打招呼。
“喲，這是你家閨女吧？回來了？”
“回來了?！眿寢屝χ鴳?yīng)。
“出息了，在大城市上班吧？”
“嗯，在大城市?！?br>媽媽沒有說她被裁員的事。她也沒有說。兩個人默契地繞過了這個話題。
菜市場不大，但很熱鬧。
一進(jìn)去，各種聲音就涌了過來——討價還價的、吆喝的、聊天的，混在一起，熱熱鬧鬧的?？諝饫镉恤~腥味、肉腥味、青菜的泥土味，還有鹵肉攤飄過來的香料味。
她很久沒有聞到這么復(fù)雜的味道了。城市里的超市太干凈了，所有的東西都包在保鮮膜里，沒有氣味，沒有生命。而這里的菜市場是活的——魚還在盆里撲騰，青菜上還帶著露水，豆腐還是熱的。
“林阿姨，今天的菜心可嫩了！”一個攤販沖媽媽喊。
“來一把。”媽媽走過去，捏了捏菜心，又聞了聞，“不錯，來兩把?！?br>她在旁邊看著，忽然覺得媽媽在這個地方和在家的樣子完全不同。在家里的媽媽是安靜的、溫和的，像一杯溫水。而在菜市場的媽媽是鮮活的、利落的，砍價的時候眼神里帶著光。
“**買菜可厲害了，”旁邊一個阿姨湊過來小聲說，“全市場最會砍價的?！?br>她笑了。她想起小時候，媽媽也是這樣帶著她逛菜市場，一只手拎著菜籃子，一只手牽著她。那時候她覺得菜市場很大，走一圈要很久。現(xiàn)在她覺得菜市場很小，一眼就能看到頭。
但那種熱鬧的、鮮活的氣息，一點(diǎn)都沒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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媽媽買了一條魚、兩斤排骨、一把菜心、一塊豆腐，還有半斤五花肉。
“做你愛吃的***?！眿寢屨f。
她拎著菜，跟著媽媽往回走。陽光正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鎮(zhèn)上的街道不寬，兩邊的梧桐樹葉子已經(jīng)黃了，風(fēng)一吹，簌簌地落下來。
經(jīng)過鎮(zhèn)小學(xué)的時候，她停下了腳步。
學(xué)校不大，一棟三層的教學(xué)樓，一個操場，操場邊上有一排乒乓球臺。透過鐵柵欄，她看見幾個孩子在操場上跑，還有一個大人站在旁邊，吹著哨子。
那個大人穿著一件灰色的運(yùn)動服，個子很高，背有點(diǎn)駝，正彎著腰教一個小孩怎么踢球。
她瞇起眼睛，仔細(xì)看了看。
那個側(cè)臉，那個姿勢，還有手腕上那個舊護(hù)腕——
“顧城？”她脫口而出。
那個人轉(zhuǎn)過頭來。
四目相對的瞬間，她看見他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，又從驚訝變成了某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。他愣了好幾秒，然后舉起手，笨拙地?fù)]了揮。
她也揮了揮。
媽媽在旁邊笑了：“你還記得他??？你們小時候玩得可好了。”
“嗯，”她收回目光，“記得?！?br>她沒有說的是，她記得的不只是“玩得好”。她記得小學(xué)三年級，她被男生欺負(fù)，是顧城把那個人推倒在地。她記得初中一年級，她來例假弄臟了褲子，是顧城把自己的外套系在她腰上。她記得高中畢業(yè)那天，顧城在她面前站了很久，張了幾次嘴，最后只說了一句“一路順風(fēng)”。
然后她就真的“一路順風(fēng)”地去了很遠(yuǎn)的地方，三年又三年，很少回來。
現(xiàn)在她回來了，以一個失業(yè)者的身份，站在小學(xué)的柵欄外面，手里拎著一袋菜。
而他是小學(xué)體育老師，在操場上教孩子們踢球。
生活真是有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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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，媽媽說中午做***，讓她去院子里摘幾根蔥。
她走到院子里，蹲在墻角的小菜圃前。蔥長得很精神，綠油油的，她捏住一根，輕輕***。泥土松軟，帶著潮濕的氣息。她把蔥根上的土抖掉，放到鼻尖聞了聞——很沖，很新鮮。
拔到第三根的時候，院門外傳來一個聲音。
“林清音？”
她抬起頭。
顧城站在門口，換了一身衣服，頭發(fā)還是濕的，像是剛洗過澡。他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，里面裝著幾個橙子。
“我媽讓我送來的，”他舉了舉袋子，“自己家種的。”
“謝謝?！彼酒饋?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進(jìn)來坐？”
“不坐了，一會兒還有課?！?br>“哦?！?br>兩個人沉默了一下。陽光落在他們之間，空氣里有蔥的味道和橙子的甜香。
“你……回來了？”他問。
“嗯，回來了?！?br>“還走嗎？”
她愣了一下。她不知道怎么回答這個問題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暫時回來休整，還是真的不走了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走——她的簡歷投了十幾份，沒有回音。她的存款只夠撐兩三個月。她的人生好像忽然斷了線，飄在半空中，不知道落在哪里。
“不知道?！彼蠈?shí)說。
顧城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沒有追問。
“那，”他說，“有空來學(xué)校坐坐。孩子們挺有意思的?！?br>“好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她還在原地站著，手里捏著三根蔥，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他想說什么，但最終只是笑了笑，揮了揮手。
她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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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的***很好吃。
媽媽用的是外婆傳下來的方子——五花肉切塊，焯水，炒糖色，加料酒、醬油、八角、桂皮，小火慢燉一個小時。肉燉得軟爛，入口即化，肥而不膩。湯汁濃稠，澆在米飯上，她能吃兩碗。
“好吃嗎？”媽媽問。
“好吃?！?br>“那就多吃點(diǎn)?！?br>她埋頭吃飯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抬頭說：“媽，我想在鎮(zhèn)上待一段時間?！?br>媽媽夾菜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好，”媽媽說，“待多久都行?！?br>爸爸從飯碗后面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(xù)吃飯。但她看見他的嘴角，彎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但她看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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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，她坐在院子里的枇杷樹下，剝著顧城送來的橙子。
橙子很甜，汁水順著手指流下來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，在地面上灑下斑駁的光影。枇杷樹已經(jīng)很高了，樹冠撐開像一把大傘。她記得外婆說過，這棵樹是她嫁過來那年種的，比她的年紀(jì)還大。
她靠 in樹干上，閉上眼睛。
風(fēng)很輕，鳥很吵，橙子很甜。
她想起在城市里的那些午后——永遠(yuǎn)是坐在工位上，對著電腦屏幕，陽光被百葉窗切成一條一條的，落在鍵盤上。她從來不知道那些午后是什么味道。
而現(xiàn)在她知道，這個午后的味道，是橙子味的。
陽光味的。
回家的味道。
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，不知道工作在哪里，不知道還能待多久。但此刻，在這個院子里，在這棵老枇杷樹下，她覺得自己可以慢慢地、慢慢地，喘一口氣。
不急。
慢慢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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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第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