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語與晨鐘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色依舊沉在鉛灰色的雨幕里。帳內(nèi)鼾聲漸息，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的起身聲、壓抑的咳嗽、和刀甲碰撞的輕響。新的一天，在濃郁的濕冷和隱約的鐵銹味中開始了。。高叔后半夜睡得很沉，再無異狀，那枯瘦手背上的皮膚也恢復(fù)了平常的干澀蒼老，不見絲毫黑色紋路的痕跡?？赡潜涞挠|感，那皮膚下細(xì)微蠕動的驚悚，還有懷中羊皮圖詭異的灼熱，都深深烙在腦海里，揮之不去。。我攥了攥有些僵直的手指，掌心有濕冷的汗。“陳元，發(fā)什么愣！”伍長粗啞的嗓音在帳門口響起，帶著不耐煩，“趕緊收拾，辰時初刻，謝參軍有召！”，應(yīng)了一聲，快速將薄被卷起，穿上那件半干不濕、散發(fā)著霉味的裋褐。同帳的其他人也默默起身，沉默地整理著自己簡陋的行裝，彼此間沒有多余的交談，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聲。壓抑，像一塊浸透了水的破布，蒙在每個人心頭。。冰涼的溪水拍在臉上，讓人打了個寒顫，也清醒了幾分。水面倒映著一張年輕卻布滿疲憊和不安的臉——屬于陳元，也屬于陳嶼。我掬起一捧水，狠狠搓了搓臉，試圖將昨夜那些詭異的畫面從腦中洗去。，藏在鋪位下的一塊松動的土磚后面。貼身帶著它，那冰冷的、偶爾脈動的存在感，讓我心神不寧。，我準(zhǔn)時來到謝琰的軍帳外。帳前已等候著幾名低階將佐和文吏，個個面色凝重。雨暫時停了，但天色依舊陰沉，厚重的云層低低地壓著八公山。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前的、令人心悸的寂靜。“進(jìn)來。”帳內(nèi)傳來謝琰的聲音，比昨日更顯沙啞。。帳內(nèi)光線昏暗，謝琰坐在案后，甲胄未卸，眼中血絲密布，面前攤開的，正是我昨夜送去前營、又帶回的那張羊皮輿圖。輿圖旁，還散落著幾片龜甲和幾枚磨損嚴(yán)重的銅錢，像是占卜所用?！岸悸牶谩！敝x琰沒有廢話，手指重重敲在羊皮圖淝水東岸某處，“據(jù)昨夜哨探，苻堅本軍大營已前移三十里，其前鋒苻融所部，距我洛澗壁壘已不足二十里。大戰(zhàn)，就在這兩三日間。”。盡管早有預(yù)料，但確切的消息砸下來，依然讓人心頭一沉。九十萬，這個數(shù)字像山一樣壓著?！拔臆姳﹄m寡，然士氣可用，地利在我。”謝琰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，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，“丞相與將軍已有定計。各營需依令行事，不得有誤。你等——”：“你二人，即刻起，分駐左右軍錄事房。所有往來文書、軍令抄送，務(wù)必一字不錯，即時傳達(dá)。尤其要注意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眼神銳利如刀，“任何提及‘異象’、‘妖氛’、‘詭疾’字樣，或來自前營、輜重營、傷病營的特別呈報，必須第一時間密封，直送此處，不得經(jīng)第三人手。明白嗎？明白！”我們齊聲應(yīng)道。我心中卻是狂跳。異象、妖氛、詭疾……謝琰用了這些詞，而且如此機密。他果然知道些什么，至少，知道軍營里正在發(fā)生一些“不尋?！钡氖虑?。羊皮圖就在他案上，昨夜劉牢之的叮囑，高叔的異常……線索像散落的珠子，似乎被一根無形的線隱隱串起。
“去吧?！敝x琰揮揮手，疲憊地揉了揉眉心。
我隨著眾人退出軍帳。被分配去右軍，同行的年輕文吏叫李順，是個面容樸拙、沉默寡言的年輕人。我們抱著分到的空白簡牘和筆墨，默默穿過營地。晨起的士兵們正在進(jìn)食，捧著粗陶碗，就著渾濁的菜湯吞咽粟米飯團(tuán)，動作機械，眼神大多空洞，只有偶爾望向北方——淝水對岸時，才會閃過刻骨的恨意或恐懼。
右軍的錄事房設(shè)在一座半地下的土屋里，比之前的帳篷寬敞些，但也陰暗潮濕，彌漫著泥土和腐朽木料的氣味。幾張破舊的木案，一堆堆散亂的竹簡、木牘，就是全部家當(dāng)。已有兩名年紀(jì)稍長的書吏在埋頭抄寫，見我們進(jìn)來，只是略一點頭，便又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。
我和李順在角落找了位置坐下，開始分揀已經(jīng)送來的文書。大多是尋常的糧秣損耗、器械清點、人員輪值記錄?？菰锏臄?shù)字和格式化的語句，暫時將我從昨夜的驚悸中拉回現(xiàn)實。我強迫自己集中精神，用這具身體殘存的肌肉記憶，握著毛筆，在粗糙的竹簡上，一筆一劃地謄抄。
然而，那種被窺視的感覺，始終揮之不去。不是來自同屋的書吏，也不是屋外偶爾經(jīng)過的士兵。而是一種更虛無縹緲，更粘稠的……仿佛沉在水底，被黑暗中的什么東西默默注視著的感覺。每當(dāng)這種感覺襲來，我后頸的汗毛就會微微豎起。
午時剛過，外面隱約傳來一陣騷動，很快又平息下去。李順出去探問，回來時臉色有些發(fā)白，低聲道：“輜重營那邊……又燒了東西。聽說是一整車的破爛營帳和衣物，火……還是青的?！?br>我握著筆的手一頓，墨點滴在簡上，氤開一小團(tuán)污漬。又是青色的火。我腦海中浮現(xiàn)出雨夜中那幽幽跳動的光芒，和黑暗中回頭望來的、帶著幽光的眼睛。
“上面怎么說？”我壓低聲音問。
“能怎么說？”李順扯了扯嘴角，那笑容比哭還難看，“只說是前幾日淋了雨，霉?fàn)€生瘴，必須焚毀以防疫病?！彼麥惤诵曇魤旱酶?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“可我同鄉(xiāng)在輜重營當(dāng)值，他偷偷告訴我……那些要燒的東西，搬動的時候……會動。不是風(fēng)吹的，是里面……有東西在動。”
我脊背竄上一股寒意?！叭缓竽?？”
“然后？然后就燒了唄。青火一燒，啥都沒了，連灰都比平常的少，味道……像燒焦的頭發(fā)混著死魚。”李順搓了搓手臂，仿佛要驅(qū)散那不存在的寒意，“陳兄，你說這仗還沒打，營里就這么多邪**……會不會是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，但眼神里的恐懼說明了一切。不祥，兇兆。
“噤聲！”旁邊一名老書吏頭也不抬，低聲呵斥，“軍中最忌妖言惑眾！做好自己的事！”
李順脖子一縮，不敢再言。錄事房里只剩下毛筆劃過竹簡的沙沙聲，和遠(yuǎn)處隱約傳來的操練呼喝。
我重新低下頭，看著簡牘上密密麻麻的字跡，心思卻早已飄遠(yuǎn)。高叔手上的黑紋，前營士兵石化的傷口，青色火焰，會動的“穢物”……還有懷中那張時冷時熱的羊皮圖。這些東西之間，一定有聯(lián)系。它們在預(yù)示什么？或者說，它們本身就是某種正在發(fā)生的事件的表象？
而謝琰特意叮囑要注意的“異象”報告……說明上面不僅知情，而且在試圖控制和掩蓋。劉牢之的“務(wù)必干凈”，老道士疲憊的眼神……他們是在對抗這些東西嗎？用符紙，用火焰，用某種我不知道的方式？
那么我呢？我這個來自后世的闖入者，懷中這張似乎能對“異象”產(chǎn)生反應(yīng)的羊皮圖，又意味著什么？
“右軍第三曲，報傷亡損員?！币粋€低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，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。
我抬頭，只見一名滿臉風(fēng)霜、甲胄染著暗紅污漬的低級軍官站在門口，遞過一片木牘。我接過，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。大多是尋常的傷病記錄：跌打損傷、風(fēng)寒腹瀉。但其中一條，引起了我的注意——
“士卒王五，夜巡硤石口西側(cè)林地，寅時初刻歸營后突發(fā)癔癥，胡言亂語，力大無窮，傷同袍三人，現(xiàn)已制服，單獨看管。癥見：目赤，膚現(xiàn)灰斑，體溫灼手，囈語含糊，似涉‘黑水’、‘影噬’等詞?！?br>黑水？影噬？
我心頭一跳。這癥狀描述，與普通癔癥或風(fēng)寒高熱截然不同。尤其是“膚現(xiàn)灰斑”，讓我立刻聯(lián)想到了高叔手背上那轉(zhuǎn)瞬即逝的黑色紋路，以及前營士兵傷口周圍的青灰色。
這就是謝琰所說的“異象”報告之一。
我按捺住激烈的心跳，盡量讓聲音平穩(wěn)：“此牘需留中，稍后一并呈送參軍大人核覽?！闭f完，我將其單獨抽出，放在案幾一角，準(zhǔn)備用專門的封套。
那軍官看了我一眼，沒說什么，只是點了點頭，轉(zhuǎn)身大步離去，甲葉鏗鏘。
我將那片記載著“王五”癥狀的木牘拿在手中，指尖傳來粗糙的木質(zhì)感。上面的字跡有些潦草，顯然記錄者也心緒不寧。“黑水”、“影噬”……這兩個詞像冰冷的蟲子，鉆進(jìn)我的腦海。
是偶然的胡言亂語，還是觸及了某種真實的、恐怖的存在？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低沉而宏亮的鐘聲，忽然自中**向傳來，穿透潮濕沉悶的空氣，回蕩在整個營地上空。不是示警的急促鼓點，而是召集軍中將校議事的鐘鳴。
帳內(nèi)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筆，抬起頭，側(cè)耳傾聽。連那位一直埋頭疾書的老書吏，也緩緩放下了筆，望向鐘聲傳來的方向，昏黃的眼珠里，映著土窗透進(jìn)的、灰蒙蒙的天色。
鐘聲一聲接著一聲，不疾不徐，卻帶著一種沉重的、仿佛能壓碎人心的力量。
大戰(zhàn)將臨的緊繃感，與那潛藏在軍營陰影里的、無聲彌漫的詭異，在這鐘聲里，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(wǎng)，緩緩收緊。
我低下頭，看著手中那片記載著不祥的木牘，又下意識地隔著衣物，按了按胸口——那里，藏著昨夜那張冰冷卻又詭異的羊皮圖。
混亂，不僅來自對岸的九十萬大軍。
更來自腳下這片土地，來自這彌漫的濕冷空氣，來自那些看不見的、卻在悄然蔓延的陰影。
鐘聲還在回蕩。
而我知道，留給這個時代，留給這座軍營，也留給我的“正?！睍r間，已經(jīng)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