縫紉機(jī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他也沒顧上撿，扒著門框喘著氣喊：“姐，大伯母來了?！薄Ｍ跣闾m在旁邊擇野菜，手里的菜葉子一頓，抬頭看蘇清禾?！皠e慌?！碧K清禾把手上的面渣搓了搓，在圍裙上擦了兩把，“娘，你繼續(xù)擇菜?！?。她沒空手來，手里拎著半籃子紅薯，個頂個的小，最小的那個跟蘇清磊的拳頭差不多大?！靶闾m啊，在家呢？”李桂芝把籃子往地上一放，眼睛已經(jīng)往灶房那邊瞟了，“我們家地窖里紅薯多，吃不完，給你們拿點(diǎn)過來。”，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?！按蟛福?。”，走到灶房門口往里看了一眼。面盆里是一團(tuán)白面，案板上還撒著一層干粉。王秀蘭手邊的菜籃子里是剛擇好的野菜，嫩生生的?！皢?，包餃子呢？還沒，就是和點(diǎn)面?！碧K清禾擋在灶房門口，“大伯母找我有事？”?！扒搴贪。蟛附裉靵恚窍敫阏f幾句話?！彼龎旱土寺曇簦K清禾跟前湊了湊，“你大伯那個人，死要面子。昨天你們走了以后，他在家里發(fā)了好大的火，摔了一只碗?！薄?br>“但你放心，大伯母是站你這邊的?！崩罟鹬ダ鹛K清禾的手，拍了拍，“你奶確實(shí)偏心，這我都看在眼里。你大伯也是，總覺得自己是長子，家里啥都該緊著他。我說過他多少回了，他不聽?！?br>王秀蘭從灶房探出頭來，臉上的表情松動了些。
“大嫂，你坐，我給你倒碗水?！?br>“不忙不忙?！崩罟鹬]坐，拉著蘇清禾的手不放，“清禾啊，大伯母想問你個事。你家那些大米白面，到底是從哪弄來的？你跟大伯母說實(shí)話，大伯母不往外說?！?br>蘇清禾把手抽回來。
“大伯母，這事我說過了。山上挖藥材換的?！?br>“啥藥材能換那么多東西？”李桂芝又往前湊了湊，“你跟大伯母說個實(shí)話，是不是你爹以前藏了私房錢？還是**從娘家?guī)Я松吨靛X的東西？”
“都不是?！?br>李桂芝的笑容淡了一點(diǎn)，但很快又堆起來。
“行行行，你不說就不說。大伯母不是來刨根問底的?！彼滞罘坷锟戳艘谎?，“那個，清禾啊，大伯母今天來，是想跟你商量個事?！?br>“您說?！?br>“你堂哥，清文，下個月要去縣里相看對象。人家姑娘家里條件不錯，爹是供銷社的。咱家要是不拿出點(diǎn)像樣的東西，人家瞧不上?！崩罟鹬@了口氣，“你大伯那塊手表，還是借的錢買的，到現(xiàn)在沒還清。家里實(shí)在拿不出啥了?！?br>蘇清禾等著她往下說。
“大伯母想著，你家現(xiàn)在日子好過了，能不能先借點(diǎn)東西給大伯母撐撐場面？”李桂芝掰著手指頭數(shù)，“大米，借二十斤。白面，借二十斤。油，借兩斤。雞蛋，借三十個。等過了這陣子，大伯母一定還?！?br>王秀蘭從灶房出來了，站在門口，看看蘇清禾，又看看李桂芝，嘴張了張，沒出聲。
蘇清禾把灶房門口的面盆往里挪了挪。
“大伯母，您說借，那咱就按借的規(guī)矩來。立個字據(jù)?！?br>李桂芝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咱們自己家人，立啥字據(jù)啊？”
“自己家人才要立字據(jù)?！碧K清禾從灶臺上拿起蘇清磊的作業(yè)本，翻到空白頁，“親兄弟明算賬。您說借多少，我寫下來，您簽個字。啥時候還，也寫上?！?br>李桂芝看著那個本子，臉上的笑容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沒了。
“清禾，你這是信不過大伯母？”
“不是信不過。是規(guī)矩。”
李桂芝轉(zhuǎn)頭看王秀蘭：“秀蘭，你看看你閨女，跟自家人還立字據(jù)，這像話嗎？”
王秀蘭攥著圍裙，看看李桂芝，又看看蘇清禾。嘴唇動了半天，擠出一句話來。
“大嫂，家里的事，現(xiàn)在都是清禾說了算?！?br>李桂芝的臉徹底垮了。
“行，行?！彼训厣系募t薯籃子拎起來，“我好心好意來跟你們商量，你們跟我算賬。這紅薯我拿回去，省得你們說我占便宜?！?br>她拎著籃子走到院門口，又回過頭來。
“蘇清禾，你別后悔?！?br>蘇清禾沒應(yīng)聲。
李桂芝的腳步聲遠(yuǎn)了。王秀蘭一**坐在門檻上，兩只手絞著圍裙角。
“清禾，你大伯母這回是真生氣了?！?br>“娘，她就是生氣才走的?！碧K清禾把作業(yè)本放回灶臺上，繼續(xù)揉面，“她要是不生氣，今天就賴在咱家不走了。您信不信？”
王秀蘭沒說話。
“她拿來的那半籃子紅薯，您看見沒有？最小的跟清磊拳頭一樣大。咱家地窖里又不是沒紅薯，她拿那個來，不是送禮，是來試探的?！碧K清禾把面團(tuán)翻了個面，用力按下去，“您要是收了那籃子紅薯，她下一回拿來的東西更小，要的東西更大?！?br>王秀蘭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“清禾，你咋懂這些？”
蘇清禾揉面的手停了一下。
前世她在山姆超市干了二十多年，從理貨員到保潔主管，什么樣的人沒見過？那些嘴上說“咱都是一家人”的同事，轉(zhuǎn)頭就能在主管面前給你穿小鞋。那些笑瞇瞇跟你說“借點(diǎn)錢周轉(zhuǎn)一下”的親戚，借完了人就沒了。
她見過太多了。
“娘，我不是懂，我是吃過虧?！彼衙鎴F(tuán)摔在案板上，“吃夠了。”
院子里傳來腳步聲。蘇建國扛著鋤頭回來了，褲腿上全是泥。他把鋤頭靠在墻根，在井邊打了桶水洗手。
“她爹。”王秀蘭叫他，“大嫂剛才來了?！?br>蘇建國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來干啥？”
“借糧食。清禾讓她立字據(jù)，她生氣了，走了?！?br>蘇建國把手洗完，在褲子上蹭了蹭。他走進(jìn)灶房，在門檻上蹲下來。
“清禾?！?br>“嗯。”
“你大伯母借多少？”
“二十斤大米，二十斤白面，兩斤油，三十個雞蛋?！?br>蘇建國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她要真立了字據(jù)，你借不借？”
蘇清禾轉(zhuǎn)過身來看著父親。
“借。只要她立字據(jù)，寫清楚啥時候還，我借。”
蘇建國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從腰上摸出旱煙桿，沒點(diǎn)，就那么叼在嘴里。
“那行。”
王秀蘭急了：“她爹，大嫂那性子你還不知道？她借了東西啥時候還過？去年借咱家的十斤玉米面，到現(xiàn)在連個影都沒有！”
蘇建國把旱煙桿從嘴里拿下來。
“這回不一樣。這回有字據(jù)?！?br>“有字據(jù)她就能還了？”
“有字據(jù)，她不還，咱去要?！碧K建國把旱煙桿在門檻上磕了磕，“以前沒字據(jù)，她說不記得，咱沒話說。有了字據(jù)，****，她想賴也賴不掉。”
王秀蘭愣住了。
蘇清禾看著父親。蘇建國的脊背還是佝僂的，蹲在門檻上，旱煙桿攥在手里。但他說那番話的時候，語氣比從前穩(wěn)了不少。
“爹，您說得對?！?br>蘇建國把旱煙桿塞回嘴里，劃了根火柴點(diǎn)著，吸了一口。
“爹以前就是怕得罪人。怕得罪你奶，怕得罪你大伯，怕得罪這個怕得罪那個。到頭來，把自家人得罪了?！睙熿F從他鼻孔里噴出來，“現(xiàn)在想明白了。該怕的不是我?！?br>蘇清磊背著書包跑進(jìn)院子，滿頭是汗。
“姐！我回來了！”
他跑到灶房門口，看見面盆里的白面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姐，今晚真做***??？”
“做?！?br>蘇清磊歡呼了一聲，把書包往炕上一扔，搬了個小板凳坐到灶膛前。
“我?guī)湍銦?！?br>王秀蘭站起來，從面盆里揪了一小塊面團(tuán)，搓成小圓球，按扁了，貼在灶膛邊上烤。不一會兒，一個焦黃的小面餅烤好了，她遞給蘇清磊。
蘇清磊接過來，吹了吹，咬了一口。
“娘，真香。”
王秀蘭揉了揉他的腦袋，轉(zhuǎn)身去切肉。那塊五花肉從水桶里撈出來，井水冰了小半天，肉皮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油光。她拿刀的手藝是嫁過來以后學(xué)的，切出來的肉塊大小不太均勻，但每一塊都實(shí)實(shí)在在。
灶膛里的火旺起來，鐵鍋燒熱了，白糖下進(jìn)去，刺啦一聲，甜味竄上來。五花肉倒進(jìn)去，翻炒幾下，肉塊裹上一層焦糖色。醬油、料酒，一樣一樣往里加。水加足了，蓋上鍋蓋，小火燉。
肉香味從鍋蓋縫里鉆出來，越來越濃。
蘇清磊坐在灶膛前，使勁吸鼻子。
“姐，這味道比昨天還香?！?br>“你餓了吧?！?br>“我早就餓了。”蘇清磊揉了揉肚子，“今天下午體育課，我跑了三圈，肚子咕咕叫了一路?！?br>院門被拍響了。
不是敲門，是拍門。巴掌拍在木板上，嘭嘭嘭的，又急又重。
蘇清禾放下手里的鍋鏟。
“誰？”
門外沒應(yīng)聲，又拍了兩下。
蘇建國站起來，走到院門口，拉開門閂。
門外站著的是蘇清文。蘇建黨的大兒子，二十出頭，穿一件藍(lán)色工裝，腳上是一雙解放鞋，鞋幫子刷得發(fā)白。他個子比蘇建黨還高半頭，肩膀?qū)挘掳臀⑽⑸蠐P(yáng)，看人的時候眼皮往下垂。
“二叔?！彼辛艘宦暎Z氣不咸不淡的。
“清文？你咋來了？”蘇建國往旁邊讓了讓，“進(jìn)來坐?！?br>蘇清文沒動。他往院子里掃了一眼，目光在灶房門口停了一下。
“不坐了。我媽今天來你們家，回去以后哭了一下午?！?br>蘇建國的臉色變了變。
“我爹讓我過來問一句?！碧K清文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壓著的勁兒，“我娘好歹是你們大嫂，你們這么對她，是不是過了？”
蘇清禾從灶房走出來。
“怎么對她了？”
蘇清文的目光轉(zhuǎn)到她身上。
“立字據(jù)。跟自家人立字據(jù)，你把我娘當(dāng)什么了？”
“把**當(dāng)債主?！碧K清禾走到院子里，在井沿上坐下來，“她來借東西，我答應(yīng)借。借東西立字據(jù)，天經(jīng)地義。你出去借錢，銀行讓你立字據(jù)不？”
蘇清文的眼角抽了一下。
“那能一樣嗎？”
“怎么不一樣？銀行是外人，自家人就不用立字據(jù)？那行?！碧K清禾看著他，“你回去問問**，去年借我家的十斤玉米面，還還是不還？”
蘇清文的臉色沉下來。
“蘇清禾，你是不是覺得手里有了點(diǎn)東西，就能跟全家人對著干了？”
“我沒想跟誰對著干?！碧K清禾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，“是你們一個接一個往我家跑。奶來完大伯來，大伯來完大伯母來，大伯母來完你來。下一個是誰？清寶？”
蘇清文往前邁了一步。
蘇建國擋在他面前。
“清文?！?br>蘇清文停住了。
蘇建國比他矮半個頭，背還佝僂著，但他站在那兒，兩只腳踩在泥地上，紋絲不動。
“你二嬸在做飯，你要是留下吃飯，二叔歡迎。你要是來找茬的，現(xiàn)在就回去。”
蘇清文看著蘇建國，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。過了幾息，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行，二叔。我記住了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走了。腳步聲又重又急，踩得土路上的石子四處亂蹦。
蘇建國關(guān)上門，靠在門板上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
“爹。”蘇清禾叫他。
蘇建國擺了擺手，沒說話。他走回灶房門口，在門檻上坐下來，旱煙桿從腰上摸出來，手抖得裝了三次才把煙葉裝進(jìn)去。
王秀蘭把一碗水遞到他手里。蘇建國接過來，喝了一大口，水從嘴角淌下來，滴在衣襟上。
“她爹，你剛才……”
“別說了。”蘇建國把碗放下，劃了根火柴點(diǎn)煙?；鸩耦^斷了兩根，第三根才點(diǎn)著。他吸了一口，煙霧把他的臉遮住了?！俺燥埌?。”
***端上桌。肉塊油亮亮的，醬色濃得發(fā)黑，肥肉部分燉得透明，筷子一夾就顫。白面饅頭蒸了八個，個個拳頭大，熱氣騰騰的。
蘇清磊夾了一塊肉，塞進(jìn)嘴里，腮幫子鼓起來，嚼了兩下，眼睛瞇成一條縫。
“姐，今天的肉比昨天還爛乎?！?br>“多燉了半個鐘頭?！?br>王秀蘭掰了半個饅頭，拿饅頭蘸肉湯，小口小口地吃。蘇建國夾了一塊肉，沒吃，擱在碗里看著。
“爹，吃肉。”
蘇建國把那塊肉夾起來，咬了一口。嚼了很長時間，咽下去。
“清禾?！?br>“嗯。”
“明天你大伯要是親自來，你別說話，爹來?！?br>蘇清禾看了父親一眼。蘇建國的筷子夾著饅頭，指節(jié)粗大，手背上全是干農(nóng)活留下的裂口。
“行?！?br>蘇清磊從碗里抬起頭，嘴角沾著肉汁。
“爹，你今天真厲害?！?br>蘇建國沒接話。他把那塊肉吃完，又夾了一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