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重逢，狠狠剜進(jìn)王涵的心臟。，黑線勒進(jìn)手腕，傳來鉆心的疼痛，但他顧不上。前面的人被他推開，有人咒罵，有人推搡，鬼差舉著鐵鏈朝他走過來，但他什么都顧不上了。“雷筱雅！”，聲音是顫抖的。，那個被架住的女人猛地僵住了。她轉(zhuǎn)過頭，披散的頭發(fā)下面，是一張慘白但依然清秀的臉。。。，時間仿佛靜止了。奈何橋上的嘈雜聲、鬼差的呵斥聲、排隊(duì)者的抱怨聲，全部退到了很遠(yuǎn)很遠(yuǎn)的地方，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。，眼眶里有液體在打轉(zhuǎn)——鬼魂也有眼淚，王涵這才知道?！巴鹾?？”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幾乎聽不到，“你怎么在這兒？”。在奈何橋上相遇，還能是因?yàn)槭裁矗?，但笑不出來。他想說“我來找你”，又覺得太輕?。幌胝f“我也死了”，又覺得太廢話。：“我欠你一句對不起。”。她沒有說“沒關(guān)系”，也沒有說“我原諒你”，只是愣愣地看著他，像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。
“你們兩個，找死！”
牛頭鬼差大步走過來，鐵鏈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。他一把抓住王涵的肩膀，巨大的力氣幾乎要把他的魂體捏碎。
“擾亂奈何橋秩序，按律當(dāng)打入血池地獄！”牛頭的聲音像打雷，“來人，把這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拖下去！”
“等等！”
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，不大，但很有分量。
牛頭的手頓住了。
孟婆抬起頭，那雙渾濁的老眼在王涵和雷筱雅之間來回掃了幾下。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，像一潭死水。
“這兩個，我來處理?！泵掀耪f。
牛頭皺起眉頭：“孟婆，這不和規(guī)矩——”
“規(guī)矩？”孟婆笑了一聲，那笑聲像枯樹枝折斷，“你剛才收了那個城隍爺親戚三千兩銀子，讓他免喝湯的時候，怎么不講規(guī)矩？”
牛頭的臉——如果那張長著牛臉的面孔能叫臉的話——漲成了豬肝色。他張了張嘴，最終什么都沒說，松開王涵，悻悻地退到一邊。
孟婆朝王涵招了招手：“過來。”
王涵看了雷筱雅一眼，后者微微點(diǎn)頭。兩人走到孟婆桌前，那口大鍋里翻涌的液體散發(fā)出一股刺鼻的氣味，像燒焦的橡膠混合著腐爛的花。
“你沒喝湯?！泵掀哦⒅鹾难劬ΓZ氣不是疑問，是陳述。
王涵沒有否認(rèn)。
“你也沒喝。”孟婆又看向雷筱雅。
雷筱雅咬了咬嘴唇，沒說話。
孟婆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嘆了口氣。這一聲嘆息里，王涵聽出了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，像是一個活了太久太久的人，對一切都失去了期待，只剩下本能的憐憫。
“你們兩個，走吧?！泵掀艙]了揮手，“過橋，別回頭?！?br>王涵愣住了：“我們不喝湯？”
“喝了湯，你們就真的死了。”孟婆重新拿起勺子攪動鍋里的液體，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“活著的時候有未了的心愿，死了有放不下的人，這碗湯灌下去，跟殺了你們有什么區(qū)別？”
她頓了頓，又說：“老身在這橋上坐了幾千年，見過太多不該忘卻忘了的人。今天破例一次，你們兩個，走吧?！?br>雷筱雅的眼眶又紅了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謝謝，但孟婆已經(jīng)轉(zhuǎn)過頭去，朝后面的人喊：“下一個?！?br>王涵拉著雷筱雅快步走過奈何橋。橋的另一端是三條岔路，左邊的路通往一片黑暗，右邊的路隱約能看到宮殿的輪廓，中間的路通向一座灰蒙蒙的城市。
“走哪條？”雷筱雅問。
王涵回頭看了一眼橋上的孟婆，那個佝僂的身影正在給下一個鬼魂灌湯，動作熟練而冷漠。
“中間那條?！蓖鹾f，“左邊太黑了，右邊太亮了，都不像給普通人走的?！?br>兩人踏上中間的路。路面是青石板鋪成的，比黃泉路平整許多，但兩側(cè)的景象讓人不寒而栗——無數(shù)破敗的房屋擠在一起，像一堆堆發(fā)霉的積木，屋檐下掛著慘白的燈籠，光線昏暗，照出一張張麻木的臉。
“這里是什么地方？”雷筱雅下意識地靠近王涵。
“枉死城?！蓖鹾噶酥嘎愤呉粔K歪斜的木牌，上面用紅漆寫著三個字，筆畫歪歪扭扭，像是用血寫的，“生前死于非命的人，都在這兒?！?br>雷筱雅沉默了幾秒，低聲說：“我是氰化物中毒，實(shí)驗(yàn)室通風(fēng)系統(tǒng)故障?！?br>王涵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。
雷筱雅是化學(xué)專家，她這輩子最謹(jǐn)慎的就是實(shí)驗(yàn)室安全，每次做實(shí)驗(yàn)前都要反復(fù)檢查三遍通風(fēng)系統(tǒng)。這樣的人，怎么可能死于通風(fēng)故障？
“我的事也不是意外。”王涵的聲音很沉，“炮管有裂紋，有人故意隱瞞了缺陷?！?br>兩人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的眼神里讀出了同樣的東西——他們在陽間的死，不是天災(zāi)，是人禍。
但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，因?yàn)楦蟮穆闊﹣砹恕?br>“站??！”
四五個黑影從巷子里竄出來，攔住了去路。為首的是個光頭大漢，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的刀疤，穿著一件油膩的皮夾克，手里提著一根鐵棍。
“新來的？”刀疤臉上下打量著王涵和雷筱雅，目光在雷筱雅身上多停了兩秒，露出一個讓人惡心的笑容，“懂規(guī)矩嗎？”
王涵把雷筱雅擋在身后：“什么規(guī)矩？”
“枉死城不是你想來就能來的地方?！钡栋棠樣描F棍敲了敲旁邊的墻壁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，“這里的地盤歸虎爺管，新來的要交入城費(fèi)?！?br>“多少？”
“男的五百兩，女的一千兩?！钡栋棠樀哪抗庥诸┫蚶左阊?，“長得俊的，加倍。”
王涵摸了摸口袋。他全身上下只有一**牌和半包紙巾。
“沒錢?！彼f。
刀疤臉的笑容凝固了。他歪了歪腦袋，身后那幾個人慢慢圍了上來，鐵棍在手里一上一下地顛著。
“沒錢？”刀疤臉走近一步，鐵棍抵住王涵的胸口，“沒錢就用東西抵。你這身衣服不錯，脫下來。”
王涵沒動。
“我說，脫下來?！钡栋棠樀穆曇衾淞讼聛?。
王涵依然沒動，但他的眼睛在快速掃視周圍。巷子很窄，左右都是破敗的房屋，身后的路還算寬敞。對方五個人，都拿著鐵棍，他和雷筱雅赤手空拳。
硬拼肯定不行。
“我有個提議?！蓖鹾鋈婚_口，語氣很平靜，“你們先放我們過去，三天之內(nèi)，我把錢送來，連本帶利?！?br>刀疤臉愣了一下，隨即大笑起來，身后那幾個人也跟著笑，笑聲在巷子里回蕩，刺耳又難聽。
“你當(dāng)我傻？”刀疤臉笑夠了，臉色一沉，“沒錢是吧？行，女的留下，男的滾?！?br>話音剛落，他就伸手去抓雷筱雅。
王涵動了。
他動作很快，快到連自己都有些意外。大概是鬼魂的身體比活人輕便許多，他的爆發(fā)力和速度都比生前強(qiáng)了不少。
左手格開刀疤臉的手臂，右拳狠狠砸在他的太陽穴上。刀疤臉悶哼一聲，踉蹌了兩步，但沒有倒下去。
鬼魂的抗打擊能力也比活人強(qiáng)。
“找死！”刀疤臉怒吼一聲，鐵棍掄過來。
王涵閃身躲開，鐵棍砸在墻上，砸出一個大坑。碎石飛濺，有一塊擦過他的臉頰，劃出一道口子。傷口處沒有流血，只是隱隱作痛，周圍的魂體像水波一樣蕩漾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恢復(fù)。
“王涵！”雷筱雅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他余光掃到，另外四個人已經(jīng)圍上來了。鐵棍從四個方向同時砸下來，他躲無可躲。
就在這時候，雷筱雅從口袋里掏出一樣?xùn)|西，朝地上狠狠一砸。
“嘭！”
一團(tuán)濃烈的黃白色煙霧炸開，瞬間彌漫了整個巷子。煙霧辛辣刺鼻，嗆得刀疤臉幾個人劇烈咳嗽，眼淚鼻涕一起流，鐵棍都拿不穩(wěn)了。
“走！”
雷筱雅拉著王涵，從煙霧中沖了出去。
兩人在枉死城的巷子里狂奔。身后的咒罵聲越來越遠(yuǎn)，但王涵知道這只是暫時的，那些人很快就會追上來。
“你剛才扔的是什么？”王涵邊跑邊問。
“實(shí)驗(yàn)室?guī)С鰜淼??！崩左阊糯鴼?，“氯化銨和鋁粉的反應(yīng)包，我身上還有幾個?！?br>王涵差點(diǎn)笑出來。三年不見，雷筱雅還是那個雷筱雅，口袋里永遠(yuǎn)裝著各種化學(xué)品，隨時隨地能搞出點(diǎn)動靜來。
兩人七拐八拐，鉆進(jìn)一條更窄的巷子。巷子盡頭是一堵高墻，沒有路了。
“翻過去?！蓖鹾紫律恚牧伺淖约旱募绨?。
雷筱雅沒有猶豫，踩著他的肩膀攀上墻頭。王涵跟著翻了過去，落地的瞬間，他發(fā)現(xiàn)這是一個廢棄的院子。
院子里堆滿了銹跡斑斑的機(jī)器，像是什么工廠的舊址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金屬和化學(xué)制劑混合的氣味，讓王涵莫名感到一絲親切。
“這里暫時安全。”他環(huán)顧四周，確認(rèn)沒有其他人，“先歇一會兒?！?br>雷筱雅靠著一臺機(jī)器滑坐下來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她的魂體比剛才淡了一些，像是消耗了不少能量。
王涵在她旁邊坐下，兩人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還是雷筱雅先開口：“你剛才說，欠我一句對不起。”
王涵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“為什么現(xiàn)在說？”
“因?yàn)榛钪臅r候沒說，死了不說就沒機(jī)會了?！?br>雷筱雅偏過頭看他，眼神很復(fù)雜：“就因?yàn)檫@個？”
“不全是?！蓖鹾⒅鴮γ鎵ι系囊坏懒芽p，聲音很低，“當(dāng)年在機(jī)場，我應(yīng)該追上去的。項(xiàng)目可以延期，簽證可以重辦，但我沒有。我以為以后還有機(jī)會，以為時間還很多。直到剛才在橋上看到你，我才知道，有些話不說，可能就真的永遠(yuǎn)沒機(jī)會說了?！?br>雷筱雅的眼眶又紅了，但她忍住了，沒有哭。
“你這三年，過得好嗎？”她問。
王涵想了想，說了實(shí)話：“不好。項(xiàng)目一個接一個，每天加班到半夜，吃食堂住宿舍，連養(yǎng)只貓的時間都沒有?！?br>“那為什么不找個人？”
“找誰？”王涵轉(zhuǎn)過頭看她，“找誰都覺得不對?！?br>雷筱雅把臉埋進(jìn)膝蓋里，聲音悶悶的：“你這個人，活著的時候讓人生氣，死了也讓人生氣?！?br>王涵想說點(diǎn)什么，但嘴張開又閉上了。
遠(yuǎn)處傳來嘈雜的聲音，有人在高喊“搜，挨家挨戶搜”。刀疤臉的人追上來了。
王涵站起身，伸出手。
“先離開這兒?！?br>雷筱雅看著他的手，猶豫了兩秒，還是握了上去。
鬼魂的手沒有溫度，但王涵覺得，這只手握起來，還是和當(dāng)年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