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時的霧還沒散透，青烏山腳下的古陵就漫著股松針混著艾草的香。

林縛蹲在陵前那棵五百年的古柏下，指尖捻著片沾露的艾草，正往自家木門上掛。

他穿件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短褐，腰間系著半舊的牛皮繩，繩上墜著塊磨得光滑的墨玉 —— 那是爺爺臨終前塞給他的，說 “守好陵，守好琴，別讓外人進后山”。

今兒是端午，山下的清溪村要劃龍舟。

村里的王伯一早就在院外喊：“林縛小子，再不出來，那龍頭上的紅綢就輪不到你系咯！”

林縛應了聲，最后瞥了眼身后的古陵。

這陵丘不大，連塊像樣的碑都沒有，只在入口處刻著行模糊的古篆，爺爺說那是 “太昊仙陵” 西個字。

自打十年前爺爺走后，這陵就只有他一個守陵人，日子過得像陵前的溪水，靜得能聽見松風的聲音。

他鎖好門，往清溪村走。

沿途的田埂上，村民們正忙著插菖蒲、曬粽子，婦人手里的藍布帕子飄著，裹著新蒸的箬葉香。

清溪村靠水吃水，端午的龍舟賽是祖上傳下的規(guī)矩，說是能 “鎮(zhèn)水妖，保豐年”—— 林縛小時候總信，后來爺爺告訴他，這是 “民俗通神”，誠心辦著，能聚天地間的陽氣。

到了溪邊，十丈長的龍舟己泊在水里，漆黑的龍鱗紋是用桐油混著朱砂畫的，龍頭上的鹿角還沾著晨露。

王伯遞來一段紅綢，笑道：“你爺爺在時，這紅綢就歸他系，說你家有仙緣，系了能讓龍舟跑得快?！?br>
林縛接過紅綢，指尖剛碰到龍頭，忽然聽見后山方向傳來一聲輕響 —— 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枝。

他心里一緊。

爺爺臨終前反復叮囑，后山禁人入內(nèi)，說那是 “仙陵結(jié)界”，闖了會惹禍。

林縛放下紅綢，對王伯道：“我去看看，馬上回來?！?br>
后山的樹長得密，陽光都透不進來，地上積著厚厚的腐葉。

林縛循著聲音走，沒走幾步，就看見一棵老樟樹下蜷著個人。

是個女子。

她穿件月白色的紗裙，裙擺沾了泥污，左臂上劃著道深可見骨的傷口，血正順著指尖滴在腐葉上。

最奇的是她的耳朵 —— 鬢邊的發(fā)絲垂著，隱約能看見耳尖微微上翹，像極了山里的靈狐。

林縛攥緊了腰間的墨玉，腳步頓了頓。

他自小在山下長大，只聽爺爺說過 “妖族” 的存在，卻從沒見過。

可看著女子蒼白的臉，他又想起爺爺常說的 “見困不救，枉守仙陵”。

“你……” 他剛開口，女子猛地抬頭，眼里閃著警惕的光，右手往袖中一探，似乎藏著什么利器。

林縛連忙舉起手，放緩聲音：“我沒有惡意，我家就在山下，有草藥能治傷?！?br>
女子盯著他看了片刻，或許是傷口的疼痛讓她沒了力氣，她的手慢慢垂了下來，嘴唇動了動，聲音細弱：“你是…… 守陵人？”

林縛一愣，她怎么知道？

沒等他追問，女子忽然眼前一黑，首首倒了下去。

林縛快步上前扶住她，指尖觸到她的手腕，只覺觸手冰涼，脈搏細得像游絲 —— 這傷里帶著股陰寒之氣，尋常草藥怕是治不好。

他想起爺爺留下的那本《青囊古卷》，就放在床頭的木匣里。

那卷子里記的是上古醫(yī)道，爺爺說過，能治 “妖邪之傷”。

林縛咬咬牙，抱起女子往家走。

她很輕，像片羽毛，懷里還揣著個小小的木牌，上面刻著朵蓮花，花瓣間有淡淡的靈光流轉(zhuǎn)。

回到小屋時，天己近午。

林縛把女子放在床上，從木匣里翻出《青囊古卷》，又去院里采了些紫蘇、薄荷，還取了塊爺爺留下的陳年艾草膏。

他按照古卷上的法子，將草藥搗成泥，混著艾草膏敷在女子的傷口上，再用布條輕輕纏好。

做完這一切，他坐在桌邊，看著女子熟睡的臉。

她的睫毛很長，垂在眼下，像兩把小扇子，鼻尖微微泛紅，倒不像傳說中吃人的妖族，反而有些…… 可憐。

暮色漸沉時，女子終于醒了。

她睜開眼，看見林縛正坐在桌邊擦一把古琴 —— 那琴是桐木做的，琴身刻著繁復的云紋，弦是黑色的，不知用什么材料做的，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
“這琴……” 女子忽然坐起身，聲音里帶著驚訝，“是‘流霞琴’？”

林縛手里的布頓了頓。

這琴是爺爺傳給他的，只說叫 “古琴”，從沒聽過 “流霞琴” 的名字。

“你認識這琴？”

女子盯著琴看了許久，眼里閃過復雜的神色，有驚喜，也有憂慮。

她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木牌，輕聲道：“我叫蘇清歡，是青丘靈狐族的。

我們族里出了變故，需要‘靈韻之物’才能化解，族老說，青烏山的仙陵里，藏著一件……”她的話沒說完，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異響。

林縛抬頭，看見院外的艾草不知何時無風自動，簌簌地響，而桌上的流霞琴，竟在燭火下泛起點點紅光，琴弦輕輕顫動，像是在回應什么。

蘇清歡臉色一變，猛地抓住林縛的手：“快，把琴收起來！

那東西…… 追來了！”

林縛還沒反應過來，就聽見院外傳來一聲凄厲的嘶吼，像是獸吼，又像是鬼哭，震得窗紙都簌簌作響。

他下意識地將流霞琴抱在懷里，看向蘇清歡：“什么東西追來了？”

蘇清歡的臉色慘白，指了指門外：“是‘陰傀’，專門吸食靈韻的妖物。

它們盯上了流霞琴，也盯上了…… 太昊仙陵?！?br>
燭火猛地搖曳了一下，映著林縛懷里的流霞琴，琴身上的云紋忽然亮了起來，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琴里鉆出來。

林縛看著懷里的琴，又看了看門外的黑暗，忽然想起爺爺臨終前的話：“守好陵，守好琴，總有一天，你會知道這一切的意義?！?br>
原來，他守的不只是一座古陵，更是一段藏在歲月里的秘密。

而眼前的蘇清歡，還有那些追來的陰傀，不過是這秘密的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