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巷聞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雪停了。，是江南臘月清晨的風(fēng)，裹挾著水汽，刀子似的往骨縫里鉆。林?jǐn)嗨荒乔嗌滥凶蛹苤?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官道上，每走一步，左腿的傷口就撕扯般地疼。，在棉褲上凝成暗紅的冰碴。肩頭的傷也好不到哪兒去，被老頭那一掌震傷了肺腑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。，步子不疾不徐，素白的油紙傘在晨光中泛著微光。她始終撐著傘，哪怕此刻并無雨雪，仿佛那傘是她身體的一部分。“還有多遠(yuǎn)？”林?jǐn)嗨畣÷晢??！咏兴澳h”——側(cè)頭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只是手上力道略松了松，讓他能靠得更舒服些。，也就是用銀箭的“無影”，冷冷開口：“閉上嘴，省點力氣。想活命就別多問?！保辉僬f話。。聽雨樓為什么要救他？他們知道多少林家的事？那個“老船頭”又是什么人？但他更清楚，現(xiàn)在不是時候。這三個人救他，絕非出于善意，那個白衣女子說得很明白——因為你有用。，才會被留著。，就會被扔掉。，那些淬火時裂了的劍胚，最終都會回爐重熔，不會有半分猶豫。，前方出現(xiàn)一座鎮(zhèn)子。，傍著一條小河，青瓦白墻的屋舍參差錯落，幾縷炊煙從煙囪里裊裊升起，在灰白的天色中顯得格外寂寥。時辰尚早，街上沒什么人，只有幾個早起的攤販在支攤子，蒸籠里冒出白汽，帶著包子和饅頭的香氣。。
他已經(jīng)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。
“進(jìn)去?！卑滓屡釉阪?zhèn)口停下，傘面微抬，露出小半張臉。林?jǐn)嗨@才看清，她的下巴尖而白，唇色很淡，像初春枝頭將綻未綻的梅花苞，沒什么血色。
墨鋒架著他走進(jìn)鎮(zhèn)子。無影走在最后，警惕地掃視四周。
鎮(zhèn)子很安靜，安靜得有些詭異。雖說清晨人少，但也不該如此——林?jǐn)嗨⒁獾剑切┲偟呢溩?，蒸包子的伙計，甚至蹲在門口刷牙的老漢，在他們經(jīng)過時，都不約而同地低下頭，或轉(zhuǎn)過身，裝作忙碌的樣子。
他們在怕。
怕這三個人。
白衣女子熟門熟路地拐進(jìn)一條窄巷。巷子很舊，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，兩側(cè)是高高的馬頭墻，墻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。巷子盡頭，有一扇黑漆小門，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，字跡斑駁，隱約能辨出是“聽雨”二字。
無影上前，在門上叩了三下，兩重一輕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條縫，露出一只渾濁的眼睛，掃了眾人一眼，又迅速合上。片刻，門內(nèi)傳來卸門閂的聲音，接著，兩扇門緩緩打開。
開門的是個佝僂的老仆，須發(fā)皆白，眼皮耷拉著，像是沒睡醒。他側(cè)身讓開，一言不發(fā)。
白衣女子當(dāng)先走入。墨鋒扶著林?jǐn)嗨希瑹o影斷后，門在身后輕輕合攏。
門內(nèi)別有洞天。
外面看只是尋常宅院，里面卻極深，一進(jìn)連著一進(jìn)，回廊曲折，假山錯落，竟是個不小的園子。只是時值寒冬，園中草木凋零，池水結(jié)冰，顯得有些蕭索。
一行人穿過前院，沿著回廊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，來到一處獨立的小院。院中種著幾株梅樹，此時開得正好，紅梅映雪，幽香浮動。
“帶他去西廂房?！卑滓屡釉谠露撮T前停下，對墨鋒道，“處理傷口，換身衣服。一個時辰后，帶他來見我?！?br>說完，她撐傘走進(jìn)正屋，門輕輕關(guān)上。
墨鋒扶著林?jǐn)嗨M(jìn)了西廂房。屋子不大，陳設(shè)簡單，但很干凈。一張床，一張桌，兩把椅子，靠墻有個柜子。桌上放著銅盆、白布、金瘡藥，還有一套干凈的粗布衣裳，顯然是早就備下的。
“自己處理，還是我?guī)湍?？”墨鋒終于開口，聲音平淡，沒什么情緒。
“……我自己來?！绷?jǐn)嗨舆^藥瓶和布條。
墨鋒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出門，在門外廊下站定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林?jǐn)嗨P(guān)上門，背靠著門板喘了口氣，這才開始打量四周。窗戶糊著厚紙，透光不透影；墻壁是實心磚，敲上去聲音沉悶；門是厚實的樟木，從里面閂上，外面很難撞開。
他走到桌邊，解開浸血的布條。左腿的傷口很深，皮肉外翻，邊緣已經(jīng)有些發(fā)白。肩頭的傷倒是淺些，但被掌力震傷，內(nèi)里更麻煩。
林?jǐn)嗨ба?，用冷水洗凈傷口，撒上金瘡藥。藥粉觸到傷口的瞬間，火燒般的疼讓他倒抽一口冷氣，額頭冒出冷汗。他撕下干凈的白布，一圈圈纏好，最后打了死結(jié)。
換衣裳時，他發(fā)現(xiàn)那套粗布衣的尺寸竟出奇地合身，像是量身定做。衣服是新的，還帶著漿洗過的皂角味，但布料尋常，針腳也普通，看不出什么特別。
一切收拾停當(dāng)，林?jǐn)嗨诖惭兀抗饴湓趹阎械臍堁﹦ι稀?br>劍用粗布裹著，放在膝頭。他猶豫片刻，還是解開了布。幽藍(lán)的劍身在昏暗的屋子里泛著微光，劍脊上那點猩紅依舊醒目。他伸手輕撫劍身，那股熟悉的寒意順指尖傳來，讓他因失血而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。
父親說，這劍里藏著一枚山河印碎片。
那枚碎片，和玉片里的，是不是一樣？
他想起父親臨死前塞給他的玉片，伸手入懷，摸了個空。
心猛地一沉。
再摸，還是沒有。
林?jǐn)嗨羧黄鹕?，將全身上下摸了個遍——沒有。衣袋是空的，袖袋是空的，連靴筒都翻過來看了，什么都沒有。
玉片丟了。
是在密道里奔跑時掉的？還是在雪地中搏殺時遺失？抑或是……被那三人拿走了？
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。
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仔細(xì)回想。從密道出來時，玉片還在懷里，那種冰涼的觸感很清晰。在溪邊與那老頭對峙時，他還摸到過。之后一路奔逃，搏殺，受傷……很可能是在雪地里翻滾時掉出去了。
又或者，是被聽雨樓的人拿走了。
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(fā)冷。如果玉片落入聽雨樓手中，那他們救他的目的就不僅僅是“有用”那么簡單了。山河印碎片，傳說中可定天下的神器，哪個勢力不想要？
可他們?nèi)粽婺昧擞衿?，為何不殺他滅口?br>無數(shù)疑問在腦中盤旋，像一團(tuán)亂麻。林?jǐn)嗨醋⊥煌恢碧奶栄ǎ钗鼛卓跉狻，F(xiàn)在想這些沒用，他需要信息，需要知道聽雨樓的意圖，需要知道那個白衣女子是誰。
一個時辰，很快就到了。
門外響起墨鋒的聲音：“時辰到了?！?br>林?jǐn)嗨畬堁﹦χ匦鹿?，背在背上，深吸一口氣，拉開了門。
正屋里燃著炭盆，暖意融融。
白衣女子已換了身衣裳，依舊是素白的，但款式更家常些，外罩一件銀狐裘，襯得她臉色愈發(fā)蒼白。她坐在窗邊的羅漢榻上，手里捧著個手爐，正望著窗外一株紅梅出神。
墨鋒和無影一左一右立在門內(nèi)，像兩尊門神。
“坐?！卑滓屡記]回頭，只抬手指了指對面的繡墩。
林?jǐn)嗨?，脊背挺得筆直，手按在膝上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微微發(fā)白。他在等，等對方先開口。
炭盆里“噼啪”一聲，爆起幾點火星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白衣女子終于轉(zhuǎn)過頭，目光落在他臉上。她的眼睛很美，瞳仁很黑，深得像兩口古井，看不出情緒。
“林?jǐn)嗨??！?br>“林家鑄劍坊的林?jǐn)嗨?？?br>“……是。”
“昨夜的事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林?jǐn)嗨聊蹋瑩u頭：“我只知道，一群戴面具的人闖進(jìn)來，殺了我全家。為首的那個，他們叫他……影宗?！?br>“影宗?！卑滓屡又貜?fù)了一遍這兩個字，語氣很輕，像是在咀嚼什么，“你父親臨死前，跟你說了什么？”
來了。
林?jǐn)嗨男奶崃似饋?。他垂下眼，避開對方的視線，聲音低了下去：“他讓我……快跑。”
“就這些？”
“……就這些?！?br>屋里安靜下來。
只有炭火偶爾的“噼啪”聲，和窗外風(fēng)過梅枝的沙沙聲。林?jǐn)嗨芨杏X到，白衣女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臉上，像冰冷的針，細(xì)細(xì)密密地扎著。
良久，她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林公子，你可知我為何救你？”
“你說……我有用?！?br>“是，你有用?！卑滓屡诱酒鹕恚叩教颗柽?，用鐵鉗撥了撥炭火，“但你的用處，不在于你會鑄劍——江南會鑄劍的，不止林家。你的用處在于，你是林家最后的血脈，是影宗非要殺之而后快的人?！?br>她轉(zhuǎn)過身，直視林?jǐn)嗨骸八?，我要知道影宗為什么非殺你不可。你身上，有什么他們一定要得到，或者一定要毀掉的東西？”
林?jǐn)嗨暮蟊碀B出冷汗。
他在猶豫。玉片已經(jīng)丟了，說出來也無妨，但殘雪劍還在。父親用命護(hù)住的劍，絕不能輕易交出去。可如果不說，這女子會信嗎？聽雨樓以情報為生，豈是那么好糊弄的？
“我不知道?！彼犚娮约旱穆曇舾蓾?，“或許……他們只是想斬草除根?！?br>“斬草除根？”白衣女子笑了，那笑意很淡，未達(dá)眼底，“影宗出手，向來干凈利落。昨夜襲殺林家的，除了那個戴白面具的，還有七人。這七人，是影宗‘七殺’中的‘破軍’、‘貪狼’、‘廉貞’三人，以及他們麾下的四名‘影衛(wèi)’。這樣的陣容，屠一個小門派都夠了，卻用來對付一個鑄劍世家?！?br>她頓了頓，緩緩道：“你覺得，這像是簡單的斬草除根嗎？”
林?jǐn)嗨畣】跓o言。
“林公子，我不是在逼你。”白衣女子的語氣軟了下來，但目光依舊銳利，“你父親林正風(fēng)，與我聽雨樓有些淵源。十年前，他曾為我樓鑄過一柄劍，那柄劍，救過我的命。所以今日我救你，算是還他一個人情?！?br>她走回榻邊坐下，重新捧起手爐：“但人情歸人情，生意歸生意。聽雨樓不做虧本的買賣。我保你性命，你需為我做三件事?！?br>“……什么事？”
“第一，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切，關(guān)于影宗，關(guān)于昨夜，關(guān)于林家守護(hù)的秘密?！?br>“我不知道什么秘密。”林?jǐn)嗨а馈?br>“那第二件?！卑滓屡铀坪踉缌系剿麜@么說，不緊不慢地繼續(xù)，“我要你為我鑄一柄劍。材料、圖紙、場地，我提供，你只需出力。鑄成之日，你我兩清，我送你離開江南，去你想去的地方?！?br>鑄劍。
林?jǐn)嗨念^一松，隨即又是一緊。松的是，這要求不算過分，鑄劍是他本行；緊的是，聽雨樓要他鑄的，絕不會是普通刀劍。
“第三件呢？”
“第三件，等你鑄成劍再說?！卑滓屡拥?，“放心，不會讓你去**放火，也不會違背你的道義。我雖不是什么好人，但這點信用還是有的。”
林?jǐn)嗨聊?br>他還有選擇嗎？外面有影宗追殺，身上有傷，身無分文，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。眼前這女子，或許是虎口，但留在外面，必是死路。
“我……答應(yīng)?！彼犚娮约赫f。
白衣女子點點頭，似乎并不意外。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大小的玉牌，拋給林?jǐn)嗨骸斑@是聽雨樓的信物，在樓里，憑此牌可***走。但你記住，有些地方能去，有些地方不能去。墨鋒會告訴你規(guī)矩?！?br>林?jǐn)嗨舆^玉牌。玉是普通的青玉，正面刻著“聽雨”二字，背面是一道雨痕。
“你傷得不輕，先在院里養(yǎng)著。一日三餐，會有人送來。需要什么藥材，告訴墨鋒?！卑滓屡诱酒鹕?，這是送客的意思了，“七日后，開始鑄劍。”
林?jǐn)嗨舱酒饋?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問道：“還未請教姑娘姓名。”
白衣女子走到窗邊，望著那株紅梅，許久，才輕聲道：“我姓沈，沈清月?！?br>沈清月。
林?jǐn)嗨谛睦锬盍艘槐檫@個名字，行禮告退。
墨鋒領(lǐng)著他回到西廂房，在門口停下，遞給他一本薄薄的冊子：“樓里的規(guī)矩，背熟。明日卯時，我來帶你認(rèn)路?！?br>說完，轉(zhuǎn)身離去，依舊一言不發(fā)。
林?jǐn)嗨P(guān)上門，背靠著門板，長長吐出一口氣。直到此刻，他才感覺到全身的骨頭都在痛，每一處傷口都在叫囂。他走到床邊，和衣躺下，懷里緊緊抱著殘雪劍。
窗外的天光漸漸亮起來，透過窗紙，在青磚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
他閉上眼，卻毫無睡意。
父親臨死前的眼神，福伯轉(zhuǎn)身時的背影，雪地上那串鮮紅的血點，還有沈清月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……無數(shù)畫面在腦中翻騰。
最后定格在的，是那塊丟失的玉片。
玉片丟了，但殘雪劍還在。
劍在，希望就在。
他握緊了劍柄，冰冷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，像寒冬的溪水，刺骨，卻讓人清醒。
窗外，不知哪里的風(fēng)鈴響了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，在晨風(fēng)里碎成一串清音。
像哭，又像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