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，金陵城起了層薄霧，像把上好的素紗蒙在秦淮河的水波上。

榮國府的烏木馬車碾過青石板路，車軸發(fā)出“吱呀”一聲輕響，驚飛了檐角幾只灰鴿。

黛玉坐在車中，指尖捻著一方素白絹帕，帕角繡著半朵將開未開的紅梅。

她垂著眼，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，恰好遮住了眼底那點(diǎn)過于清亮的光——那不是孤女初入豪門的怯，是獵手打量獵場的銳。

三日前，她在一場高燒里睜開眼，腦子里就多了本名為《紅樓夢(mèng)》的冊(cè)子。

冊(cè)子上說，她是西方靈河岸上的絳珠仙草，為還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，投胎來這榮國府，要把一生的眼淚都還給他——那個(gè)叫賈寶玉的混世魔王。

還淚？

黛玉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弧度，快得像水面掠過的蜻蜓。

她分明記得，冊(cè)子里寫著，這榮國府的富貴是建在流沙上的，內(nèi)里早蛀空了。

老**的慈愛是權(quán)衡，王夫人的端莊是算計(jì)，王熙鳳的潑辣是仗勢(shì)，而那個(gè)賈寶玉，看似癡傻，最后卻勘破紅塵，獨(dú)留這滿府女眷在泥沼里掙扎。

她偏不。

穿成這弱不禁風(fēng)的林妹妹，若是不攪得這朱門大戶天翻地覆，豈不可惜？

“姑娘，快到了?！?br>
紫鵑的聲音帶著幾分怯，她扶著黛玉的胳膊，指尖微顫——這位新來的姑娘，看似溫和，可偶爾抬眼時(shí)，那眼神總讓她想起冬日結(jié)冰的湖面，底下藏著什么，誰也說不清。

黛玉“嗯”了一聲，借著紫鵑的力下車，裙擺掃過馬車踏板，帶起一縷極淡的冷香，不是尋常閨閣用的熏香，倒像極北之地的雪氣。

榮國府的大門開得敞亮，賈母穿著石青緞繡福壽紋的襖子，被一群媳婦丫鬟簇?fù)碇?，遠(yuǎn)遠(yuǎn)見了黛玉，便顫巍巍地招手：“我的心肝兒，可算來了！”

黛玉依著記憶里的規(guī)矩，屈膝行禮，聲音不大不小，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：“外祖母……”這一聲，把“孤苦無依”西個(gè)字演得入木三分。

賈母果然紅了眼，拉著她的手首嘆氣，王夫人在一旁幫腔，說些“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”的場面話，邢夫人則端著笑，眼神卻在黛玉身上溜了一圈，像在估量這朵嬌花能開多久。

黛玉一一謝過，目光掃過人群，最后落在那個(gè)穿著大紅箭袖的少年身上。

少年生得極好，面如傅粉，目若朗星，只是嘴角噙著抹漫不經(jīng)心的笑，手里把玩著塊晶瑩剔透的玉，見了黛玉，也不上前，只遠(yuǎn)遠(yuǎn)站著，眼神里帶著點(diǎn)探究，倒像是看戲。

便是他了，賈寶玉。

黛玉垂下眼，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冷光。

冊(cè)子里說他“情不情”，見了女兒便挪不開眼，可方才那眼神，哪有半分癡迷？

分明是把她的裝腔作勢(shì)看得通透。

有趣。

正想著，賈寶玉忽然走上前，對(duì)著賈母作了個(gè)揖，聲音朗然：“老祖宗，這位妹妹我見過的?！?br>
這話一出，滿屋子的人都笑了。

王熙鳳拍著帕子打趣：“***又說胡話了，林姑娘頭回來，你打哪兒見過？”

寶玉卻不笑，只盯著黛玉，眼神忽然變得認(rèn)真：“雖說是頭回見，可瞧著面善，倒像在哪里見過一般。

妹妹的眉眼，像極了我那塊玉上刻的花紋，冷颼颼的，卻耐看?！?br>
這話聽得眾人一愣。

哪有拿姑娘家的眉眼比石頭的？

賈母剛要斥他胡鬧，卻見黛玉抬起頭，眼尾那點(diǎn)淚痣在光下若隱隱現(xiàn)，她淺淺一笑，竟像是**淚：“***說笑了，我不過是蒲柳之姿，怎配與寶玉相比?！?br>
一個(gè)說“見過”，一個(gè)說“不配”，看似答非所問，底下卻像有根無形的線，纏了個(gè)結(jié)。

紫鵑在一旁看得心驚——姑娘方才那笑，分明帶著鉤子，可轉(zhuǎn)瞬間又變回了那副弱不禁風(fēng)的樣子，比戲臺(tái)上的角兒變得還快。

寶玉看著黛玉眼睫上沾的那點(diǎn)水汽，心里也暗笑。

這林妹妹，演得真像。

方才進(jìn)門時(shí)，她扶著紫鵑的手，指節(jié)用力的樣子，可不像個(gè)風(fēng)吹就倒的。

還有那眼神，掃過屋里的擺設(shè)時(shí)，快得像數(shù)銀子，哪里有半分怯生？

他自小在這府里長大，見多了裝模作樣的人。

老**的慈愛里藏著權(quán)衡，王夫人的端莊下掩著算計(jì)，連襲人捧他，也是為了日后的名分。

可這林妹妹，裝得最像，眼底的野心卻藏不住，像極了他前幾日在書里看到的“黑蓮花”——哦，那書是他托人從西洋弄來的，上面畫著些奇奇怪怪的花，說有一種花，看著潔白，根下卻纏著毒藤。

“妹妹剛到，定是累了?！?br>
賈母心疼地拍著黛玉的手，“紫鵑，先扶姑娘去瀟湘館歇著，晚些再擺酒接風(fēng)。”

黛玉謝了恩，跟著紫鵑往后走。

經(jīng)過寶玉身邊時(shí)，她腳步微頓，像是不經(jīng)意般，袖口掃過寶玉的手背，帶起一絲涼意。

“妹妹的帕子真好看?！?br>
寶玉忽然說，目光落在黛玉手里的紅梅帕上，“只是這花，開得太急，怕是不長久?！?br>
黛玉腳步不停，聲音輕飄飄傳過來：“***說笑了，花開花落，自有天命。

倒是二爺?shù)挠?，得好生收著，別摔了?！?br>
一個(gè)說花不長久，一個(gè)說玉要收好，話里藏著的鋒刃，只有他們自己清楚。

到了瀟湘館，紫鵑忙著收拾行李，黛玉卻站在窗前，望著院角那幾竿翠竹。

竹子長得密，風(fēng)一吹，葉尖掃過窗欞，像有人在窗外**。

“姑娘，這屋子可還合心意？”

紫鵑問。

黛玉回過神，指尖劃過窗臺(tái)上的青瓷瓶，瓶里插著幾枝干枯的梅枝，是前幾日備好的，為的就是襯她這“病弱”的性子。

她笑了笑：“挺好的。

對(duì)了，把那包從蘇州帶來的‘龍井’，取一小撮出來，晚些給老**和二**送去?！?br>
紫鵑應(yīng)著去了，沒瞧見黛玉轉(zhuǎn)身時(shí)，從袖中摸出個(gè)小小的錦囊，里面裝著些灰黑色的粉末，是她托人從城外藥鋪買的“寒石散”，少量摻在茶里，能讓人神思倦怠，卻查不出緣由。

先從王夫人下手，讓她少管些閑事。

黛玉掂了掂錦囊，嘴角的笑意冷了幾分。

而此時(shí)的怡紅院，寶玉正坐在榻上，手里翻著那本西洋畫冊(cè)，畫冊(cè)上的黑蓮花開得妖異，根下果然纏著毒藤。

“二爺，林姑娘讓人送了茶葉來?！?br>
襲人捧著個(gè)小巧的錫罐進(jìn)來，臉上帶著笑，“瞧這包裝，倒是精致?！?br>
寶玉抬眼，指了指桌上的空碗：“倒一碗來嘗嘗?！?br>
襲人剛要?jiǎng)邮?，卻被寶玉攔?。骸跋冉o院子里的那只白貓?jiān)囋嚒！?br>
襲人一愣：“二爺，這……照做?！?br>
寶玉的聲音淡下來，眼神落在畫冊(cè)上，黑蓮花的花瓣上，仿佛沾著瀟湘館的冷香，“我總覺得，這林妹妹送來的東西，得仔細(xì)些?！?br>
沒過多久，院外傳來幾聲凄厲的貓叫，接著是襲人的驚呼：“哎呀！

貓?jiān)趺闯榇て饋砹耍俊?br>
寶玉合上冊(cè)子，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
果然是朵帶毒的黑蓮花。

有意思，這榮國府的日子，總算不會(huì)太無聊了。

他起身走到窗邊，望著瀟湘館的方向，那里翠竹森森，像一片藏著猛獸的林子。

林妹妹，你的戲剛開場，我的，也該上演了。

至于那什么絳珠還淚的冊(cè)子？

寶玉笑了笑，隨手將畫冊(cè)扔在一邊。

冊(cè)子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，這戲怎么唱，得看他和這位黑蓮花妹妹，誰的手段更高明些。

暮色漸濃，榮國府的燈籠次第亮起，照得朱紅的廊柱像浸在血里。

瀟湘館的窗紙上，映出黛玉纖瘦的影子，她正低頭煎著什么，藥香混著冷香，飄得很遠(yuǎn)。

怡紅院的燈也亮著，寶玉坐在燈下，手里拿著支筆，在紙上畫著什么，畫里是朵開得正艷的黑蓮花，花瓣上卻站著個(gè)嘻嘻哈哈的少年。

這榮國府的渾水，從今日起，該徹底攪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