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上元燈火（上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上元燈火（上），是從黃昏開始的。，永寧道兩側(cè)的槐樹枝椏便已挑起了燈。起初是零星的幾點暖黃，像夜歸人手中猶豫的燈籠；接著便連成了串，一串串又連成了片，待天色徹底暗沉下來時，整條長街已成了光的河流。蓮花燈、走馬燈、兔子燈、官燈、紗燈、琉璃燈……形態(tài)各異，光影在青石路面上流淌、交織，將行人的臉龐映得明明滅滅。。百姓手制的河燈，多是紙疊的蓮花，中心一小截蠟燭，顫巍巍的，順?biāo)隆Ｐ切屈c點，從上游的深宅區(qū)漂來，穿過一座座拱橋，在橋洞下短暫地聚攏，又散開，匯入下游更寬闊的、被無數(shù)燈火照得粼粼的江面。像是誰將一把碎星撒進(jìn)了水里。，臨著玉帶河的一段水廊。，看河燈一盞盞從眼前漂過。她穿了身海棠紅的交領(lǐng)短襖，外罩月白繡折枝梅的披風(fēng)，風(fēng)毛出得極好，襯得她下頜尖巧，肌膚在燈火映照下，有種玉似的潤澤。十八歲的年紀(jì)，眉眼已長開，是極清麗的樣貌，但那雙眼睛最是特別——不是尋常閨秀慣有的溫軟，而是沉靜的、帶著些許遠(yuǎn)眺神色的黑，仿佛總在思量著什么身外之事?！肮媚?，風(fēng)起了，小心著涼。”丫鬟云袖捧著個手爐過來。她比思寧小一歲，圓臉，眼睛亮，做事利落，是自小跟在身邊的。，暖意透過掌心?！案赣H呢？老爺還在前廳會客，是戶部的李侍郎?！痹菩鋲旱土寺暎皝砹擞行“雮€時辰了，像是為著春稅改制的事。嗯”了一聲，目光仍追著河燈。其中一盞蓮花燈疊得格外精巧，粉色的花瓣層疊，中心一點燭火穩(wěn)而亮，不似其他燈那般飄搖。它緩緩漂過，在水面投下一團(tuán)晃動的暖光?！肮媚?，”云袖順著她的視線看去，忽然道，“您說，放這燈的人，求的是什么呢？無非是平安，康健，團(tuán)圓?！彼紝幍穆曇艉茌p，幾乎散在晚風(fēng)里。“姑娘不求嗎？”，沒答。她求的，或許與這河燈能載動的，不太一樣。
前院隱約傳來絲竹聲，是父親宴客的慣例。姜府今夜也有小宴，請的多是清流文臣與門生故舊，名為賞燈，實則也是聯(lián)絡(luò)。思寧不喜那種場合，便推說身子乏，躲到后園清凈。
正出神，忽聽對岸傳來一陣清越的笛聲。
曲調(diào)并不復(fù)雜，是坊間流傳的《上元游》，但吹笛人氣息綿長，轉(zhuǎn)折處尤其圓潤自如，在喧鬧的市聲中，如一縷清泉，泠泠地淌過來。
思寧抬眼望去。
對岸是幾株老柳，枝條才剛萌出點鵝黃的芽苞，在燈火里看不真切。柳樹下似乎有個頎長的身影，背靠著樹干，正執(zhí)笛而奏。距離稍遠(yuǎn)，面目模糊，只依稀辨得是一身靛青的常服，并非顯貴打扮。
笛聲順著水波漾來，與河燈、水影、遠(yuǎn)處隱約的人聲笑語糅在一起，竟有種奇異的寧靜。
“吹得真好。”云袖也聽住了。
一曲終了，余韻散入夜色。對岸那人放下竹笛，并未立刻離開，似乎也在望著這滿河燈火，與對岸水廊上的人。
隔著一條不寬的河，明明滅滅的光影在水面跳躍，彼此都只是對方眼中一個朦朧的剪影。
思寧正要移開目光，卻見那人忽然抬手，似乎是將笛子橫在身前，微微欠身——竟是個極隨意又極灑脫的致意。
她怔了怔。
對方已轉(zhuǎn)身，身影很快沒入對岸堤上往來的人流中，不見了。
“姑娘，那人……是在跟咱們招呼？”云袖詫異。
“或許吧?！彼紝幨栈匾暰€，心底那絲異樣也很快散去。上元夜，萬民同樂，陌生人間隔岸致意，也不算太出格。
只是那笛聲，確實吹得很好。
二
幾乎在姜思寧聽見笛聲的同一時刻，距離姜府三條街外的刑部衙署后巷，盧小魚正蹲在墻根下，就著一盞氣死風(fēng)燈昏黃的光，看手里一張被揉得發(fā)皺的紙條。
他身上穿著青色的公服，洗得有些發(fā)白，但還算整潔。七品文官的補(bǔ)子是鸂鶒，繡工尋常。一張臉生得眉清目朗，只是此刻眉頭擰著，嘴角習(xí)慣性地下撇著，配上蹲踞的姿勢，渾身上下寫滿了“不耐煩”和“想下班”。
“頭兒，看明白沒？”旁邊湊過來個半大少年，不過十五六歲，精瘦，眼睛活泛，正是阿吉。他裹著件厚棉襖，凍得直搓手。
“看什么看，鬼畫符似的。”盧小魚把紙條攤在膝頭，指尖點著上面幾行歪扭的字跡，“‘西市，老茶棚，子時，舊賬’——這他娘是約人還是對暗號？字寫得跟螃蟹爬過一樣?！?br>阿吉嘿嘿一笑：“送信那小子滑溜，塞我手里就跑了，看打扮像是南城那些混混的跟班。頭兒，您說會不會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是?！北R小魚把紙條揣進(jìn)懷里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袍子下擺沾的灰，“上元節(jié)，部里除了咱們這倒霉催的提牢廳還得留人點卯，連看門的老黃都溜出去看燈了。這倒好，還有約衙門里的人在茶棚見面的——西市那老茶棚，子時早關(guān)門***了，約個鬼?！?br>阿吉眨巴眼：“那……不去？”
“去，為什么不去？”盧小魚伸了個懶腰，骨頭節(jié)咔吧輕響，臉上那點不耐煩倏地收了，嘴角一勾，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，“閑著也是閑著。我倒要看看，誰這么大興致，上元夜不賞燈，惦記著請我喝茶?！?br>他抬腳就往外走。阿吉趕緊跟上：“頭兒，等等我！咱不換身衣裳？這公服……”
“換什么換，就這身。”盧小魚頭也不回，聲音混在漸起的市井喧鬧里，“七品官是不大，可這身皮，有時候也挺好使?！?br>兩人從后巷拐出來，匯入永寧道的人流。
剎那間，聲浪與光影撲面而來。
燈，到處都是燈。頭頂是**長街的燈樓燈山，各色綢緞扎出亭臺樓閣、仙人異獸，里頭點著成百上千的蠟燭，照得半邊天都泛著暖紅。兩側(cè)店鋪樓閣的屋檐下，也掛滿了燈籠，走馬燈轉(zhuǎn)著“*****”、“嫦娥奔月”的影兒，孩童們提著兔子燈、金魚燈在腿縫間穿梭，笑聲脆亮。賣吃食的攤子擠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，桂花糖粥的甜香、炸鵪鶉的焦香、酒釀圓子的醉香……混著人群的熱氣，烘得人微微發(fā)汗。
盧小魚抄著手，在人群里不緊不慢地走。他個子不矮，但習(xí)慣性地微微**肩，看著便不顯眼。只有眼睛，在斑斕的光影里，偶爾飛快地掃過四周，又恢復(fù)成那副漫不經(jīng)心的樣子。
阿吉跟在他身后半步，眼睛卻不夠用了，一會看燈，一會看路邊雜耍吐火，嘴里嘖嘖有聲。
“有點出息?！北R小魚頭也不回地說。
“頭兒，您看那燈，多氣派！聽說今年燈樓是宮里匠人扎的，光綢子就用了上百匹……”
“氣派能當(dāng)飯吃？有這個閑心，不如想想誰給你塞的條子?！北R小魚在一處賣面茶的攤子前停了停，摸出兩文錢，要了一碗，靠在攤邊小桌上，慢慢攪著。
阿吉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頭兒，您說會不會……跟您查的那事兒有關(guān)？”
盧小魚吹著面茶上的芝麻，沒說話。熱汽騰上來，模糊了他半邊臉，看不清神色。
阿吉知趣地閉嘴，也去要了一碗，呼嚕呼嚕喝著。
遠(yuǎn)處傳來更響亮的喧嘩，夾雜著喝彩聲。是舞龍燈的隊伍過來了，一條金光閃閃的龍，在十幾個精壯漢子手中上下翻飛，龍首高昂，追逐著前面一顆巨大的“寶珠”。所過之處，人群潮水般分開，又合攏，歡呼雷動。
盧小魚喝完最后一口面茶，放下碗，視線追著那游動的龍燈，直到它沒入更遠(yuǎn)處的光海。
“走吧。”他轉(zhuǎn)身，朝著與熱鬧中心相反的、略顯冷清的西市方向走去。
夜色更深，燈火更濃。寧州城沉溺在上元夜無邊無際的歡騰里，仿佛所有的陰影、算計、暗流，都被這鋪天蓋地的光明暫時驅(qū)散了。
只是暫時。
三
靖安王府的馬車，在距離永寧道主街還有一段路時，便停了下來。
車簾掀起，顧明珩躬身下車。他今夜未著親王常服，只穿了身天青色的直裰，腰束玉帶，外罩一件鴉青暗紋的氅衣，渾身上下無多余佩飾，只在發(fā)間用一根白玉簪綰著。如此打扮，少了三分天潢貴胄的威儀，卻多了七分清貴儒雅，混在往來士子百姓中，并不十分扎眼。
但當(dāng)他站定，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片璀璨燈海時，那種久居人上的沉靜氣度，仍讓他與周遭純粹的游賞者區(qū)別開來。那不是看熱鬧的眼神，而是帶著些許審視、些許抽離的觀察，仿佛眼前的繁華盛景，也是他需要理解、評估的畫卷一部分。
侍衛(wèi)統(tǒng)領(lǐng)蕭寒緊隨其后下車。他年約三十，面容冷硬，身形挺拔如松，穿著與顧明珩同色的勁裝，只是料子普通許多。他手按腰間佩刀（刀鞘尋常，但柄已被摩挲得光亮），目光如鷹隼，無聲而迅速地掠過周圍每一個角落、每一張面孔。任何可能潛在的危險，都在他視線掃描的范圍內(nèi)。
“殿下，此處人多眼雜，是否……”蕭寒低聲道，聲音平穩(wěn)，沒有起伏。
“無妨?！鳖櫭麋裉?，止住他的話，“上元弛禁，與民同樂。何況，”他微微一笑，那笑意卻未達(dá)眼底，“既已出來，便看看這真正的‘樂’在何處?！?br>他舉步向前，走入人流。蕭寒落后一步，保持著一個既能隨時護(hù)衛(wèi)，又不過分引人注意的距離。另有數(shù)名便裝侍衛(wèi)，已無聲散入四周人群。
越往永寧道中心走，越是擁擠。顧明珩卻步履從容，并不與人爭搶，只在人縫中徐徐而行。他看燈，也看燈下的人?？茨菍χ唏R燈拍手歡笑的稚子，看那借看燈之機(jī)偷偷交換信物的年輕男女，看那呼朋引伴、意氣風(fēng)發(fā)的書生，也看那蹲在巷口，面前擺著幾盞粗陋竹燈叫賣的老人家。
他的目光在那賣燈老人枯瘦的手和期待的臉上停了停。
蕭寒立刻上前，摸出塊碎銀，放在老人面前的破碗里，也不說話，取了一盞最簡單的圓竹燈。
老人愣了一下，連聲道謝。
顧明珩接過那盞竹燈。燈很輕，做工粗糙，燭光透過竹篾的縫隙，在地上投出凌亂的光斑。他提在手中，繼續(xù)前行。
“百姓之樂，其實甚簡。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似在自語。
蕭寒默然。他跟隨這位殿下多年，深知其心性。殿下看到的，或許不僅僅是“樂”。
前方一陣特別的香氣飄來，帶著果木燃燒的甜郁。是一個賣烤薯的攤子，泥爐里煨著紅薯，外皮焦黑，裂開口處露出金黃綿軟的瓤，熱氣騰騰。
顧明珩腳步微頓。
蕭寒立刻道：“殿下，市井之物，恐不潔凈?！?br>顧明珩卻已走到攤前?！袄险桑瑏硪粋€?！?br>攤主是個憨厚老漢，忙用油紙包了一個最圓胖的遞上。顧明珩接過，入手滾燙，他輕輕呵著氣，剝開一點焦皮，嘗了一口。
很甜，質(zhì)樸的、屬于土地和陽光的甜味，混著燙意，從舌尖一路暖到胃里。
“不錯?！彼c頭，對蕭寒道，“你也嘗嘗?！?br>蕭寒遲疑一下，也買了一個，卻是拿在手里，并不吃。
顧明珩也不在意，提著那盞簡陋的竹燈，吃著烤紅薯，像個尋常富家公子般，匯入賞燈的人潮。只是他身姿過于挺拔，舉止間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優(yōu)雅，依舊與周遭帶著煙火氣的歡騰有些許隔膜。
行至一處高大的燈樓前，這里人群聚集最密。燈樓扎的是“蓬萊仙境”，仙山樓閣，祥云繚繞，其間有絹制的仙娥栩栩如生，在機(jī)關(guān)帶動下微微動作，引得眾人仰頭贊嘆。
顧明珩也駐足看了片刻。燈確實精巧，但更吸引他注意的是燈下樓臺前，幾個文人模樣的男子，正在高聲品評燈上題的詩句，意氣風(fēng)發(fā)，揮斥方遒。其中一人，他認(rèn)得，是國子監(jiān)一位司業(yè)的侄子，頗有才名，也頗熱衷清議。
“……‘火樹銀花合，星橋鐵鎖開’，唐人氣象，終是后人難及。今人所作，縱有佳句，亦少此等胸懷！”那年輕人慨嘆。
旁邊有人附和，也有人爭論。
顧明珩靜靜聽著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直到那年輕人話鋒一轉(zhuǎn)，開始隱晦地批評今年**為籌備北疆軍資，加征了部分商稅，雖為上元盛景，卻不知民間疾苦云云。
周圍安靜了一瞬。這個話題有些敏感。
蕭寒眼神微凝，上前半步。
顧明珩卻幾不可察地?fù)u了搖頭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在燈火中顯得意氣風(fēng)發(fā)的年輕士子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走出幾步，他才淡淡道：“書生清議，總是容易的?！?br>蕭寒不語。他知道殿下近來為北疆軍資與稅制之事，在朝中與幾位老臣周旋頗費心力。那書生所言，雖不無道理，卻未免紙上談兵。
“去那邊看看。”顧明珩指了指玉帶河的方向。河燈的流光，從那邊蔓延過來，將半條街的屋檐都染上了溫柔的色彩。
就在他們轉(zhuǎn)向河邊時，對面人流中，一個抄著手、穿著青色公服的年輕官員，正慢悠悠地晃過。兩人之間隔著一重又一重歡笑的人群、明滅的燈火，彼此都未曾向?qū)Ψ酵度ヒ黄场?br>盧小魚打了個小小的哈欠，揉了揉鼻子，嘴里嘀咕著“誰念叨我”，身影沒入另一條巷子的陰影里。
而顧明珩已走到河邊，看著那滿河緩緩流動的燈火星辰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手中的竹燈燭光搖曳，在他沉靜的側(cè)臉上投下晃動的影。
蕭寒警惕地注視著靠近河岸的每一個人，尤其是幾個看似醉醺醺、步履踉蹌的男子。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刀柄。
夜還很長。寧州城的上元燈火，正灼灼地燃到最盛處。無數(shù)的故事，在這光影交織的夜里，剛剛開始醞釀，或者，正在悄然發(fā)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