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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書名:破天梯  |  作者:不是懦夫  |  更新:2026-04-15
廢棄的天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有一片誰都不愿靠近的荒原。,土是黑色的,踩上去像踩在炭灰上,又松又軟,還會揚起一片黑色的粉塵。風大的時候,那些粉塵被吹到天上,遠遠看去像一面黑色的旗。,橫著一截巨大的石柱。,一頭埋在土里,另一頭翹起來,比落星鎮(zhèn)最高的房子還高。石柱的表面刻滿了花紋,但不是普通的花紋——那些紋路像血管一樣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,有些地方已經(jīng)風化剝落,露出里面的灰色石質(zhì)。。,九重天與九州之間有天梯相連,凡人可以順著天梯登上九重天,修士也可以從天梯下到人間。后來不知發(fā)生了什么,天梯斷了,碎成了無數(shù)塊,散落在九州各地。落星鎮(zhèn)外的這一截,是最大的殘骸之一。,天梯斷的那一天,天上下了一百天的血雨,九州死了大半的人。從那以后,再也沒有凡人能登上九重天,天梯也成了禁忌之地,誰都不愿靠近。。。起初是因為那里沒有人——落星鎮(zhèn)的人都不去,他可以在那里安靜地待著,不用擔心被人罵“罪人之子”。后來他發(fā)現(xiàn),天梯殘骸附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,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,就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你的名字,聲音太小聽不清,但你能感覺到那個聲音在空氣里震動。。,葉秋又去了天梯殘骸。,云壓得很低,像是要塌下來。荒原上的黑土被風卷起來,打在臉上生疼。葉秋把外衣的領子豎起來,低著頭往前走,走到石柱下面時,身上已經(jīng)落了一層黑灰。,從懷里掏出那塊破銅片。。那天他來這里躲清靜,坐在石柱下面發(fā)呆,手無意間往土里一插,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東西。挖出來一看,就是這塊銅片。,銹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,一面光滑,一面粗糙。光滑的那一面刻著四個字:“混沌生一?!?br>葉秋當時不認識“混沌”兩個字,回家翻了翻父親留下的那半本筆記,才對上了號。筆記里有一頁寫著:“混沌者,天地未分之初也,萬物之母,萬象之始。”下面還有一行小字,被水浸得看不清了,只隱約能認出最后三個字:“……不可說?!?br>不可說什么?葉秋不知道。
他把銅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很多遍,除了那四個字,什么都沒有。但每次把銅片貼在胸口,他眉心的混沌印就會有反應——那種反應很微弱,像一根羽毛在心口撓了一下,**的,說不上舒服還是不舒服。
今天不一樣。
今天銅片一貼上胸口,混沌印就像被**了一樣,猛地一跳。
葉秋“嘶”了一聲,把銅片拿開,揉了揉眉心。眉心那里有一塊隱隱約約的印記,平時看不出來,只有發(fā)熱的時候才會顯現(xiàn)。母親生前說過,他出生那天,接生婆看到他眉心有一團灰蒙蒙的東西,像一團霧,怎么都擦不掉。后來父親看了,說那是混沌印,萬年難遇的廢印。
“廢印?!比~秋摸了摸眉心,苦笑了一下。
王大壯他們罵他“罪人之子”,天機府那個高個子說他“廢印”。好像他這輩子就這兩個標簽了——罪人和廢物。
他把銅片重新貼在胸口。
這一次,混沌印的反應更強烈了,像有人在他腦子里點了一盞燈,昏黃的,但確實亮了。他閉上眼睛,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氣流從銅片涌進他的身體,沿著手臂往上走,走到肩膀,走到胸口,最后匯聚在眉心。
氣流很細,像一根絲線,但很堅韌。
葉秋不知道這是什么,也不知道該怎么辦,他只是本能地放松身體,讓那股氣流自己走。氣流在眉心繞了幾圈,然后慢慢散開,像水滲進沙子里一樣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與此同時,他聽到一個聲音。
不是從耳朵聽到的,是從腦子里直接響起的,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說了一句話。
“混沌生一?!?br>四個字,字字清晰。
葉秋猛地睜開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他的后背全是汗,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。他低頭看手里的銅片,銅片還是那個銅片,銹跡斑斑,黯淡無光。
但他的手在發(fā)抖。
不是害怕,是興奮。
那種感覺他從來沒有過——好像有一扇門在他面前打開了,門后面是一條他不知道的路,而那條路,可能通向他想去的任何地方。
他站起來,把銅片小心翼翼地塞進懷里,拍了拍身上的黑灰,準備回家。
走了兩步,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個聲音。
“小娃娃,你在這里做什么?”
葉秋嚇了一跳,猛地轉(zhuǎn)過身。
石柱下面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個人。那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道袍,頭發(fā)亂糟糟地披在肩上,臉上全是褶子,像一張揉皺的紙。他盤腿坐在葉秋剛才坐的位置上,手里拿著一根草莖,正在剔牙。
葉秋確定剛才那里沒有人。他來這里一個多時辰了,石柱下面只有他一個。
“你……你是誰?”葉秋問。
“我?”老頭把草莖從嘴里拿出來,看了看,又塞回去,“我是一個路過的人?!?br>“路過?這里什么都沒有?!?br>“誰說沒有?”老頭用下巴指了指葉秋的胸口,“你懷里不就有一塊好東西嗎?”
葉秋下意識地捂住了胸口。
老頭笑了,笑起來臉上的褶子更深了,像一朵曬干了的菊花:“別緊張,小娃娃。一塊破銅片而已,我老人家還不至于搶你的?!?br>“你知道這是什么?”
“知道一點?!崩项^伸了個懶腰,骨頭咔咔響了幾聲,“但你現(xiàn)在的境界,說了你也聽不懂。等你把‘混沌生一’這四個字琢磨透了,我再說后面的?!?br>葉秋心里一震。他怎么知道自己看到了“混沌生一”?
老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擺擺手說:“別問,問了我也不會說。天機不可泄露,泄露了要遭雷劈的。我這把老骨頭,經(jīng)不起雷劈了?!?br>葉秋沉默了一會兒,問:“你是修士嗎?”
“修士?”老頭歪著頭想了想,“算是吧。不過我不打架,不打坐,不吃丹藥,不拜祖師爺,大概是最不正經(jīng)的修士?!?br>“那你會什么?”
“會看人?!崩项^瞇起眼睛看著葉秋,“比如你,小娃娃,你眉心那個混沌印,不是廢印。恰恰相反,它是天底下最好的印。只不過……”他頓了頓,把草莖從嘴里拿出來,在膝蓋上敲了敲,“只不過它需要一個契機才能醒過來。那個契機是什么,在哪里,什么時候來,我都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點?!?br>“什么?”
老頭站起來,拍了拍**上的土,走到葉秋面前,低頭看著他。老頭的眼睛很亮,不像老人的眼睛,倒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。
“你爹沒做錯事。”老頭說,“天機府抓他,不是因為他是妖魔,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?!?br>葉秋的心猛地揪緊了。
“你知道我爹?”
“認識?!崩项^嘆了口氣,“他是個好人。好人在這世道上,總是吃虧的?!?br>“我爹到底知道什么?”葉秋的聲音有點發(fā)抖。
老頭沒有回答。他抬頭看了看天,天上的云更低了,像一口鍋扣在頭頂上。
“要下雨了?!彼f,“小娃娃,你該回家了?!?br>“你還沒回答我!”
老頭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走了。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,明明邁的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跨出去很遠,像是腳下的大地在主動往后送他。幾步之后,他就變成了一團灰蒙蒙的影子,再幾步,就徹底消失了。
葉秋站在原地,看著老頭消失的方向,愣了很久。
風更大了,黑土被卷起來,打在臉上生疼。第一滴雨落下來,砸在他的額頭上,涼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然后雨就大了。
不是淅淅瀝瀝地下,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潑水,嘩啦一下全倒下來。葉秋把外衣蒙在頭上,拔腿就往回跑?;脑系暮谕帘挥暌粷?,變成了黑色的泥漿,一腳踩下去,***要費很大的勁。
他跑了幾步,腳下一滑,整個人摔進了泥里。
膝蓋磕在一塊石頭上,疼得他齜了牙。他爬起來,發(fā)現(xiàn)懷里那塊銅片硌得胸口生疼,伸手摸了摸,銅片還在,熱熱的,像一塊剛從爐子里拿出來的鐵。
雨越下越大,*****。
葉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跑,跑過荒原,跑過田埂,跑過鎮(zhèn)口那棵老槐樹,跑進落星鎮(zhèn)的主街。
街上沒有人,雨太大,所有人都躲在家里。雨水從房檐上傾瀉下來,在地上匯成一條條小溪。葉秋渾身濕透,頭發(fā)貼在臉上,外衣上全是黑泥漿,看起來像一只從泥里爬出來的小獸。
他跑到家門口,推開門,沖進院子,然后愣住了。
院子里站著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一件蓑衣,戴著斗笠,看不清臉。他的個子不高,但站得很直,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樹。雨水順著蓑衣的邊沿滴下來,在他腳邊匯成一小灘。
葉秋的心跳得很快。
“你是誰?”他問。
那人緩緩摘下斗笠。
露出一張葉秋從未見過的臉。
中年男人,面容清瘦,顴骨很高,下巴上有一道舊疤。他的眼神很復雜,有審視,有猶豫,還有一點點葉秋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你是葉守拙的兒子?”那人問。
“你是誰?”
那人沉默了幾息,說:“我叫趙鐵牛。是你爹的朋友。”
葉秋沒有放松警惕。父親的朋友?父親從來沒有什么朋友來找過他。在他被抓走之前,來葉家的人只有兩種——求他修補道印的,和天機府的人。
“我不認識你?!比~秋說。
“你不認識我正常,我上一次來落星鎮(zhèn),你還沒出生?!壁w鐵牛從蓑衣下面掏出一個油紙包,“這是你爹托我?guī)Ыo你的。”
葉秋沒有接。
“我爹被天機府抓走了,他怎么可能托你帶東西?”
趙鐵??嘈α艘幌拢骸澳愕谶M去之前,就知道自己會有這一天。他提前把一些東西放在了我那里,讓我等你大一些再給你?!?br>“為什么現(xiàn)在給?”
“因為我聽說天機府的人來過了?!壁w鐵牛把油紙包放在門檻上,“我怕我再不來,你連這些東西都拿不到?!?br>說完,他重新戴上斗笠,轉(zhuǎn)身走進雨里。
走了兩步,他忽然停下來,沒有回頭,說了一句話。
“小娃娃,你爹是個了不起的人。別恨他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雨幕很快吞沒了他蓑衣的背影。
葉秋站在院子里,看著門檻上那個油紙包,雨水打在上面,發(fā)出嗒嗒的響聲。
他蹲下來,把油紙包撿起來。
紙包不大,但很重。他拆開油紙,里面是一個木盒子,巴掌大小,做工粗糙,像是隨手刻的。盒蓋上刻著兩個字,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父親的字跡。
“天行?!?br>葉秋打開木盒。
里面躺著一枚小小的銅錢。
銅錢很舊,綠銹斑駁,中間有一個方孔。和普通銅錢不同的是,它的正面沒有字,背面也沒有字,兩面都是光滑的,什么都沒有。
葉秋把銅錢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,什么都沒看出來。
他把銅錢收進懷里,和那塊破銅片放在一起。
銅片是涼的,銅錢也是涼的。但貼著他的胸口放了一會兒,都開始變暖了。
雨漸漸小了。
葉秋坐在門檻上,看著院子里的積水。水面上映出他的臉——臟兮兮的,濕漉漉的,眼睛卻很亮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說了一句話。
“爹,你到底知道了什么?”
沒有人回答。
只有雨聲,滴滴答答的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,敲著一面很舊的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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