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簡殘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長安城籠罩在一片惶惑的暖意里?；食歉碌男铝槌隽四蹢l，卻掩不住街頭巡邏吏卒的甲胄寒光——王莽的“五均六筦”新政正推行得如火如荼，市集上的鹽鐵酒專營店鋪前，日日有人排隊爭執(zhí)，間或傳來鞭笞聲與哭嚎，像根刺，扎在這乍暖還寒的時節(jié)里。，卻藏著另一番光景。，照亮了屋角那堆半人高的舊書。一個三歲孩童正蹲在書堆前，小小的身子裹在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棉襖里，脊背挺得筆直，手里捧著卷缺了頁的《詩經(jīng)》，鼻尖幾乎要碰到竹簡上的字跡。他的睫毛很長，垂下來時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，遮住了那雙過分清亮的眼睛，只露出抿得緊緊的嘴角，透著股與年齡不符的專注。“阿洋，歇會兒吧，眼睛該看壞了?！弊婺付酥煌胂≈嘧哌M來，腳步放得極輕，生怕驚擾了他。老**的背更駝了，手里的木碗邊緣磕掉了一塊，卻被她用布纏得整整齊齊。，小手指在“關(guān)關(guān)雎*”那行字上慢慢劃過，奶聲奶氣卻異常清晰地念：“在河之洲?！?，湊過去看。那竹簡上的字跡已模糊大半，“洲”字的***只剩兩點，他卻像全然未見，順著上下文的氣口，穩(wěn)穩(wěn)地接上了。她嘆了口氣，伸手拂去他肩頭的灰塵——這孩子打從會說話起，就對文字有著近乎執(zhí)拗的親近。別家三歲孩童還在泥地里追狗攆雞，他卻能對著一卷殘破的書，安安靜靜坐上大半天，連王謙都笑說，怕是前世與書結(jié)了緣。，眼睛亮得像盛了晨露：“奶奶，這個字念‘雎’，對嗎？”他指著竹簡上一個磨損嚴重的字，小臉上滿是期待。，借著晨光辨認了許久，才點頭：“是，是‘雎*’的‘雎’。我們阿洋真能耐?！?，王洋的嘴角微微上揚，露出個淺淺的梨渦，旋即又低下頭，繼續(xù)與那些模糊的字跡較勁。他的手指細細小小的，指尖卻磨出了層薄繭——那是整日翻弄舊書、描摹字跡磨出來的。祖母看著那點薄繭，心里又酸又軟，偷偷轉(zhuǎn)身抹了把淚。，是王謙被罷官時，從祖屋書房里搶救出來的“余燼”。主支占了宅院后，將大部分典籍都充了“新**庫”，剩下這些蟲蛀的、霉變的、缺頁的殘卷，本要當(dāng)柴燒，是王謙硬抱著回了西廂房。如今它們堆在屋角，成了王洋最親密的玩伴。，更癡迷于“拼湊”。那些被蟲蛀得只剩殘片的書頁，被他用米糊小心翼翼地粘在草紙上；缺了開頭的策論，他便憑著后半篇的論調(diào)，在空白處歪歪扭扭地補寫“序”；甚至有卷《左傳》，中間少了整整三頁，他竟能根據(jù)前后文的戰(zhàn)事脈絡(luò)，猜出缺失的情節(jié)，用炭條畫在墻上——那面墻早已被他畫滿了，從“鄭伯克段于鄢”到“城濮之戰(zhàn)”，歪扭的小人舉著木劍，倒也有模有樣。，王謙從外面回來，剛推開院門，就見兒子趴在地上，正把一堆撕碎的書頁往起拼。地上鋪著層薄薄的米糊，是他趁祖母不注意，從灶臺上刮來的。小家伙鼻尖沾著點米糊，像只偷食的小貓，手指被書頁邊緣劃得發(fā)紅，卻渾然不覺，只顧著將“天”字的上半部分，對齊另一塊碎片上的“地”字下半截?！澳氵@是胡鬧什么！”王謙又氣又急，大步走過去，想把他拉起來。他今日在碼頭扛了半天貨，累得腰都直不起來，回來就見兒子這般“糟?！睍荆饸忸D時涌了上來。，卻沒松手，仰起臉看著他，眼睛里蓄了點水汽，卻依舊固執(zhí)：“爹，它們本來是一起的，分開了會哭?！?。他看著兒子認真的模樣，想起自己年少時，也曾在祖屋書房里，對著滿架典籍心馳神往。那時父親摸著他的頭說：“書是活的，你對它上心，它就會告訴你道理。”如今他把這份念想丟了，兒子卻替他撿了起來。
“爹幫你拼?！彼紫律?，聲音軟了下來，小心翼翼地扶正一塊歪了的碎片。父子倆頭挨著頭，在午后的暖陽里，把那些破碎的字句，一點點歸位。
王洋的“異稟”，漸漸傳到了族中。
這日，大長老王晏突然帶著兩個隨從，踏過西廂房門前的雜草，走了進來。他穿著件藏青色錦袍，手里拄著根雕花木杖，目光掃過屋里的陳設(shè)——斑駁的土墻，漏風(fēng)的窗戶，還有屋角那堆搖搖欲墜的書，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。
王謙正在劈柴，見了忙扔下斧頭，迎上去行禮：“見過大長老?！?br>王晏“嗯”了一聲，目光落在蹲在書堆前的王洋身上。那孩子穿著件打補丁的小襖，正專注地看著一卷書，連有人進來都沒察覺。
“這便是你兒子？”王晏問。
“是，叫王洋?！蓖踔t連忙道，“阿洋，快見過大爺爺?！?br>王洋這才抬起頭，放下書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對著王晏作了個揖，聲音雖輕，卻字字清晰：“王洋，見過大爺爺。”
王晏有些意外。他見慣了族中子弟見了他要么畏縮，要么諂媚，這孩子卻眼神坦然，行禮雖稚嫩，卻有模有樣，透著股沉靜氣。他指了指王洋手里的書：“在讀什么？”
“回大爺爺，是《論語》。”
“能背嗎？”
王洋點頭，清了清嗓子，便背了起來：“子曰：‘學(xué)而時習(xí)之，不亦說乎？有朋自遠方來，不亦樂乎？人不知而不慍，不亦君子乎？’”
他的聲音還帶著孩童的軟糯，卻吐字精準(zhǔn)，抑揚頓挫，連重音都拿捏得恰到好處。王晏身后的隨從忍不住交換了個眼神——這等記性，便是族中請了先生的子弟，也未必及得上。
王晏捻著胡須，等他背完，又問：“可知這幾句話是什么意思？”
王洋想了想，答道：“學(xué)問要常常溫習(xí)，才會高興；有朋友從遠方來，是樂事；別人不了解自己，卻不生氣，這才是君子?！?br>“哦？”王晏來了興致，“那你覺得，自己能做君子嗎？”
王洋看了看父親汗?jié)竦暮蟊?，又看了看屋角的書堆，認真道：“我能好好讀書，幫爹劈柴，不讓奶奶操心，算不算？”
王晏愣了愣，隨即朗聲笑了起來，笑聲震得屋頂?shù)幕覊m簌簌落下：“算！怎么不算！好個通透的孩子！”他走上前，伸手摸了摸王洋的頭，指尖觸到那柔軟的胎發(fā)，又看了看他指尖的薄繭，眼神復(fù)雜了幾分，“你這些書，都看明白了？”
“有些明白，有些不明白?！蓖跹髶?jù)實回答，“有幾本缺了頁，拼不起來，就看不懂了?！?br>王晏沉吟片刻，對王謙道：“族里的書庫，讓阿洋去看吧。缺什么書，讓管事找給他?！?br>王謙又驚又喜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：“謝大長老！謝大長老！”
王晏擺擺手，又看了王洋一眼：“好好讀，別辜負了這悟性。”說罷，帶著隨從轉(zhuǎn)身離去，走到院門口時，他回頭望了眼西廂房，見那孩子已重新蹲回書堆前，小小的身影在一堆殘卷中，竟像是生了根。
“這孩子，倒比主**幾個有出息?！彼吐晫﹄S從道。
隨從附和：“大長老慧眼，將來定是王家棟梁?！?br>王晏沒再說話，只是拄著拐杖的手，緊了緊。
自那以后，王洋便多了個去處——族里的書庫。那是間荒廢的偏院，書架上落滿了灰塵，典籍卻比西廂房的殘卷完整得多。管事見他是大長老特許來的，雖不情愿，也不敢攔著，只是每次都遠遠守著，像防賊似的。
王洋卻不在意這些。他一進書庫，就像魚兒入了水，從早到晚泡在里面，踮著腳夠最高層的書，跪在地上翻最底層的箱，餓了就啃幾口帶來的干餅，渴了就喝口書庫角落的井水。他看書極快，過目不忘，有時還會拿著自己拼湊的殘卷，與書庫里的完整版本對照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補寫的“序”竟與原文有幾分相合時，便會高興得原地轉(zhuǎn)圈。
這日，他正在書庫角落里翻找一卷《楚辭》，忽聽外面?zhèn)鱽砟_步聲，接著是王霖的聲音，帶著幾分戲謔：“聽說我那窮酸堂弟，天天往這書庫里鉆？真把自己當(dāng)文曲星了？”
王洋皺了皺眉，沒作聲，繼續(xù)低頭翻書。
王霖帶著兩個跟班走了進來，一眼就看見蹲在地上的王洋，故意用靴尖踢了踢他身邊的書箱：“喂，窮小子，這地方也是你能來的？”
王洋抬起頭，平靜地看著他：“大爺爺讓我來的?！?br>“大爺爺讓你來，你就敢來？”王霖嗤笑一聲，伸手就要去搶他手里的書，“這《楚辭》可是孤本，你配看嗎？”
王洋往旁邊一閃，把書緊緊抱在懷里：“書不分貴賤，能看懂的人就配看?！?br>“喲，還敢頂嘴？”王霖被噎了一下，臉上有些掛不住，對跟班使了個眼色，“給我把他的書搶過來，扔出去！”
兩個跟班獰笑著上前，王洋雖小，卻不肯松手，死死抱著書往后退，脊背抵著書架，像只護崽的小獸。眼看跟班的手就要抓到他，忽聽外面?zhèn)鱽硪宦晠柡龋骸白∈?！?br>眾人回頭，見王謙不知何時站在門口，手里還握著劈柴的斧頭，臉色鐵青。他剛從碼頭回來，聽說兒子在書庫被欺負，一路跑了過來，額上全是汗。
“王霖少爺，”王謙強壓著怒火，抱拳道，“小孩子不懂事，若有得罪，我替他賠罪。但書是大長老讓他看的，還請高抬貴手。”
王霖見王謙來了，氣焰弱了些，卻依舊嘴硬：“不過是個窮酸……”
“王霖！”王謙的聲音陡然拔高，握著斧頭的手青筋暴起，“他是我兒子，是王家的子孫，不是你能隨意欺辱的！”
王霖被他眼里的狠勁嚇了一跳，悻悻地哼了一聲：“走！”帶著跟班灰溜溜地走了。
王謙這才松了口氣，扔掉斧頭，快步走到王洋身邊，檢查他有沒有受傷：“沒嚇到吧？有沒有哪疼？”
王洋搖搖頭，把懷里的《楚辭》遞給他看，小臉上滿是驕傲：“爹，我找到《離騷》了，完整的?！?br>王謙看著那卷書，又看了看兒子清澈的眼睛，突然蹲下身，把他緊緊抱在懷里。他這輩子沒什么大本事，護不住家業(yè)，護不住妻子，可他一定要護住這個孩子，護住他眼里的光。
夕陽西下，王謙背著王洋往家走。王洋趴在父親寬厚的背上，手里還攥著那卷《楚辭》，嘴里小聲念著“路漫漫其修遠兮”。晚風(fēng)拂過，帶著遠處市集的喧囂，卻吹不散這對父子身上的安寧。
西廂房的燈亮了，祖母正站在門口張望，見他們回來，連忙迎上去：“可算回來了，粥都快涼了?！?br>王洋從父親背上滑下來，舉著書跑到祖母面前：“奶奶，我找到完整的《離騷》了！”
祖母笑著摸了摸他的頭：“我們阿洋真能耐?？爝M屋吃飯，奶奶給你留了雞蛋?！?br>昏黃的燈光里，一家三口圍坐在矮桌旁，喝著稀粥，聊著書里的故事。屋角的舊書堆靜靜立著，像座沉默的山，而那個在書堆里長大的孩子，正借著這些斷簡殘篇的微光，一點點拼湊出屬于自己的，遼闊的世界。
夜色漸深，王洋躺在床上，懷里還抱著那卷《楚辭》。月光從破窗縫里鉆進來，落在書頁上，也落在他熟睡的臉上。他的小眉頭微微蹙著，像是還在與那些艱深的字句較勁，嘴角卻帶著絲笑意，或許是夢到了屈原筆下的蘭芷，或許是夢到了自己補全的那頁殘卷。
這長安的夜，依舊藏著風(fēng)雨，可西廂房的這盞燈，這堆書，這個孩子，卻透著股生生不息的勁兒，像是在說：只要還有書可讀，還有字可認，日子就總有盼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