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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書名:孤劍照秦關(guān)  |  作者:涅槃閣的落葉  |  更新:2026-04-15
營夜寒聲動朔風(fēng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冬末。,比起晉陽,是另一種冷法。不是雪落無聲的寒,是裹著沙礫、往骨頭縫里鉆的冷。天剛蒙蒙亮,工營里的梆子便敲了三響,比雞叫還準(zhǔn),比律令還不容違抗。。,干草鋪在泥地上,潮得能擰出水。同棚十幾號人擠在一起取暖,鼾聲、咳嗽聲、磨牙聲混在一處,還有人夢囈著家鄉(xiāng)的飯食,說著說著便咽了聲,只剩壓抑的抽氣。他攏了攏身上那件舊羊皮大氅,這是白家僅剩的一點溫軟,夜里裹緊了,才能勉強挨到天明。。。這少年縮成一團,身上赭衣破了好幾處,凍得嘴唇發(fā)紫,卻不敢出聲,只悄悄把單薄的身子往白衍這邊靠了靠。昨夜分糠餅時,他被人擠在后面,半塊餅都沒搶到,忍了半宿餓,此刻肚子里空空作響,連發(fā)抖都沒多少力氣。,伸手從懷里摸出昨夜自己省下的小半塊糠餅,輕輕塞到他手里。,帶著麥殼的糙,卻是工營里頂金貴的東西。阿石一怔,抬頭看他,眼睛里瞬間就紅了,想說什么,又怕被旁人聽見惹禍,只死死攥著餅,低下頭,肩膀微微抖?!俺园??!卑籽苈曇艉艿?,“今日要夯土,沒力氣撐不住?!保粋€魁梧漢子靠在棚柱上,冷眼瞧著這一幕。正是黑夫。他頸間鐵鉗在昏暗中泛著冷光,臉上一道淺疤,一看便是常年在市井里打滾的人物。見白衍這般,他嗤笑一聲,卻也沒過來搶,只低聲道:“公子哥兒心腸軟,在這地方,軟心腸活不長久。”。黑夫是盜牛判的刑,在工營待了一年多,算是老人,手下管著三五號徒役,連司寇都要給幾分顏面。此人看似粗蠻,卻不濫欺弱小,比那些陰惻惻的小人要好上許多。“都是苦命人。”白衍淡淡道。“苦命人多了去了?!焙诜蛘酒鹕?,拍了拍身上草屑,“死在長城腳下的,每天都有。你救得一個,救得十個百個?”,棚外便傳來呵斥聲。巡棚的署人提著木棍走過,敲著棚柱喝道:“都起來!日出便要上工,誤了程,人人都要挨笞!”,紛紛起身。茅棚里頓時亂作一團,有人穿鞋,有人摸工具,有人往嘴里塞著冷硬的糠餅,囫圇吞咽。
白衍拿起自己的木夯和夯板。木板邊緣已被磨得光滑,柄上纏著舊麻,握在手里依舊硌得掌心生疼。阿石跟在他身后,手里攥著小木鏟,步子輕得像怕踩碎什么。
出了茅棚,天地一片蒼茫。
雪停了,風(fēng)卻更緊。遠(yuǎn)處長城蜿蜒在山脊上,未合龍的段落露出光禿禿的夯土,在晨光里顯得蒼涼而粗糲。工營中央的空地上,早已站滿了徒隸,人人身著赭衣,密密麻麻一片,望不到頭。司寇、徒監(jiān)手持長杖巡行,面色冷硬,目光掃過人群,誰也不敢抬頭對視。
今日分派的工段,在長城西端一處偏隘口。
此處離主營更遠(yuǎn),城墻只夯了半截,外側(cè)連簡易的柵寨都未扎穩(wěn),只稀稀拉拉立著幾個木哨,望上去便透著幾分蕭索。黑夫在路上便低聲提醒:“這地段靠近胡地,前些日子還見過馬蹄印,你們兩個緊跟著我,別亂跑。”
白衍心中一動。他雖不知胡騎蹤跡,卻也聽得出來,此處并非安穩(wěn)地界。
到了地頭,眾人散開勞作。夯土聲此起彼伏,沉悶地敲在曠野上。白衍揮起木夯,一板一眼地夯實土層。他自幼練過氣力,身手穩(wěn)準(zhǔn),每一夯都落在實處,比旁人省力,卻進(jìn)度更快。阿石在旁遞土,動作漸漸熟練了些,不再像前日那般慌亂。
日頭升到半空,風(fēng)稍緩了些。
阿石趁司寇走遠(yuǎn),小聲道:“白大哥,你力氣好大,一看就不是尋常人?!?br>黑夫在旁聽見,插了句:“他自然不是尋常人??茨羌绫呈謩?,是練過的。只是不知,怎會落到這般境地。”
白衍沒接話,只低頭夯土。有些事,不必說,也不能說。武安君后人的身份,在晉陽或許是余蔭,在這北地工營,卻可能是禍端。
便在此時,遠(yuǎn)處山崗上,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號角。
不是軍營操練的長號,是示警的銳響,刺破曠野,聽得人心里一緊。
工地上瞬間靜了一瞬。
徒隸們大多臉色變了。在邊關(guān)待得久的,都懂這號聲意味著什么。黑夫面色一沉,當(dāng)即低喝:“都別停!照舊做工,慌什么!”
話雖如此,他自己卻抬眼望向北方。
只見遠(yuǎn)處**盡頭,隱隱有幾點黑影移動,快如奔馬。隔得太遠(yuǎn),看不真切,只覺那速度極快,風(fēng)馳電掣一般,朝著隘口方向而來。
哨樓上的戍卒頓時慌亂起來,號角再次吹響,一聲急過一聲。
“胡騎!是胡騎!”
不知是誰低低喊了一聲,工地上瞬間炸開了鍋。
徒隸們本就苦不堪言,一聽胡騎來襲,當(dāng)即魂飛魄散。有人扔下工具便跑,有人縮在地上發(fā)抖,有人哭喊著往已筑好的城墻后躲。場面一亂,司寇也鎮(zhèn)不住,手里長杖揮起,卻喝不住四散的人群。
阿石嚇得臉色慘白,腿都軟了:“白、白大哥……”
黑夫一把拉住他,沉聲道:“躲到墻根去!別亂跑,亂跑只會被踩死!”
白衍卻沒有動。
他抬眼望去,那隊胡騎不過二十余騎,馬快刀亮,直奔這處未設(shè)防的隘口而來。顯然是瞅準(zhǔn)了此處工徒云集、戍守薄弱,想來劫掠一番,搶些口糧、擄些人口。
邊關(guān)荒涼,胡騎小股騷擾本是常事,只是今日,恰好撞在了他們這一段工地上。
轉(zhuǎn)瞬之間,馬蹄聲已清晰可聞,踏在**上,震得地面微微發(fā)顫。馬背上的騎士披著皮裘,戴著氈帽,手里彎刀反光,隔著半里地,都能感受到那股剽悍兇戾之氣。
徒役們徹底潰散,哭喊聲、呵斥聲、腳步聲亂成一團。
阿石躲在墻后,渾身發(fā)抖,卻還拉著白衍的衣角:“白大哥,快躲起來……”
白衍沒有躲。
他看見一個年邁的徒隸跑不快,被人撞倒在地,眼看就要被奔馬踏過。老人掙扎著想爬起,卻渾身哆嗦,動彈不得。旁邊幾個司寇自顧逃命,根本無人理會。
幾乎是本能使然,白衍身形一動,已沖了出去。
他手里沒有兵器,只有那柄沉重的木夯。
奔馬轉(zhuǎn)瞬即至,當(dāng)頭一騎胡兵瞧見地上老人,嘴角咧出獰笑,彎刀高高舉起,便要劈下。便在這剎那,白衍已掠至近前,手中木夯橫揮,借著沖力,重重砸在那馬頸一側(cè)。
那馬吃痛,人立而起,長嘶一聲。馬上胡兵猝不及防,重心一歪,直接摔落在地。
白衍不等他起身,一腳踩住他手腕,奪過彎刀,反手用刀柄在他后腦一敲。那胡兵哼都沒哼一聲,便昏了過去。
整**作快如閃電,干脆利落,沒有半分多余招式。
一旁黑夫看在眼里,瞳孔驟縮。
他原以為白衍只是練過粗淺拳腳,卻沒想到身手竟利落至此。力道、時機、分寸,無一不精,分明是久經(jīng)練殺的將門手段。
其余胡騎見有人動手,頓時怒喝,調(diào)轉(zhuǎn)馬頭便朝白衍沖來。
白衍持刀擋在老人身前,背脊挺直,站在半截城墻之下,面對數(shù)騎胡兵,竟無半分懼色。寒風(fēng)卷起他赭衣衣角,獵獵作響,少年眉目冷峻,竟有幾分先祖當(dāng)年陣前對敵的氣度。
便在此時,南側(cè)官道上,塵土揚起。
一隊甲士疾馳而來,騎士披甲執(zhí)矛,旗號鮮明,陣型嚴(yán)整,正是戍守邊關(guān)的秦軍斥候游騎。為首一將,身披玄甲,腰懸長劍,面容剛毅,策馬沖在最前,一聲斷喝,聲震曠野:“胡奴敢爾!”
馬蹄轟鳴,矛鋒如雪。
胡騎本就是劫掠的小股,一見秦軍正規(guī)騎軍到來,頓時膽寒,不敢戀戰(zhàn),紛紛撥轉(zhuǎn)馬頭,向北逃竄。秦軍騎士追出數(shù)里,射殺兩人,余下胡騎遠(yuǎn)遁**,漸漸消失在天際。
一場驚亂,就此散去。
工地上狼藉一片,工具散落滿地,徒隸們驚魂未定,紛紛從躲藏之處走出。
那為首秦將勒馬立于隘口,目光掃過現(xiàn)場,最后緩緩落在白衍身上。
此人年紀(jì)三十上下,神態(tài)沉穩(wěn),甲胄整齊,一看便知是軍中宿將。他沒有理會旁人,只策馬走近幾步,目光落在白衍手中的彎刀,又看了看他沉穩(wěn)不亂的身姿,以及那一身雖為赭衣、卻難掩風(fēng)骨的氣度。
“你是何人?”他聲音不高,卻帶著**獨有的威嚴(yán)。
黑夫在旁連忙拉了白衍一把,示意他下跪。
白衍卻只是躬身行禮,依刑徒身份低聲應(yīng)道:“罪人白衍,晉陽人,完城旦,在此筑城?!?br>那將軍眉梢微挑。
晉陽白氏……
他略一沉吟,似是想到了什么,目光再看白衍時,已多了幾分深意。此人身手、氣度、姓氏籍貫,合在一處,絕非尋常刑徒。
他沒有再問,只淡淡吩咐左右:“此人臨危不亂,護役退胡,記一筆。此后便讓他領(lǐng)一段徒役,兼護工防備,不必再做粗夯之役?!?br>說罷,不再多言,一揮馬鞭,帶著麾下騎士,朝著山崗大營方向而去。
甲士馬蹄遠(yuǎn)去,塵土漸落。
黑夫走到白衍身邊,壓低聲音,語氣里已多了幾分敬畏:“你知道方才那人是誰嗎?”
白衍搖頭。
“蘇角將軍?!焙诜蛭丝跉猓懊纱髮④婘庀?,最得力的騎將之一。”
白衍抬頭,望向那隊騎士消失的方向。
山崗之上,大旗獵獵,營壘隱隱。
他知道,自己這隨手一次出手,已然落入了北軍將領(lǐng)的眼中。
長城巍巍,朔風(fēng)依舊。
而他這刑徒生涯,似乎在不經(jīng)意間,已悄然拐向了一條無人預(yù)料的路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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