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的京城，大雪盈天。

丞相府邸的后花園，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用最上等的云母粉精心涂抹過一遍。

朱漆亭臺覆了白頂，枯槁枝椏裹上銀裝，連那方終日潺潺的活水池子，也結(jié)了一層薄薄的冰，映著灰白的天光，死氣沉沉。

風穿過月洞門，卷起細碎的雪沫，發(fā)出嗚咽般的低吟，更襯得這方天地曠寂如古墓。

“咳咳……”一聲壓抑的輕咳從臨水的暖閣內(nèi)傳出，打破了這凝固的寂靜。

沈清瀾擁著一襲雪狐裘，斜倚在窗邊的貴妃榻上。

她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，唯有眼尾泛著一抹病態(tài)的嫣紅，如同雪地點落的朱砂。

窗欞支開半扇，她靜靜地望著窗外那株在風雪中瑟縮的老梅，眼神空濛，似在觀景，又似穿透了這方庭院，望向了某個遙不可及的過去。

暖閣內(nèi)炭火燒得足，空氣里浮動著清苦的藥香，以及一縷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冷梅香，與她此刻的人一樣，疏離又勾人。

“姐姐！”

珠簾嘩啦一響，一道鮮亮的身影帶著寒氣闖入。

是沈清辭。

她穿著一身火紅的騎射服，墨發(fā)高束，額間沁著細密的汗珠，臉頰因運動而顯得紅潤健康。

她手里拎著一條活蹦亂跳的金鱗魚，獻寶似的舉到沈清瀾面前，語調(diào)明快如珠落玉盤：“你看！

我方才在池子冰面上鑿了個洞，這傻魚自己就跳上來了！

晚上讓廚房給你燉湯補身子！”

她笑得眉眼彎彎，一派天真爛漫，任誰看了，都會覺得這是個性子再開朗不過的將門虎女。

沈清瀾緩緩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，落在妹妹身上。

她沒有看那尾魚，只是伸出瘦削得能見骨節(jié)的手，用一方素白的手帕，輕輕拭去沈清辭鬢角的雪水和汗珠。

“這般冷的天，又去胡鬧?！?br>
她的聲音溫柔似水，帶著一絲病弱的沙啞，語氣是姐姐對妹妹獨有的、恰到好處的嗔怪，“若是感染了風寒，母親又要念叨你了?！?br>
沈清辭渾不在意地撇嘴，將魚扔給身后的丫鬟，湊到沈清瀾身邊，挽住她的胳膊，撒嬌般搖晃：“整日待在屋里多悶呀，活動活動筋骨才爽利。

姐姐你就是太靜了，身子才不易好?！?br>
姐妹倆，一靜一動，一蒼白一鮮亮，依偎在一起的身影，構(gòu)成一幅任誰見了都要贊一聲“姐妹情深”的和諧畫卷。

然而，當沈清辭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姐姐榻邊小幾上，那本翻開的、寫滿晦澀批注的《帝王心術(shù)》時，她挽著姐姐的手臂幾不**地微微一僵。

隨即，她抬起眼，看向沈清瀾。

沈清瀾也正垂眸看著她。

西目相對的瞬間，空氣中那脈脈的溫情仿佛被無聲抽離。

沈清辭臉上明媚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，那雙原本清澈靈動的杏眼里，銳利如鷹隼的光芒一閃而過，快得讓人無法捕捉。

她壓低聲音，只有彼此能聽見：“姐姐，你昨夜……又夢魘了？”

沈清瀾沒有說話，只是將手帕慢慢疊好，放在膝上。

她抬起眼，再次望向窗外那株老梅，眼神不再是空濛，而是沉淀了無數(shù)黑夜與痛楚的、深不見底的幽寒。

良久，她開口，聲音輕得如同嘆息，卻字字冰冷，砸在暖閣溫熱的空氣里：“嗯。

又夢見……那年大雪，我跪在宮門外，求他開恩。”

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，緊緊攥住了狐裘柔軟的皮毛。

“夢見父親的血……染紅了丞相府的臺階。

夢見哥哥……被萬箭穿心，從馬上跌落。”

沈清辭的身體驟然繃緊，眼底翻涌起近乎實質(zhì)的殺意，但她的聲音卻壓得極低，帶著一種野獸護食般的兇狠：“蕭、景、玄……還有，”沈清瀾緩緩轉(zhuǎn)回頭，凝視著妹妹，一字一頓，如同詛咒，“夢見你……在我不知道的地方，心脈俱碎，含恨而終?！?br>
暖閣內(nèi)陷入一片死寂。

炭火噼啪作響，藥香裊裊盤旋。

沈清辭猛地閉上眼，再睜開時，里面所有情緒都己褪去，只剩下絕對的冰冷與服從。

她松開挽著姐姐的手，退后一步，單膝跪在榻前，仰頭看著沈清瀾，聲音斬釘截鐵，再無半分之前的嬌憨：“姐姐，這一世，我不會再先你而去。”

“我活著，是你的刀；我死了，化作**，也是你的刃?！?br>
沈清瀾俯身，冰涼的指尖輕輕撫過妹妹溫熱的臉頰，那動作帶著一種神祇垂憐般的悲憫與決絕。

她蒼白的唇邊，緩緩勾起一抹極淡、卻令人膽寒的弧度。

“不，清辭?！?br>
她的聲音依舊溫柔，卻蘊**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這一世，我們都要好好活著?！?br>
“看著他們……血債血償。”

窗外，風雪依舊。

那株老梅的一根枯枝，終是承受不住積雪的重壓，“咔嚓”一聲，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