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第一節(jié)課，語文課。

張芳踩著高跟鞋走進教室，手里抱著一沓卷子，“啪”地摔在***。

全班安靜下來，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熟悉的緊張，

每次她心情不好，都會找個人開刀。

今天那個人，顯然是我。

“沈梔，站起來?！?br>
我站了起來。

“你的檢討呢？昨天讓你寫三千字檢討，寫清楚你是怎么勾引林嶼的，寫了嗎？”

我沒寫，

我一個字都沒寫。

“我問你話呢，聾了？”張芳走下講臺，高跟鞋敲得地面噠噠響，每一下都像踩在我心臟上。

“張老師，我沒有勾引任何人，我不會寫我沒有做過的事。”

“你還嘴硬？”她的聲音猛地拔高，整張臉扭曲起來，

“**一個搬磚的，管不了你，你就無法無天了是吧？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，那個文盲能教出什么好東西來......”

“夠了！”

我的聲音不大，但整個教室都聽見了。

張芳愣住了，

大概沒想到我會打斷她。

“你可以罵我，但你不許罵我爸?！?br>
張芳盯著我看了兩秒鐘，忽然笑了。

那種笑讓人后背發(fā)涼，像蛇吐信子。

“行，沈梔，你有種?！彼D身走向教室門口，拉開門，對外面喊了一聲，“劉主任，帶進來吧?！?br>
所有人都在往門口看。

劉主任走了進來，他身后跟著一個人，

他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藍襯衫，袖口的水泥灰沒洗干凈，頭發(fā)亂蓬蓬的，像是剛從工地上被拽下來的。

他佝僂著背，臉上堆著討好的笑，兩只手絞在一起，指甲縫里全是灰。

是我爸。

我的大腦一瞬間空白了。

“梔子......”我爸看到我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想說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“同學們，”張芳走上講臺，聲音里帶著一種惡毒的得意，

“這位就是沈梔的爸爸，在城西工地搬磚的，今天我特意請他來，跟咱們一起上一堂課，讓他親眼看看，他女兒在學校是怎么勾引男同學的?！?br>
教室里響起竊竊私語。

有人在笑，

有人在低頭，

有人在看我。

我的臉像被火燒一樣燙，

但我的身體是冷的，冷得發(fā)抖。

“來，沈梔爸爸，你站到前面來?！睆埛贾噶酥钢v臺旁邊的位置，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，溫柔得讓人惡心。

我爸看了我一眼，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走向講臺。

他走路的姿勢有點跛，

去年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傷過膝蓋，一直沒好。

全班四十六雙眼睛盯著他，

盯著他那件發(fā)白的襯衫，

盯著他指甲縫里的水泥灰，

盯著他駝著的背。

他站到講臺邊上，彎著腰，不敢抬頭。

“同學們，咱們今天就以沈梔為反面教材?！睆埛寄闷鸱酃P，在黑板上寫下“早戀品德敗壞”幾個大字，粉筆在黑板上發(fā)出刺耳的吱嘎聲，

“一個農村來的學生，享受著學校的助學金，不思感恩，反而在課堂上勾引男同學，這是什么行為？這是忘恩負義，這是不要臉?！?br>
我爸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
“張老師，”他的聲音沙啞，像**一**子，“梔子她不是那樣的孩子......”

“不是那樣的孩子？”張芳轉過身，看著他，嘴角掛著笑，

“那你說說，她是什么樣的孩子？你了解她嗎？你每天早上五點出門搬磚，晚上八點才回家，你見過她幾面？你知道她在學校干什么嗎？”

我爸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
“你知道她成績有沒有下滑嗎？你知道她跟男同學搞曖昧嗎？你不知道，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只會搬磚，你連初中都沒畢業(yè)，你能教她什么？”

粉筆被我爸攥在手里，張芳不知道什么時候塞給他的。

他的手指粗糙得像樹皮，粉筆在他手里顯得又小又脆，好像一用力就會斷。

“我......”

“你什么你？我說的不對嗎？”張芳的聲音越來越尖，像刀子劃過玻璃，

“你一個月掙幾個錢？四千？五千？夠你女兒交補課費嗎？你老婆死得早，你一個人管不住她，你就別把她送到我們學校來丟人現(xiàn)眼！”

我媽，

她又提我媽。

“你別說了！”我猛地喊出聲，聲音里帶著哭腔和憤怒。

我往前沖了一步，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。

張芳猛地轉過頭，手指差點戳到我臉上：“你閉嘴！你再敢往前一步，我現(xiàn)在就給你處分，記檔案，跟著你一輩子！”

我沒聽，但卻被我爸的眼神給逼了回去。

他的腰彎得更低了，

他的嘴唇在哆嗦，眼眶紅了，

“老師，求您了，梔子她還小，她不懂事，您別當著這么多人的面......”

“當著人的面怎么了？”張芳的音量又拔高了一截，“你女兒不要臉，還怕人說？我今天就是要讓全班都看清楚，這種農村來的、沒媽教的孩子，是什么德性！”

我看著我爸。

他一個在工地上搬了十年磚、從三層樓上摔下來斷過三根肋骨都沒喊過一聲疼的男人，

此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，被一個女人當眾扒光了尊嚴。

因為他的女兒借了一支筆。

因為我借了一支筆。

我的血一下子沖上頭頂。

這一次不是憤怒，是一種比憤怒更冷的東西，

是決絕。

我的手伸進校服口袋，握住了手機。

就在那一刻，手機震動了。

不是鬧鐘，不是通知，是一條短信。

我低頭看了一眼屏幕。

市教育局沈梔同學：你提交的實名舉報材料經(jīng)我局緊急審核，證據(jù)確鑿，情況屬實，我局紀檢組已到達你校門口，即將介入調查，請保持冷靜，注意安全。

我的呼吸停了一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