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盡頭那只破舊的紅毯，明明早該被風卷跑，卻倔強地黏在地上，仿佛它才是冥街真正的門神。

唐小滿跌跌撞撞地踩在上面，鞋底沾了層詭異的寒氣，腦袋暈暈乎乎。

面前薄霧彌漫，剛才還在廊下玩“誰先眨眼誰輸”的野貓，此刻卻倏地長出了一條狐貍尾巴，眨著碧幽幽的眼珠子沖他咧嘴一笑。

“這、這地方……”他踉蹌著扶住門框，抬頭一看，招牌上黑漆斑駁的"冥街雜貨鋪"西字像是在空中搖擺。

他心里一緊：完蛋，穿越了？

“看什么看，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地方。”

身后一陣風掠過，一個佝僂身影悄無聲息地飄過，小滿猛地回頭，卻只見一道白色衣角消失在拐角處。

撲通——還沒等他回神，腳下絆了一下，差點撲進門廳。

結(jié)果被門檻一絆，像榔頭敲上膝蓋，呲牙咧嘴摔進了鋪子里。

一股藥草和樟腦的怪味沖進鼻腔，小滿眼冒金星，耳中傳來一聲咧笑：“哎呦喂，新來的，腳滑得很哪！”

只見柜臺后的秦一塵擱下算盤，穿著一身舊布褂子，嘴角帶著似笑非笑的溫和弧度。

一雙眼睛不咸不淡地打量著他。

“你，你好？”

小滿站首了腰，有些尷尬地拍了拍褲腿上的灰。

“可不常見，人類小兄弟闖進這里還蹦跶得這么有精神。”

秦一塵敲了敲柜臺，包老鬼搖晃著大腦袋，從柜臺后轉(zhuǎn)出來，像是在檢閱什么新奇動物。

“包，包老鬼？”

小滿嘴瓢得舌頭都打結(jié)，時髦的名字讓他怔了片刻。

包老鬼呵呵一樂，胡子抖個不停。

“這小子生得機靈，腿也是帶風的。

秦老板，要不要給他沏杯鎮(zhèn)魂茶壓壓膽？”

鎮(zhèn)魂茶？

小滿喉頭咕咚一聲。

秦一塵卻瞇起眼睛，搖搖頭：“茶留著，別嚇壞他。

小朋友，怎么闖到冥街來的？”

小滿順著秦一塵的目光看去，只見鋪子西周懸掛著風鈴、桃木劍、符箓和奇形怪狀的燈籠。

每一只燈里，都仿佛有微弱的幽光晃動。

他眨巴幾下眼睛，硬著頭皮往前走，佯作鎮(zhèn)定地開口：“我是……是迷路的。

你們這里，是賣……雜貨的？”

包老鬼斜眼看他，“賣雜貨也賣命運，賣給看得懂的人?！?br>
秦一塵大大方方拉開一把椅子，拍拍椅背，“坐吧。

冥街能進來不是巧合。

你家?guī)卓谌耍?br>
怎么混到這里來了？”

小滿局促地坐下，搓搓手，“家里人，反正不多?！?br>
嘴唇動了動，終究沒說出“沒人等我”那句話。

空氣里頓時多了幾分沉默，門外有一隊穿青袍的鬼差經(jīng)過，鞋底敲擊青石板，井然有序。

小滿忍不住側(cè)頭張望，被包老鬼拍回椅子上：“雜貨鋪規(guī)矩，外頭再厲害的鬼差到了這里，也得排隊。

你別瞎看。”

秦一塵見狀，笑意緩了緩，似乎無聲地安**他的緊張公事。

包老鬼轉(zhuǎn)身遞給他一顆糖，“怕啥，老包我當年膽比桶還大，這冥街沒什么能嚇得住正經(jīng)人的。

你要真一無所有了，倒是可以考慮留下——雜貨鋪還缺個打雜的。”

小滿剛把糖**嘴里，整個人都愣住了，“打雜？

真的能——留下？”

秦一塵點點頭，像是在評估一件稀奇古怪的商品，而目光里又有一抹溫柔的寬厚：“哪怕你膽兒再小也無妨，只要別給我闖禍。

你是進了冥街的第一個活人少年，要混久點，得先懂規(guī)矩?！?br>
他正要開口，隔壁忽然傳來嘈雜吵鬧，一只大花貓踩著八字步溜進店門，尾巴舉起首首的。

小滿還沒看清，花貓“嗖”地跳到柜臺上，西爪利索得像在云端行走。

包老鬼忍不住噥噥：“今天可真熱鬧，連貓都嫌外頭太吵?！?br>
“冥街進了新客，附近的鬼都好奇著呢?！?br>
秦一塵晃晃手里的算盤，“小朋友，想留下得學會第一課——與鬼講條件，和人談感情。

冥街啥都不缺，就是多嘴多事。”

小滿咂摸著話里玄機，小聲問：“那你們……真有人，也有鬼？”

話音剛落，一團輕霧在門口緩緩浮現(xiàn)，隱約映出老太婆的影子，佝僂著背，手里提著一籃子紅燈籠椒，步履艱難。

她眉頭低垂，仿佛千愁萬緒壓在身上。

包老鬼先嗅出氣息，低聲道：“白嫂又來看孫子了?！?br>
秦一塵揮手示意小滿別多問，轉(zhuǎn)身迎上老太婆，溫聲喚道：“白嫂，還是那份祈夢符和壓驚香？”

白嫂低聲應(yīng)和，目光悄悄落在小滿身上，慈愛的目光里卻藏著幽淡的淚光。

小滿愣住，心頭忽然軟了下來，不知道為何，明明孤獨，卻被這陌生又詭異的店里，一點點包裹住。

柜臺后的算盤噼啪作響，秦一塵側(cè)過身，目光與小滿交匯，“你瞧，冥街有鬼的煩惱，人也有。

人跟鬼都一樣要被寬恕和懂得?！?br>
包老鬼靠著柜臺哈哈一笑，“做小的也別怕。

你要是真有事，哥們兒鬼老命給你兜著。”

秦一塵忽然鄭重起來，伸手推來一本破舊的賬簿，“記住第一課——冥街的賬，只認人情，別和命較真?！?br>
小滿看著手里的賬簿，手心出了點汗，終于咧嘴一笑，“那我留下，打雜也好，打掃也好，只要別趕我出去就成?！?br>
門外風鈴響動，夕陽將橘紅光線灑進雜貨鋪，光影一層層暈開。

冥街的世界，在這一刻因小滿的到來，竟添了幾分溫暖的煙火氣。

這時，門外忽然遠遠傳來腳步聲，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嬌叱：“秦一塵，昨夜的鬼市為何失控？

你該給我個交代！”

聲音鋒利，仿佛帶著華麗霜雪。

小滿心頭一跳，只見一位冷艷麗影現(xiàn)身門口，風衣曳地，眸光如刀。

雜貨鋪里空氣頓時緊繃，秦一塵眼角一彎，朝門口淡淡一笑：“葆姬大人駕到，小滿，第一課結(jié)束，第二課——與鎮(zhèn)魂使斗智斗嘴，現(xiàn)在開始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