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罵了我三個小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我爸罵了我三個小時。“你這是讓我光著**給全國人民看？”，手指快戳到我臉上。他七十歲了，頭發(fā)全白，背有點駝，但嗓門還跟年輕時一樣大。當年在街上賣豆?jié){，他能隔著半條街喊“豆?jié){——熱乎的——”，現(xiàn)在這嗓門全用來罵我?！鞍?，你聽我說——說什么說？你爺爺當年教我們磨豆?jié){，說磨一千圈才香。你倒好，上來就想把老子磨成網(wǎng)紅？”。那是透明養(yǎng)老院的企劃書，封面印著幾個大字——“24小時直播，全網(wǎng)**，讓愛看見”。。，就沖過來罵我。，不說話。他九十三了，頭發(fā)全白，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。年輕時他是會計，后來在***當了幾十年志愿者，現(xiàn)在住進透明養(yǎng)老院第一分院。我爸專門請他來的?！袄畲鬆?，您說句話?！蔽仪缶人频目粗?。，看了我一眼。“小念，”他說，“我怕。”?！芭率裁矗颗卤豢匆姏]人理。”
他這句話，比我爸罵三個小時都讓我難受。
我蹲到他面前，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很涼，骨節(jié)分明，像當年爺爺?shù)氖帧?br>“李大爺，您不會沒人理。攝像頭就是讓更多人看見您，讓那些關(guān)心您的人隨時能看見?！?br>他看著我，渾濁的眼睛里有一點光。
“萬一沒人看呢？”
我說：“那就讓更多人來看。我保證?！?br>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來，慢慢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他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小念，你爺爺當年磨豆?jié){，磨了一輩子。你知道為什么嗎？”
我搖頭。
“因為他知道，總有人喝。不管刮風(fēng)下雨，不管生意好壞，總有人等他那碗豆?jié){?！?br>他走了。
我爸站在那兒，看著李大爺?shù)谋秤?，忽然不罵了。
他走過來，在我旁邊坐下。
“兒子，”他說，“你知道我為什么反對嗎？”
我看著他。
他說：“你爺爺當年也想過，把豆?jié){攤做大。開分店、搞加盟、做連鎖。后來他跟我說，磨豆?jié){這事兒，不能急。急了，味兒就不對了?！?br>他頓了頓。
“你現(xiàn)在搞這個直播，我怕你把味兒搞沒了?！?br>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爸，爺爺那碗豆?jié){，現(xiàn)在還在嗎？”
他愣了一下。
我說：“您每天凌晨四點起來，磨一千圈，煮一鍋，然后騎三輪車去集團門口賣。這碗豆?jié){，您賣了幾十年。您覺得味兒變了嗎？”
他沒說話。
我說：“味兒沒變。但喝豆?jié){的人變了。他們現(xiàn)在想看，這碗豆?jié){是怎么磨出來的。他們想知道，那個凌晨四點起來磨豆子的老頭，是誰。”
他看著我的眼睛。
“所以你想讓他們看見？”
我點點頭。
“我想讓那些老人，也被看見。像爺爺那碗豆?jié){一樣?！?br>那天晚上，我爸沒再罵我。
但我知道，他沒被說服。
第二天早上六點，我去了養(yǎng)老院。
攝像頭已經(jīng)裝好了。餐廳、活動室、花園，每個公共區(qū)域都有。工人正在調(diào)試，鏡頭對準那些空蕩蕩的桌椅。
我站在餐廳門口，看著那些鏡頭。
李大爺坐在角落里，一個人。
我走過去，在他旁邊坐下。
“李大爺，您怎么這么早？”
他沒回答，只是看著那些攝像頭。
“小念，”他忽然開口，“你知道我年輕時最怕什么嗎？”
我搖頭。
“最怕沒人找我算賬。”他說，“我是會計，每年年底，大家都來找我對賬。后來退休了，沒人找了。再后來，老伴走了，孩子在外地，更沒人找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來你這兒以后，每天有人陪，有人說話，有人聽我講故事。我高興。”
我看著他的側(cè)臉。
“那您為什么還怕？”
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我。
“因為高興的日子，怕到頭?！?br>我愣了一下。
他繼續(xù)說：“你那些攝像頭，能讓更多人看見我。但也可能讓更多人看見，我最后一個人坐著的樣子。”
我說：“李大爺，您不會一個人坐著。我保證。”
他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七點，老人們陸續(xù)來吃飯。
王奶奶坐著輪椅進來。她九十了，腿腳不好，但精神還好。以前在小學(xué)當志愿者，教孩子們唱歌?，F(xiàn)在唱不動了，就聽別人唱。
張大爺拄著拐杖進來。他九十二，耳朵有點背，但眼睛還好。以前在診所當志愿者，給人修輪椅、修助行器。現(xiàn)在修不動了，就看著別人修。
周素芬扶著墻慢慢走進來。她八十八，是老年大學(xué)的學(xué)生，學(xué)手機、學(xué)拍照、學(xué)寫詩。現(xiàn)在還在學(xué)，天天拿著手機拍來拍去。
他們看見那些攝像頭，都愣住了。
王奶奶第一個開口。
“小念，這是啥？”
我說：“攝像頭。以后您吃飯、聊天、曬太陽，都能被看見?！?br>她看著我，眼神有點復(fù)雜。
“被誰看見？”
“您的閨女、孫子、孫女，還有關(guān)心您的人?！?br>她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“那我以后吃飯不能吧唧嘴了?！?br>大家都笑了。
氣氛緩和了一點。
但我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
八點，直播正式開啟。
我站在監(jiān)控室里，看著屏幕上的數(shù)據(jù)。在線人數(shù)從0變成100，變成1000，變成1萬。
彈幕開始刷屏。
“這是哪兒？”
“養(yǎng)老院直播？什么鬼？”
“誰把老人掛網(wǎng)上？”
“不孝子吧！”
第一條罵我的彈幕出現(xiàn)的時候，我的手心開始出汗。
第二條：“把老人當猴耍？”
第三條：“舉報了”
**條：“你們有沒有良心？”
我盯著那些彈幕，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旁邊的技術(shù)員小聲說：“陳總，要不先關(guān)了？”
我搖搖頭。
“繼續(xù)?！?br>十點，在線人數(shù)突破5萬。
彈幕越來越多，罵的也越來越多。
“那個喂飯的怎么那么慢？”
“那個老頭怎么一直坐著不動？”
“護工呢？護工在哪兒？”
我看見李大爺坐在餐廳里，一個人。他面前放著一碗粥，沒動。
彈幕開始刷他。
“那個老頭怎么了？”
“是不是沒人管？”
“護工呢？快去看??！”
我拿起對講機，讓護工過去看看。
護工走過去，蹲在李大爺面前，說了幾句話。李大爺搖搖頭，指了指自己的胃。護工點點頭，把粥端走了。
彈幕安靜了幾秒。
然后有人發(fā)了一條：“他胃不舒服，不想吃?！?br>又有人發(fā)：“護工挺細心的?！?br>還有人發(fā)：“剛才罵人的呢？出來道歉?！?br>沒人道歉。
但罵聲少了一點。
中午十二點，在線人數(shù)突破10萬。
王奶奶在餐廳里吃飯，吃得慢，一口一口的。彈幕開始刷她。
“這老**吃得好慢?！?br>“慢點好，怕噎著?！?br>“她叫什么？有人知道嗎？”
“王奶奶，以前是小學(xué)老師，教唱歌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有人認識王奶奶？
我查了一下，發(fā)彈幕的那個ID，顯示來自上海。是個女的，三十多歲。
她繼續(xù)發(fā)：“王奶奶是我小學(xué)音樂老師。三十年了。沒想到在這兒看見她?！?br>彈幕炸了。
“三十年！老師還記得你嗎？”
“快去認親??！”
“開視頻！開視頻！”
那個女孩說：“我不敢?！?br>我拿起對講機，讓人去告訴王奶奶。
王奶奶聽完，愣了很久。
然后她對著鏡頭，揮了揮手。
“那個同學(xué)，”她說，“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我學(xué)生。但謝謝你記得我?！?br>彈幕刷屏。
“王奶奶好！”
“王奶奶笑一個！”
“王奶奶唱歌！”
王奶奶對著鏡頭，唱了一句。
“讓我們蕩起雙槳……”
彈幕安靜了。
只有那個女孩發(fā)了一條：“王老師，我是小紅。您教我們唱這首歌的時候，我坐在第三排。”
王***眼淚掉下來。
那天下午，那個女孩請了假，從上海飛回來。
晚上七點，她出現(xiàn)在養(yǎng)老院門口。
王奶奶坐在輪椅上，看著那個三十多歲的女人，半天沒認出來。
那女人蹲下來，拉著她的手。
“王老師，我是小紅。您記得嗎？我小時候唱歌跑調(diào)，您讓我站第一排，說唱不好沒關(guān)系，開心就行?！?br>王奶奶看著她，渾濁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。
“小紅……那個扎辮子的小紅？”
女人點點頭，哭了。
那天晚上，她們聊了很久。
我站在監(jiān)控室里，看著屏幕上的數(shù)據(jù)。
在線人數(shù)：15萬。
彈幕里，罵聲越來越少，故事越來越多。
有人說自己奶奶也在養(yǎng)老院，不敢看，怕看見不想看的。
有人說自己爸媽在外地，想裝個攝像頭，老人不讓。
有人說這個直播挺好的，至少能看見老人真的被照顧著。
我關(guān)掉屏幕，走出監(jiān)控室。
外面月亮很亮。
我爸站在院子里，一個人。
我走過去。
“爸，您怎么還不睡？”
他看著月亮，沒回頭。
“兒子，”他說，“你知道我今天看了一天直播嗎？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他說：“我看著李大爺，看著王奶奶，看著那些老人。我想起你爺爺。”
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我。
“你爺爺當年在街上賣豆?jié){，也是天天被人看著。看著的人多，生意就好?？粗娜松?，生意就差。但他從來沒想過不賣?！?br>他頓了頓。
“你那個直播，跟****豆?jié){攤，是一個道理?！?br>我看著他。
他笑了。
“罵你的人，是來看熱鬧的。關(guān)心的人，是來等一碗熱豆?jié){的?！?br>他拍拍我的肩膀。
“好好磨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爸第一次沒罵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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