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里波利與的黎波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令人眩目的陽光驚醒了凱文，他抬起沉重的眼皮，看見太陽已經(jīng)從窗外照進(jìn)屋子，穿過室內(nèi)的煙塵，照在自己的床鋪上。他起身下床，走到窗前向外眺望。天井的地面仍舊濕漉漉的，他猜想**邊和石板縫里生長的綠草上一定沾滿了昨夜的雨水和今晨的露水，不過他懶得專門下去驗證自己的猜想。，吹動了睡衣的前襟。清新的空氣令他感到十分舒暢。他轉(zhuǎn)回身去慢慢地穿上衣服，走下樓，打算去食堂喝杯咖啡。，下面坐著不同院系的接待人。他們忙忙碌碌的迎接新生、整理表格、指引道路。凱文旁若無人地從他們身后繞過去，走進(jìn)食堂，要了一杯土耳其咖啡（Türk Kahvesi）。盡管近些年**大力提倡希臘的民族性，鼓勵大家多多采用Ellinikos Kafes（希臘咖啡）這一詞組，但是凱文仍舊習(xí)慣于稱呼它的固有名稱，在他眼中，正視歷史遠(yuǎn)比修改歷史更加需要勇氣。，咖啡味道馨香、泡沫豐沛，加了煉乳更加好喝。食堂的外面陽光明媚，他覺得鼻腔里面有些發(fā)干，嘴唇也有些皺縮，被昨天的降水打掉些許鋒芒的夏末暑氣正在嘗試反撲?！澳憬K于醒了?！鄙磉厒鱽砼练蚶舅沟穆曇簟?，帕夫利季斯正拿著一部精巧的灰皮小書站在身邊，面帶不悅?！霸趺戳耍俊彼唤獾貑??！敖裉煸缟巷L(fēng)堇找你，讓你去學(xué)生會接受迎新的任務(wù)。我們怎么叫都叫不醒你，于是我、萬敵和弗拉舍里三個人替你值了一上午的班。Grazie（意大利語：謝謝），我準(zhǔn)是昨天夜里喝得太多了。那可不。你先在K**S喝了Retsina，又去食堂喝了Tsipouro，回寢室的路上又買了一瓶克里特島出產(chǎn)的Tsikoudia（乳香黃連木白蘭地）。最后的那種酒足足65度，我都不敢輕易嘗試。A**astanza *ene……”（意大利語：好吧）凱文有些難為情地說?！澳愫茸磉^嗎？”帕夫利季斯問?！癙as encore?！保ǚㄕZ：還沒有）“給我倒一杯咖啡，咱們該上工了?！?，放好咖啡壺，兩個人就離開了食堂，前往文哲學(xué)院的接待處。太陽曬著他們的后頸，他們開始出汗。
“瞧，凱文和Kos來啦！”弗拉舍里站在帆布篷下喊。
“**，趕緊把他抓過來，這一上午都是我在替他干活，簡直要把我活活累死！”萬敵不滿地發(fā)著牢騷。
風(fēng)堇帶著新生們走到接待處附近，不同院系的學(xué)長們立刻圍了上去。有些新生立刻找到了自己報考的院系，有些則在四處張望。
“你們是從哪來的呀，同學(xué)們？”凱文一邊問，一邊轉(zhuǎn)著手中的筆，時刻準(zhǔn)備填表。
“萊瓦賈！”（Livadeia，希臘中部城市）
“阿格里尼翁！”（Agrinio，希臘西部城市）
“特里波利！”（Tripoli，希臘南部城市）
數(shù)個陌生的地名立刻沖進(jìn)了凱文的大腦。
“特里波利怎么拼？”凱文轉(zhuǎn)過身，向帕夫利季斯發(fā)出求助信號。后者從他手中接過表格，一筆一劃地寫下了Tripoli七個字母。
“這不是利比亞的首都嗎？”凱文盯著這個單詞看了半天。
“它也可以是黎巴嫩的第二大城?！迸练蚶舅垢┫律恚忠淮谓舆^凱文手中的筆，在后面標(biāo)注上了Periferia Peloponnisou（伯羅奔尼撒省轄），并在后面的“國內(nèi)學(xué)生”一欄打上了一個巨大的對勾。
“還是你來吧，Kos。這種填表工作不適合我。”凱文站起身，讓出了身下的座椅。
“好，放著我來吧。”帕夫利季斯毫不介意，繼續(xù)奮筆疾書。
“我在希臘生活了整整二十二年，怎么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些地方？”凱文走到萬敵身邊，小聲問道。
“你又不是貨真價實的、全知全能的救世主，沒聽說過這些小城市很正常?！比f敵不以為然地說。
“你不覺得揚尼斯·帕拉斯凱沃普洛斯（Ioannis Paraskevopoulos，1900-1984，希臘**家，1966-1967年間擔(dān)任希臘****）是個鮮為人知的、堪比里加斯·費雷奧斯（Rigas Feraios，1757-1798，希臘作家、詩人）的偉大天才？他雖然無力改變希臘的國際邊境，但是能夠無限細(xì)分國內(nèi)行政區(qū)劃，并且能為新成立的居民點取一些富有詩意的美妙名字。”凱文說。
“哈，哈，****有趣?！比f敵干笑了兩聲。
“風(fēng)堇，風(fēng)堇！”帕夫利季斯喊了兩聲。
“怎么了？”風(fēng)堇正在向另一側(cè)走去。她像個導(dǎo)游一樣，身后又跟著一大批初來乍到的學(xué)生。
“我***手快累斷了，能不能把表格發(fā)給他們，讓他們自己寫，規(guī)定一個時間再收回來？”
“不行，會造成秩序混亂，而且表格會丟?！憋L(fēng)堇仰起頭，高聲回答。
“這是誰出的好主意？是Ely還是校長那個**？該死的，Anathe** se!”（古典希臘語：愿他世世代代被詛咒）他一邊發(fā)泄，一邊五指張開，甩動酸痛的右手。
“果然是個詩人，連罵人都用古典詞匯?！备ダ崂锶炭〔唤?br>“你少惹我，阿爾巴尼亞人。不然我填錯了表，責(zé)任全由你承擔(dān)?！?br>“學(xué)長，請問我可以走了嗎？”一名女生怯生生地看著暴怒的帕夫利季斯。
“哦，當(dāng)然了，女士。請您往后面走，找一個名叫卡斯托里斯·塞納托斯的學(xué)姐，她會把你領(lǐng)進(jìn)宿舍樓的。她穿著一身紫色的連衣裙，很好認(rèn)?！迸练蚶舅姑銖娍刂谱∏榫w。
“你留步，姑娘。”萬敵叫住了她?！澳愫推渌耸稚夏弥牟噬埰惺裁春x？我看有藍(lán)色的、白色的還有**的?！?br>“藍(lán)色代表普通學(xué)生，白色代表****學(xué)生，**代表外國學(xué)生?！迸卮?。
“嗯，好，你走吧，路上慢一點，校園里的石板路很不平整?！比f敵轉(zhuǎn)過頭，對著凱文和弗拉舍里說：
“兩位先生，你們能否告訴我，我現(xiàn)在到底置身于哪個世紀(jì)？用不同顏色的紙片來區(qū)分一個人的血統(tǒng)，人為地制造矛盾與隔閡，這和四千年前把希臘居民分為雅典公民、***公民和異邦人有什么區(qū)別？難道這就是那群油頭粉面的教育官僚言必稱的‘不斷進(jìn)步的現(xiàn)代化教育’嗎？”
“四年前我入學(xué)的時候可不是這樣?！备ダ崂镎f。
“別糾結(jié)于這種事了，邁德漠斯。去吃中午飯吧?！眲P文說。
“你不覺得羞愧嗎？Kos正在替你工作，你卻像個逃兵一樣想著吃飯。而且只要我一想到食堂里全是手上拿著紙片的新生，入口的飯菜就會變得味如嚼蠟。”
“你們先吃吧，不用等我?！迸练蚶舅沟幕饸饷黠@消減下去很多，他一邊繼續(xù)應(yīng)付著等待填表的新生，一邊從兜里取出煙盒，向后遞去?！澳銈兡萌コ榘?，我今天早上順路買的。Papastratos卷煙廠（希臘最早的卷煙廠之一，成立于1930年）出產(chǎn)的Assos。”
“這種煙嗆鼻子……”萬敵接過煙盒，仔細(xì)地數(shù)出三支，又蓋上盒蓋，退給帕夫利季斯。
“打擾了?！币幻诘却畋淼哪袑W(xué)生對萬敵說。“請問學(xué)長您的尊姓大名？”
“不用客氣。Mydei——Mydeimos Nikadoris?！?br>“您也是文哲學(xué)院的嗎？”
“不，他是拳擊手。”凱文搶先說。
“拳擊手？這里還收拳擊手？”對方一臉難以置信。
“最好這么問：文哲學(xué)院不收什么人？”帕夫利季斯一邊把填好的表歸檔，一邊說?！皢握撐易钣H密的交際圈內(nèi)的成員，就有詩人、垂釣客、角斗士、志愿者和阿爾巴尼亞人。如果再算上異性的話，還要再加上鎖匠、二道販子、自由撰稿人、學(xué)生會**和學(xué)生會干事?！?br>“鎖匠……？”男學(xué)生更加摸不到頭腦。
“你現(xiàn)在不理解對吧，放心。4年后你就能理解了。”帕夫利季斯故作深沉地說。
“Kos，你總說你是個詩人，其實你更像個文藝?yán)碚摷遥踔潦钦Z言學(xué)家?！眲P文笑著說。接著，他又向男學(xué)生宣告：“你去吃飯吧，聽說今天食堂準(zhǔn)備了整整十一道菜的宴席，放開去吃吧，別不知饜足就行?！?br>“謝謝各位學(xué)長，你們呢？”
“我們無所謂，一份希臘茄餅（Moussaka）配一杯希臘山茶（Sideritis Scardica）就是一頓飯?！备ダ崂镎f。
“你趕緊走吧，晚點飯就被人吃完了，你也不想入學(xué)第一天就吃干魚和麥片粥吧？”萬敵的語氣略顯強硬。
“我們也走，今天上午的活干完了。至于下午……讓Ely另請高明吧，我不接待了，誰愛接待誰接待?！迸练蚶舅拐酒鹕?，活動著嘎嘣作響的脖子。
“我?guī)湍?。”萬敵抱起一大摞整理好的表格，四個人向辦公樓的方向走去。
“現(xiàn)在他們的飯吃得比我上高中時好多了。我***當(dāng)時在地拉那最好的高中上學(xué)，那是個寄宿制學(xué)校，每天中午給我們供應(yīng)面餅和午餐肉。”弗拉舍里說。
“那你們的生活不錯嘛?！眲P文說。
“是只有這兩樣可以吃，只有，四年如一日的只有（阿爾巴尼亞的高中為四年制）。我直到今天都在懷疑那面餅是不是用偉大的衛(wèi)國戰(zhàn)爭期間留在哈薩克或者烏茲別克倉庫里的過期面粉做的。至于午餐肉，我有110%的把握說它就是盟軍援助的SPAM罐頭?！备ダ崂镎f。
“面粉像帕米爾高原上的磐石一樣堅硬、粗糙。地拉那的中學(xué)生偶或得到一盤肉，標(biāo)有陌生的SPAM字樣的馬口鐵罐子在泔水桶內(nèi)閃耀著太陽一般的光芒?！迸练蚶舅刮⒉[雙眼，信口道來。
“你看，我就說他是詩人?！备ダ崂飳P文擠擠眼。
“總會有點小灶吧？”走在前面的萬敵回過頭問。
“我們學(xué)校在巴黎公社街區(qū)（Komuna e Parisit），附近的巴洛克街區(qū)（*lloku）有全城最大的夜市。我們經(jīng)常在深夜時分**出來買白面包、黃油和香煙?！?br>“不再買點熟食或者巧克力？”凱文問。
“買不起。”弗拉舍里彎下腰，指著右側(cè)腿肚上的一塊傷疤。“我有一次準(zhǔn)備采購時被門衛(wèi)發(fā)現(xiàn)了，他大聲呵斥我，還沖過來想要抓我個現(xiàn)行。我在情急之下縱身一躍，忘了墻上還釘著防盜刺釘，往常時候我都是用手掌抓住它尖銳的棱角，小心翼翼地翻過去。那次不行了，情況太緊急，時間來不及，我方寸大亂，完全忘了這回事，只記得逃命，結(jié)果鐵棱扎進(jìn)了我的腿肚里。我又忍痛往外一翻，一大塊肉留在門上，傷口可怖地向外翻出，流了很多血?！彼潇o地回憶道，就像在講別人的故事。
“至少這樣的時代已然過去了。你現(xiàn)在可以縱情吃喝，大學(xué)里的美食、香煙和烈酒幾乎是無限量供應(yīng)的?！眲P文寬慰道。
“不，我們?nèi)匀簧硖幤D難時代。與從前一樣，只是物質(zhì)上的**得到了暫時的緩解。”帕夫利季斯說。“如今我們面臨的局面就像30年前的波蘭作家斯坦尼斯瓦夫·維特凱維奇（Stanis?aw Witkiewicz，1885-1939）在其名著《貪得無厭》（Nienasycenie）中提出的那個晦澀難懂又自相矛盾的辯題：饑寒交迫的人民與醉生夢死的貴族最終會殊途同歸?！?br>講到這里，帕夫利季斯擔(dān)憂地掃了一眼其他三人，害怕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，或者自己已經(jīng)說出的話掃了大家的興致——他在中學(xué)時多次因此而遭到孤立。
“說下去，Kos。”凱文像兄長一樣鼓勵他。其他兩個舍友的臉上也并未露出厭惡的神色。
“他在書中設(shè)想了1個世紀(jì)后，也就是21世紀(jì)30年代的波蘭，事實上那時候已經(jīng)是海間聯(lián)盟了。北到波羅的，南抵愛琴海的廣大土地上形成了一個**聯(lián)盟。書中主要的角色都身處社會的中上階層，包括軍官、畫家、作曲家、哲學(xué)家和落魄貴族。整部著作都在探討一個主題——崩潰與瓦解。他設(shè)想100年后的海間聯(lián)盟里處處彌漫著淫詞艷曲、露水夫妻、藥物濫用、思想空虛、褻瀆信仰和精神錯亂的氛圍。他書中的主人公們，也就是我剛才提到的那些中上層人士都是悲觀而痛苦的，他們?nèi)狈远ǖ男叛龊兔鞔_的目標(biāo)，深感人間的一切活動都沒有意義，陷入虛無**的漩渦。這種無序、失落和郁郁寡歡的氣氛只存在于主人公的社交圈之中，而其他的人每天都在過狂歡節(jié)，醉生夢死、燈紅酒綠、揮金如土。此時在華沙、塔林、雅典這樣的大都市里出現(xiàn)了很多韃靼商人。”
“我猜他在暗指***人?！比f敵把表格放到樹蔭下，喘了一大口氣，又找帕夫利季斯要了一根煙。
“大概吧，不過這不是重點。這些韃靼商人四處兜售一種名叫‘逍遙丸’的藥物。服下這種藥物的人能夠保持長時間的平和心態(tài)，不餓、不渴、不累。因此越來越多的人前來購買這種藥，甚至達(dá)到了全民服藥的地步。最后，整個**在這種虛假的泡沫繁華中走向了滅亡。
諷刺的是，這種藥是由克里米亞的一位名叫奧列格·格魯布耶夫（Олег Голубев）的韃靼族化學(xué)家研制出來的，他的本意是為了緩解困擾羅斯**（***、烏克蘭和****的合稱）許久的糧食短缺問題。——是的，哪怕是在遙遠(yuǎn)的2030年，羅斯**仍時刻面臨饑荒的危機。而如今，這種藥卻在物資充盈的海間聯(lián)盟大行其道。這難道不是一種不約而同？你們……能理解我的意思吧？”帕夫利季斯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當(dāng)然了，Kos。你不愧是那刻夏老師的好學(xué)生，他果然沒看錯你?！眲P文興奮地說。
“‘叫我阿那克薩戈拉斯·瑟希斯（Anaxagoras Cerces）’。如果他聽見你這么叫他的非正式姓名，他一定會用這種語氣糾正?！备ダ崂飺u頭晃腦，模仿得有模有樣。
“可是我要說，你的文人味太重了，Kos。”萬敵碾滅了煙頭，繼續(xù)說，“其實我可以用一句最簡單的拉科尼亞諺語替代你的長篇大論：
Gia na doulepsei kala to gaidouri, chreiazetai n’echei kali faitsa。”
（希臘諺語：想要驢子效率高，可口草料不能少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