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倫敦的冬天很冷,卻冷得干凈。
深吸一口氣,鼻腔里全是清冽的寒意,像含了顆薄荷糖。
我裹緊大衣走在泰晤士河邊,看著對岸的倫敦眼亮起來,藍色的燈光映在水面上。
哥哥的骨灰盒放在公寓的壁爐臺上,旁邊擺著他的照片。
每天出門前我會跟他說一聲走了,晚上回來再說一聲回來了,這樣我好像就不是一個人了。
到倫敦的第一年,我把所有時間都撲在工作上,在一家對沖基金做量化分析。
這份工作,是我熬了三個月沒日沒夜準備來的。
工作第二年,我升了投資組合經(jīng)理,公司和投行部合作新項目,我是負責(zé)人。
第一次開會,我推門進去,長桌另一端坐著個男人,正低頭翻文件。
同事小聲跟我說,這是方硯白,從華爾街過來的哈佛M*A。
方硯白抬起頭,看見我時愣了下,像是在哪見過。
他立刻站起來繞到我面前,伸出手,“程云娩?久仰,倫敦政經(jīng)的校友,沒想到在這遇到?!?br>
我握了握他的手,掌心干燥溫?zé)?,握了兩秒就松開,分寸感極好。
合作的三個月,我們幾乎天天加班。
項目很復(fù)雜,總要反復(fù)溝通再推翻重來。
方硯白是個很高效的人,開會直奔主題從不說廢話。
他在討論僵住時,會掏出一顆薄荷糖扔進嘴里,閉眼想一會兒再開口,就有了破局的辦法。
有天加班到凌晨兩點,會議室只剩我們倆。
他遞了顆薄荷糖給我,清涼的味道在我嘴里散開,瞬間就精神了。
“你總是這么拼?”他靠在椅背上轉(zhuǎn)著筆,語氣很隨意。
“習(xí)慣了?!蔽业皖^整理文件。
“是習(xí)慣加班,還是習(xí)慣一個人扛?”
我愣了下,沒說話。
他也沒追問,站起來伸了個懶腰,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,這時候不好打車。”
那天在下雨,車上的雨刷器來回擺動,車里放著深夜電臺。
主持人的聲音和雨聲混在一起,莫名讓人安心。
到我公寓樓下時雨還沒停,他從后座拿了把傘遞給我,“拿著,明天還我?!?br>
“你呢?”
“我車里還有?!彼α讼?,不像華爾街精英,倒像個偷糖吃的小孩。
他第二天就去紐約出差了,兩周后我才把傘送還給他,他約我在公司附近的小餐館吃飯。
店不大,裝修也舊,但燉牛尾特別好吃,軟爛入味。
他說這是他的寶藏小店,壓力大時就來吃,
“你壓力大時做什么?”他看向我。
我夾了塊牛尾,“跟我哥說話?!?br>
“你哥在哪?”
“在我公寓的壁爐臺上。”
他的筷子頓了下,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然后平靜的點點頭,又夾了塊牛尾放我碗里,
“那他現(xiàn)在肯定讓你多吃點,你太瘦了?!?br>
我愣了愣,突然笑了,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。
我低下頭,把眼淚和米飯一起咽了下去。
他沒說話,只是安靜的吃飯,偶爾給我倒杯水,給了我足夠安心的空間。
后來我們常一起吃飯,有時候是這家小店,有時候是他在家做。
他總說自己廚藝一般,可紅燒排骨做的特別好,甜咸適口,我每次都能吃兩碗飯。
他做飯時我就在旁邊打下手,偶爾偷吃一塊剛出鍋的排骨,被他用鍋鏟輕輕敲手背,“燙?!?br>
“不燙,剛剛好?!蔽医乐殴欠瘩g,他無奈搖頭,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。
和他相處很舒服,不用假裝,不用斟酌措辭,不用在難過時強裝沒事。
有次在他家翻到哥哥的老照片,我突然哭到不能自已。
他只是坐在旁邊遞紙巾,等我哭完,他才輕聲說,“你哥一定很疼你。”
“嗯?!蔽也林蹨I點頭。
“那他一定不想看見你一個人?!?br>
那一刻,我心里堵了兩年的那塊冰,好像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