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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晚上,蘇孟成把老陳叫到了病房。
“老陳,我是不是快死了?”
老陳已經(jīng)五十多歲了,性子溫和,這三年來,幾乎是眼看著他一點一點熬過來的,早就把他當成了自家孩子。
聽到這句話,老陳眼眶微微一紅,握著病歷本的手,也不自覺收緊了幾分。
“阿成,你最近就是壓力太大了,別胡思亂想?!?br>
蘇孟成沒有反駁。
他只是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枯瘦、蒼白,手背和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**,青一塊紫一塊,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。
這雙手,曾經(jīng)畫過無數(shù)驚艷的設計稿,也拿過不少業(yè)內(nèi)大獎。
可現(xiàn)在,別說畫圖,連握緊拳頭都顯得費力。
“可我最近總夢到我爸媽。”
“他們說……他們很孤單,想帶我走。”
“我已經(jīng)死過一次了,這輩子,我不想連最后的時間,也是在這里度過?!?br>
老陳抬起手,輕輕拍了拍他的頭頂。
“是不是因為顧曼曼帶夏宇出國散心,你心里難受?”
蘇孟成點了點頭,沒有否認,也沒法否認。
顧曼曼帶夏宇去了圣托里尼。
聽說那里是所謂的愛情圣地,在藍頂教堂下許愿,可以消解所有不快樂。
蘇孟成從來沒去過。
他甚至已經(jīng)很久很久,沒有真正走出過醫(yī)院的大門。
每天能看到的,只有病房窗外那一小塊單調(diào)的天空。
看四季輪換,看樹枝一天天變禿,看麻雀飛來飛去,卻看不到半點屬于自己的未來。
這很不公平。
可他已經(jīng)沒有力氣去爭了。
老陳嘆了口氣。
“顧曼曼跟我說了,等他們回來,就立刻安排手術?!?br>
“你先把身體養(yǎng)好,等康復了,想去哪兒都可以?!?br>
這樣的話,蘇孟成聽了太多遍,早就麻木了。
老陳也說過,會繼續(xù)幫他找新的配型。
可這種事,從來都不是努力就一定有結果。
他忽然不想再等了。
他要出院。
蘇孟成收拾了簡單的行李,衣服不多,東西也不多,一個小箱子就裝完了。
然后他拿起手機,指尖停在屏幕上很久很久。
最后,還是撥通了那個號碼。
電話響了一聲又一聲。
直到快要自動掛斷的前一秒,才終于被接起。
電話那頭,傳來的是夏宇的聲音。
“喂?你是誰???”
蘇孟成握緊了手機,聲音發(fā)啞。
“讓顧曼曼接電話?!?br>
夏宇像是根本沒聽見,自顧自地炫耀起來。
“阿成哥,你是想問手術的事嗎?”
“可惜啦,我們現(xiàn)在在溫泉酒店呢,這里的風景特別好?!?br>
“昨天曼曼姐還帶我去看火山了?!?br>
他說著說著就笑了,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得意。
“你都不知道,她對我有多好?!?br>
“每天幫我涂防曬、幫我拎包,連我喝的水都要先試好溫度,比照顧小朋友還細心?!?br>
他說到這里,故意停頓了一下,語氣慢慢變得意味深長。
“不像你,一直躺在病房里,估計……連愛琴海都沒見過吧?”
“不過我也得謝謝你,要不是你,曼曼姐也不會這么體貼,你真的把她教得很好。”
蘇孟成閉上眼,把胸口翻涌上來的情緒一點一點壓下去。
“把手機給顧曼曼。”
夏宇大概是被他的冷淡噎了一下。
下一秒,故意提高了聲音。
“曼曼姐,阿成哥好像不高興了,他在電話里兇我……”
很快,電話被接了過去。
顧曼曼的聲音傳來,帶著明顯的不耐。
“蘇孟成,你是不是又來催手術?”
“我說過多少次了,夏宇現(xiàn)在狀態(tài)不好,你能不能別這么不懂事?別總逼他?!?br>
那一瞬間,蘇孟成心里最后一點期待,也徹底涼透了。
他吸了吸鼻子,聲音很輕。
“顧曼曼,老陳說,我只剩三個月了?!?br>
“你還救不救我了?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。
緊接著,傳來一聲冷笑。
“蘇孟成,你能不能別總拿‘快死了’這種話來威脅我?”
“你要是真把夏宇逼急了,他不捐了,你連最后一點機會都沒了。”
“你每天發(fā)那些病床照、傷口照,不就是想催我們回去嗎?”
“你能不能清醒一點?他沒有義務救你,更沒有義務被你這樣逼?!?br>
“能等就等,不能等也得等?!?br>
等。
他等了三年,等了六次手術。
等到身體被拖垮,等到感情爛透,等到她陪另一個男人在異國他鄉(xiāng)看風景、許愿未來。
可她還要他繼續(xù)等。
那一刻,蘇孟成心里最后那根弦,徹底斷了。
“顧曼曼,你就是個**!”
他說完,直接掛斷電話,順手把那個號碼也拉進了黑名單。
病房里安靜得只剩下儀器的滴答聲。
蘇孟成按下床頭的呼叫鈴。
“老陳,我要出院?!?br>
“阿成,你怎么突然……”
老陳的話還沒說完,就看見了他早已經(jīng)收拾好的行李箱。
蘇孟成搖了搖頭。
“不等了?!?br>
“她不會回來了?!?br>
“也不會救我了?!?br>
老陳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最終,只是重重嘆了一口氣。
他知道,這孩子一旦下定了決心,就不會再回頭。
出院手續(xù)辦得很順利。
老陳一路陪著他,像個不放心的長輩一樣,替他拎著那只并不重的箱子。
走出醫(yī)院大門的那一刻,風迎面吹了過來,帶著久違的人間煙火氣。
沒有消毒水的味道,沒有壓抑到讓人喘不過氣的白墻和病房,只有車流、人聲,還有自由。
蘇孟成慢慢摘下口罩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那一刻,他竟然有種重新活過來的錯覺。
老陳抬手摸了摸他的頭,眼底發(fā)紅。
“你是個好孩子?!?br>
“只是……人心太容易變?!?br>
“我會繼續(xù)幫你找配型,你別放棄,要是撐不住了,隨時回來找我?!?br>
蘇孟成笑了笑。
“謝謝你,老陳。”
他抬頭看向遠處的街道。
陽光落下來,暖得刺眼。
“替我高興吧?!?br>
“我要去過我剩下那點快活日子了?!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