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悔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徹底黑了。，馬也走不動了。老馬在車?yán)锘杷?，氣息微弱，但還算平穩(wěn)。李忘憂握著韁繩，手凍得通紅，心口的疼一陣緊過一陣。他咬著牙，瞇著眼，在雪光里尋找能落腳的地方。。，在風(fēng)雪里飄搖，像隨時會滅。但他還是看見了。他抖了抖韁繩，馬朝那點光走去。，看清是座客棧。，兩層木樓，門楣上掛著塊破木匾，匾上三個字被雪蓋了大半，隱約能認(rèn)出是“不悔居”。門廊下懸一盞燈籠，燈籠紙破了，風(fēng)灌進(jìn)去，火苗忽明忽滅。，跳下車，去拍門。，門才開。開門的婦人四十來歲，裹著厚棉襖，頭發(fā)隨意綰著，臉上帶著倦色。她提著一盞油燈，燈光照在李忘憂臉上，她瞇了瞇眼?！白〉辏孔〉?。”李忘憂說，“還有，我車?yán)镉形焕喜芰酥貍?，需要請大夫。”，又看了看李忘憂身上的血跡，眉頭皺了起來?！敖?？趕車的。趕車的能受這么重的傷？路上遇了劫匪?！?br>婦人盯著他看了幾息，最終側(cè)身讓開。
“進(jìn)來吧。馬車牽后院去，馬廄里有草料。你那位老伯，我看看?！?br>李忘憂道了謝，把馬車牽進(jìn)后院。馬廄很簡陋，但還算干凈。他把馬拴好，抱了草料，又去扶老馬。老馬醒了一下，看見陌生的地方，想說什么，卻又昏了過去。
婦人幫著把老馬抬進(jìn)一樓廂房。房間很小，只有一張床，一張桌子。她把油燈放在桌上，解開老**衣襟看了看傷口，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“肋骨斷了三根，內(nèi)腑有傷?！彼f，“我這里沒大夫，但有些傷藥，能頂一陣。明天天亮，你去鎮(zhèn)上請大夫?！?br>“多謝?！崩钔鼞n說。
婦人擺擺手，出去了。過了一會兒，她端來一盆熱水，一瓶金創(chuàng)藥，幾卷干凈布條。
“給他擦擦，上藥。我去弄點吃的。”
李忘憂點頭，接過東西。他擰干布巾，小心擦拭老馬身上的血跡。傷口很深，有些地方還在滲血。他咬著牙，一點點清理，上藥，包扎。動作很生疏，但很仔細(xì)。
等包扎完，老**呼吸平穩(wěn)了些。李忘憂累得癱坐在椅子上，額頭上全是冷汗，心口的疼更厲害了。他捂著胸口，喘了幾口氣，從懷里掏出藥瓶——是啞叔給他的，治心疾的藥。倒出一粒，吞了，靠在椅背上閉目養(yǎng)神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婦人端著托盤進(jìn)來。托盤上一碗熱粥，兩個饅頭，一碟咸菜。
“先吃點?！彼淹斜P放在桌上，看了一眼床上的老馬，“他一時半會兒醒不了，你守在這兒也沒用。吃了東西，去樓上歇著。房間給你準(zhǔn)備好了，天字二號房?！?br>“天字一號有人住？”李忘憂隨口問。
婦人眼神閃了閃。
“有?！彼f，“一位姓沈的公子，下午住進(jìn)來的?！?br>沈？
李忘憂心里一動。但他沒多問，只是點點頭，端起粥喝。粥是小米粥，熬得很稠，熱乎乎的，喝下去，身上才有點暖意。
“老板娘怎么稱呼？”他問。
“我姓柳?！眿D人說，“這里的人都叫我柳三娘。”
“柳三娘?！崩钔鼞n重復(fù)了一遍，忽然想起什么，“這客棧的名字……不悔居，有什么說法嗎？”
柳三娘正在收拾藥瓶的手頓了頓。她抬起頭，看著李忘憂，眼神有點復(fù)雜。
“你問這個做什么？”
“隨便問問?！崩钔鼞n說，“這名字，和我家酒鋪的名字很像?！?br>“你家酒鋪叫什么？”
“不悔居?！?br>柳三娘愣住了。她盯著李忘憂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直起身。
“邊城李記酒鋪？”
“是?！?br>“你是……李忘憂？”
“是?！?br>柳三**眼神變了。剛才那種倦怠的、敷衍的神色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、審視的目光。她上下打量著李忘憂，像在辨認(rèn)什么。
“邊城人叫你什么？”她忽然問。
李忘憂沉默片刻。
“老幺?！?br>柳三**手抖了一下。她轉(zhuǎn)過身，走到窗邊，背對著李忘憂，看著窗外飄雪。良久，她才開口，聲音有些飄忽：
“老幺……是了，你是**老三。你大哥李懷山，二哥李望川，都走了。就剩你了，老幺?！?br>她轉(zhuǎn)回身，臉上已恢復(fù)了平靜，但眼神里多了些什么。
“你爺爺……李尋歡，他好嗎？”
“他走了。”李忘憂說，“走了十年了。”
柳三娘閉了閉眼。再睜開時，眼底有些**，但很快又干了。
“十年了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真快?！?br>她走到桌邊坐下，看著李忘憂。
“你爺爺，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個叫柳如眉的人？”
李忘憂想了想，搖頭。
“沒有?！?br>柳三娘笑了，笑得有點苦澀。
“也是。他那樣的人，怎么會提?！?br>她頓了頓，又說：
“不悔居這個名字，是你爺爺取的。三十年前，他路過這里，住了一晚。那晚下大雪，他喝了很多酒，說了很多話。他說，這輩子做了很多事，有的對，有的錯。但有一件事，他從不后悔?！?br>“什么事？”
“開了一家酒鋪，叫不悔居?！绷镎f，“他說，人這一生，能有一件事不后悔，就夠了。”
她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又停下。
“你爺爺還說，等他老了，走不動了，就回不悔居來，哪兒也不去了?！?br>“但他沒回來?！?br>“是，他沒回來?！绷锏吐曊f，“有些人，說了要回來，就一定會回來。有些人，說了不后悔，就一定不會后悔。你爺爺……是第三種。他說要回來，但沒回來。他說不后悔，但心里……”
她沒說完，推門出去了。
房間里很靜。只有老馬微弱的呼吸聲，和窗外嗚咽的風(fēng)聲。
李忘憂坐在那里，看著桌上的油燈，看了很久。
不悔居。
爺爺?shù)木其伣胁换诰?。這間客棧也叫不悔居。
是巧合嗎？
他想起爺爺留下的那七只酒杯，杯底的字：不悔為江湖客老。
不悔。為江湖?？屠?。
爺爺，你這一生，真的不悔嗎？
他搖搖頭，不再想。起身走到床邊，給老馬掖了掖被角，然后吹滅油燈，走出房間，輕輕帶上門。
樓上房間在走廊盡頭。天字二號房。隔壁天字一號房的門縫下透出燈光，里面有人，很安靜。
李忘憂推開自己的房門。房間很干凈，一張床，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。窗戶關(guān)著，但能聽見外面風(fēng)雪聲。他關(guān)上門，插上門栓，脫下皮襖，掛在椅背上。
然后，他走到床邊坐下，從懷里掏出兩把木刀。
一把是他自己的，粗糙，歪斜，沒刻字。
一把是黑衣人給的，光滑，筆直，刻著“七”。
他把兩把刀并排放在床上，看著。
兩把刀，一樣的形狀，一樣的材質(zhì)，但不一樣。
就像兩個人，一樣的血脈，一樣的姓氏，但不一樣。
他拿起刻著“七”的木刀，握在手里。很沉。他試著揮了揮，手腕發(fā)酸，差點脫手。
還是不行。
他放下刀，躺下，閉上眼。
很累。身體累，心也累。但他睡不著。腦海里全是今天的事：峽谷，黑衣人，廝殺，木刀，還有柳三**眼神。
那個黑衣人，到底是誰？為什么幫他？為什么叫他“老幺”？
柳三娘，又是誰？和爺爺什么關(guān)系？
還有隔壁天字一號房，那位姓沈的公子……
他正想著，忽然聽見一聲輕響。
很輕，像貓撓門。但他聽清了，是隔壁房間的開門聲。
然后是腳步聲。很輕，很穩(wěn)，停在——他門口。
李忘憂猛地睜開眼，屏住呼吸。
門外很靜。靜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聽見一個聲音，很輕，很年輕，帶著笑意：
“**老幺，睡了嗎？”
是沈星魂。
李忘憂坐起來，握緊木刀。
“沈公子有事？”
“沒事，就是打個招呼?！鄙蛐腔暾f，“今天在峽谷，我看見了。很精彩?！?br>李忘憂心里一緊。
“你看見了？”
“看見了?！鄙蛐腔暾f，“那個黑衣人，身手不錯。木刀**，有點意思?！?br>“你認(rèn)識他？”
“不認(rèn)識?！鄙蛐腔觐D了頓，“但我知道他是誰?！?br>“誰？”
“這個嘛……”沈星魂笑了笑，“你自己問他，不是更好？”
話音未落，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。
篤。
像什么東西釘在窗欞上。
李忘憂和門外的沈星魂同時一頓。
下一秒，李忘憂沖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
窗外是后院。雪地里，站著一個人。
黑衣，蒙面，手里握著一把木刀。
是那個黑衣人。
他抬頭看著李忘憂，蒙面巾下的眼睛在雪光里亮得像星。
“下來?！彼f。
李忘憂二話不說，翻窗跳下。二樓不高，他落地時踉蹌了一下，心口一疼，但站穩(wěn)了。
黑衣人轉(zhuǎn)身就走，走向后院馬廄。
李忘憂跟上。
馬廄里很暗，只有雪光從門縫漏進(jìn)來。黑衣人停在馬槽邊，轉(zhuǎn)身，看著李忘憂。
“那把刀，用著順手嗎？”他問。
李忘憂掏出刻著“七”的木刀。
“太重?！?br>“重就對了?！焙谝氯松焓郑舆^木刀，在手里掂了掂，“這把刀，是我?guī)煾赣描F木刻的。鐵木長在火山口，木質(zhì)堅硬如鐵，比尋常木刀重三倍。我?guī)煾刚f，用慣了這把刀，再用真鐵，就像拈根稻草?！?br>“你師父是……”
“現(xiàn)在還不是說的時候?！焙谝氯税训哆€給他，“我來，是告訴你一件事?！?br>“什么？”
“今晚，有人要殺你。”
李忘憂握緊木刀。
“誰？”
“不知道?！焙谝氯藫u頭，“但我知道，他們已經(jīng)到了。就在客棧里?！?br>“幾個人？”
“三個。”黑衣人說，“都是好手。一個用判官筆，一個用流星錘，一個用毒?！?br>“毒？”
“嗯。”黑衣人看著他，“你的心疾，是天生心脈殘缺，對吧？”
“是?！?br>“他們下的毒，專攻心脈。中毒者不會立刻死，但會心脈衰竭，三個時辰內(nèi)，武功盡失，淪為廢人?！焙谝氯祟D了頓，“對你來說，中了這毒，就是死。”
李忘憂沉默。
“怕了？”黑衣人問。
“怕?！崩钔鼞n如實說，“但怕沒用?！?br>黑衣人笑了。
“有點意思?！彼f，“跟我來。”
他轉(zhuǎn)身走向馬廄深處。李忘憂跟上。馬廄最里面有個草料堆，黑衣人撥開草料，露出后面的墻。墻上有個暗門，很隱蔽。
“進(jìn)去?！焙谝氯苏f。
李忘憂推開門，里面是個地窖，很窄，很矮，有股霉味。黑衣人跟著進(jìn)來，關(guān)上門，點亮火折子。
地窖里堆著雜物，有破木箱，舊農(nóng)具，還有幾個酒壇。黑衣人走到一個酒壇前，拍開泥封，舀了一碗酒，遞給李忘憂。
“喝。”
“我不喝酒。”
“這不是酒。”黑衣人說，“是藥。我?guī)煾概涞?，能暫時護(hù)住心脈，百毒不侵。但只能管六個時辰?！?br>李忘憂接過碗。液體呈琥珀色，有藥味，也有酒味。他仰頭喝下，很苦，很辣，像吞了一口火。但喝下去后，心口的疼竟然真的輕了些。
“謝謝?！彼f。
黑衣人擺擺手，在木箱上坐下。
“現(xiàn)在，說說你?！彼粗钔鼞n，“你為什么去興云莊？”
“看刀?！?br>“只是看刀？”
“還想問些事?！?br>“關(guān)于你爺爺？”
“嗯?！?br>黑衣人沉默片刻。
“****事，我知道一些。但我知道的，不一定是你想聽的?！?br>“我想聽真話?！?br>“真話往往不好聽?！?br>“那也得聽。”
黑衣人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他嘆了口氣。
“好，那我告訴你。”他說，“你爺爺李尋歡，是個好人，但不是個好俠客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好俠客，該殺的人殺，該救的人救，黑白分明。”黑衣人說，“但你爺爺，他殺過不該殺的人，也救過不該救的人。他一生都在兩難里掙扎，最后把自己困死了?！?br>“困死了？”
“嗯?！焙谝氯祟D了頓，“有些事，我不能說太多。但你要知道，你爺爺退隱江湖，不是因為他累了，也不是因為他看透了。而是因為他……后悔了?！?br>后悔了。
這三個字，像三把刀，扎進(jìn)李忘憂心里。
爺爺后悔了？
后悔什么？后悔**？后悔救人？后悔……成為李尋歡？
“他不該后悔。”李忘憂說，聲音有些啞，“他做了他認(rèn)為對的事?！?br>“對的事，不一定有好結(jié)果?！焙谝氯苏f，“你爺爺最后十年，每天都在想，如果當(dāng)年那一刀不出，會怎樣？如果當(dāng)年那個人不救，會怎樣？想來想去，想出心病，最后心脈衰竭而死?！?br>他站起來，走到李忘憂面前。
“所以，別學(xué)他?！彼f，“你要學(xué)飛刀，就好好學(xué)。要**，就干凈利落。要救人，就心甘情愿。別猶豫，別回頭，別后悔?！?br>李忘憂握緊木刀。
“我不學(xué)飛刀。”
“那你學(xué)什么？”
“學(xué)不后悔?！?br>黑衣人一怔。他盯著李忘憂，忽然笑了，笑聲里帶著欣賞，也帶著一絲無奈。
“你果然是他孫子。”他說，“連說話都一樣?！?br>他走到暗門邊，推開門。
“時間差不多了，那三個人該動手了。你回房間去，裝作什么都不知道。我會在暗處看著，必要的時候，會出手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李忘憂問，“你到底是誰？為什么幫我？”
黑衣人回頭，蒙面巾下的眼睛彎了彎。
“我說了，你就叫我‘七’吧?！彼f，“至于為什么幫你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因為我?guī)煾盖纺銧敔斠粭l命。也因為……”
他轉(zhuǎn)過身，消失在黑暗里。最后一句話飄過來，很輕，很淡：
“我也想看看，**老幺，到底能走多遠(yuǎn)?！?br>李忘憂站在原地，看著空蕩蕩的暗門，站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轉(zhuǎn)身，走出地窖，走回后院，翻窗回到房間。
房間里一切如舊。窗外風(fēng)聲依舊。
他坐在床上，握著兩把木刀，聽著外面的動靜。
夜還很長。
但這一次，他不怕了。
因為有人告訴他，別后悔。
也因為他知道，暗處有一雙眼睛，在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的主人，叫“七”。
是他的朋友。
（第五章完）
下章預(yù)告
第六章：三更殺機(jī)
子時三刻，三個殺手潛入客棧。用判官筆的封穴，用流星錘的破門，用毒的吹煙。李忘憂屏息裝睡，等三人近身時突然出手——以木刀對鐵兵。暗處，“七”的飛刀蓄勢待發(fā)。而隔壁天字一號房，沈星魂正靠在門后，指尖輕撫劍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