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理門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沿著九曲橋往回走。冬日的風(fēng)吹得竹簾嘩啦作響，湖面泛起細(xì)密的波紋。彭初低著頭，眼淚已經(jīng)止住，只剩睫毛上一點**的痕跡。她能感覺到母親的手很暖，握得很緊，像小時候每次她害怕時那樣。但她心里清楚，這份溫暖是暫時的。彭玉還站在水榭里，目光如針，刺在她的背上。而春杏被婆子攙扶著，裹著濕透的毯子，每一步都走得踉蹌。這場落水疑云只是開始，真正的風(fēng)暴，還在后頭。。，手里捧著一盞熱茶，卻沒有喝。茶香混著炭火的氣息在暖閣里彌漫，本該是讓人安心的味道，此刻卻透著壓抑。彭初坐在母親下首的繡墩上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，指尖冰涼。她垂著眼，看著青磚地面上細(xì)密的水波紋，聽著自己平穩(wěn)的呼吸聲。，坐在另一側(cè)的椅子上。她換了一身藕荷色的襖裙，頭發(fā)重新梳過，簪著一支素銀簪子，看起來溫婉得體。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繡的纏枝蓮紋，泄露了一絲不安。。。她已經(jīng)換了一身干凈的丫鬟衣裳，頭發(fā)還濕著，幾縷貼在額角，臉色蒼白，嘴唇發(fā)紫。一進(jìn)門，她就跪下了，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。“夫人?！彼穆曇粼诎l(fā)抖。，瓷器與木幾相碰，發(fā)出清脆的一聲響?！罢f吧?！鄙蚴系穆曇舨桓撸瑓s帶著掌家主母特有的威嚴(yán)，“今日在湖邊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?！芭尽静恍⌒幕沽恕！彼痤^，眼眶通紅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，“奴婢該死，驚擾了大小姐和二小姐，還讓夫人擔(dān)心……只是不小心？”沈氏打斷她。?！笆恰呛吺A上有青苔，奴婢沒看清……”她哽咽著說，“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，夫人明鑒……”。
她看著春杏跪在地上的背影，看著那微微顫抖的肩膀，看著那雙緊緊攥著衣角的手。前世，這個丫鬟也是這樣跪在她面前，哭著說自己是被逼的，說二小姐拿她家人的性命威脅，說只要大小姐肯原諒她，她什么都愿意做。
那時她信了。
然后，在流放的路上，春杏親手遞來了毒藥。
彭初閉上眼睛，再睜開時，眼底已經(jīng)蓄滿了淚水。她沒有看春杏，而是轉(zhuǎn)頭看向沈氏，聲音輕得像羽毛：“母親……幸好不是我?！?br>沈氏看向她。
“若是女兒落水了，”彭初的眼淚滾下來，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，“若是女兒染了風(fēng)寒，高燒不退，后日……后日宮中謝恩的時辰，怕是要誤了?！?br>她又重復(fù)了一遍這句話。
這一次，聲音更輕，卻像一把錘子，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沈氏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彭玉的手指猛地收緊，指甲掐進(jìn)了掌心。她抬眼看向彭初，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，但很快又恢復(fù)了平靜。她柔聲開口：“姐姐別這么說，春杏已經(jīng)知錯了。況且姐姐吉人天相，就算真的落水，也定能逢兇化吉……”
“妹妹說得輕巧?！迸沓跆饻I眼，看向彭玉，“若是誤了謝恩的時辰，皇后娘娘會怎么想？陛下會怎么想？他們會覺得，是鎮(zhèn)北侯府的嫡女不懂規(guī)矩，還是覺得……我們侯府，根本沒把皇家放在眼里？”
最后幾個字，她說得很慢，很輕。
卻像冰錐一樣，刺進(jìn)空氣里。
暖閣里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的聲響。
沈氏的呼吸重了幾分。她看著跪在地上的春杏，眼神越來越冷。一個丫鬟的“不小心”，差點毀了侯府的體面，差點毀了女兒的婚事，甚至可能……毀了侯府的前程。
這太巧了。
巧得讓她不得不往深處想。
“春杏，”沈氏開口，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(yán)，“你伺候大小姐多久了？”
“回夫人，三年了?！贝盒拥穆曇粼诙丁?br>“三年?！鄙蚴现貜?fù)了一遍，“三年時間，還不夠你學(xué)會在主子身邊伺候時要穩(wěn)當(dāng)、要仔細(xì)？”
“奴婢知錯……”春杏磕頭，“奴婢真的知錯了……”
“知錯？”沈氏冷笑一聲，“今**‘不小心’滑倒，差點撞到大小姐。明日呢？后日呢？若是后日入宮謝恩，你也‘不小心’打翻了茶盞，或是‘不小心’說錯了話，那又該如何？”
春杏的身子僵住了。
她抬起頭，臉色慘白如紙，嘴唇哆嗦著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彭玉坐不住了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春杏身邊，對沈氏福了福身：“母親息怒。春杏伺候姐姐三年，一向穩(wěn)妥，今日之事……或許真是意外。姐姐受了驚嚇，心里害怕，也是人之常情。但若因此重罰春杏，傳出去，怕是要讓人說我們侯府苛待下人，寒了其他下人的心?！?br>她說得情真意切，字字句句都在為春杏開脫，也在暗示彭初小題大做。
彭初在心里冷笑。
果然，還是這一套。
前世也是這樣。每次彭玉陷害她，或是她身邊的人出了事，彭玉總會站出來，擺出一副善良大度的模樣，說些冠冕堂皇的話，把責(zé)任推到她身上，或是輕描淡寫地揭過去。
那時她不懂，還覺得妹妹心地善良，懂得體恤下人。
現(xiàn)在想來，每一句“體恤”，都是在為下一次陷害鋪路。
彭初抬起手，用帕子擦了擦眼淚。她的動作很慢，很輕，帶著閨閣女子特有的柔弱。然后，她抬起頭，看向沈氏。
那雙眼睛還紅著，還**淚，眼神卻不再慌亂，而是透著一股清澈的堅定。
“母親，”她開口，聲音依舊輕柔，卻不再顫抖，“女兒并非苛責(zé)春杏。”
沈氏看向她。
彭玉也看向她，眼神里閃過一絲警惕。
“女兒只是……”彭初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措辭，“只是覺得，春杏近來總似心神不寧。前幾日女兒讓她去取繡線，她拿錯了顏色。昨日女兒讓她傳話給廚房，她傳錯了時辰。今日……今日又在湖邊‘不小心’滑倒?！?br>她每說一句，春杏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“女兒怕，”彭初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恰到好處的擔(dān)憂，“若是讓她繼續(xù)在身邊伺候，萬一哪天再出紕漏，沖撞了貴人，或是……或是在什么要緊的場合失了分寸，讓人誤會我們侯府規(guī)矩不嚴(yán)，那女兒……女兒就是萬死也難辭其咎了?！?br>她說完，又低下頭，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裙子上，暈開深色的水漬。
那模樣，委屈，害怕，卻又懂事得讓人心疼。
沈氏的心軟了。
她看著女兒通紅的眼眶，看著那微微顫抖的肩膀，想起剛才在湖邊，女兒緊緊抓著她的衣袖，說“幸好不是我”時的樣子。這個孩子，是真的怕了。怕誤了謝恩，怕連累侯府，怕……怕那些她還沒說出口的，更深的東西。
而春杏……
沈氏的目光再次落在跪在地上的丫鬟身上。
心神不寧。拿錯東西。傳錯話。在關(guān)鍵時候“不小心”滑倒。
這些事，單獨看都是小事。但連在一起，就透著蹊蹺。
一個伺候了三年、一向穩(wěn)妥的丫鬟，怎么會突然接二連三地出錯？
除非……她心里有事。
或者，有人讓她心里有事。
沈氏的眼神沉了沉。她看向彭玉，彭玉正垂著眼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。這個庶女，平日里溫婉懂事，對初兒也親近，但今日……她為春杏開脫得太急切了。
急切得不像她平日里的作風(fēng)。
“母親，”彭玉察覺到沈氏的目光，抬起頭，露出一個勉強(qiáng)的笑，“姐姐說得也有道理。只是……春杏畢竟是姐姐用慣了的丫鬟，若是突然調(diào)走，姐姐怕是不習(xí)慣。不如讓她在院子里做些粗活，靜靜心，等過了這陣子再……”
“不必了?！?br>沈氏打斷了她。
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彭玉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沈氏看向春杏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大小姐顧慮得對。后日就要入宮謝恩，之后還有一連串的禮儀規(guī)矩，半點差錯都不能出。你既然心神不寧，就不適合再在大小姐身邊伺候。”
春杏猛地抬起頭，眼睛里滿是驚恐：“夫人！奴婢知錯了！奴婢再也不敢了！求夫人別趕奴婢走……”
“不是趕你走?！鄙蚴系穆曇艉芷届o，“京郊莊子上缺人手，你去那兒靜靜心，好好想想該怎么伺候主子。等你想明白了，規(guī)矩學(xué)好了，再回來?！?br>京郊莊子。
那是個什么地方，春杏心里清楚。離京城幾十里，荒涼偏僻，干的都是粗活重活，去了那兒，就等于被發(fā)配了。再想回來？難如登天。
她的臉色徹底灰敗下去。
她看向彭玉，眼神里帶著哀求，帶著絕望。
彭玉避開了她的目光。
那一刻，春杏明白了。她被放棄了。在計劃失敗的那一刻，她就已經(jīng)是一顆棄子。二小姐不會救她，也不能救她。救她，就等于承認(rèn)這件事有蹊蹺，等于把自己也拖下水。
她只能認(rèn)命。
“奴婢……謝夫人恩典?！贝盒拥拖骂^，聲音嘶啞。
沈氏揮了揮手：“帶下去吧。明日一早就送走?！?br>兩個婆子上前，一左一右架起春杏，拖著她往外走。春杏沒有掙扎，只是低著頭，任由她們拖著。走到門口時，她忽然回過頭，深深看了彭初一眼。
那眼神，不再有往日的偽裝，不再有刻意的殷勤。
只有驚疑。
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怨恨。
她不明白。大小姐明明是個天真單純、容易拿捏的人，怎么會突然變得這么厲害？怎么會一眼就看穿她的把戲？怎么會用這么輕描淡寫的幾句話，就斷了她所有的后路？
彭初平靜地回視她。
臉上還掛著淚痕，眼神卻清澈得像一汪深潭，不起波瀾。
她看著春杏被拖出門，看著那身影消失在廊下，聽著腳步聲漸漸遠(yuǎn)去。然后，她收回目光，低下頭，用帕子輕輕擦了擦眼角。
心里，一片冰冷。
這只是開始。
春杏是彭玉安插在她身邊最直接的眼線，但絕不是唯一的一個。前世，她身邊還有其他人——那個總愛打聽她行蹤的灑掃丫鬟，那個在她飲食里動手腳的廚娘，那個在她病重時“不小心”打翻藥碗的婆子……
這些人，她都要一個一個清理掉。
但不能急。
不能打草驚蛇。
今日處置春杏，用的是“規(guī)矩不嚴(yán)心神不寧”的理由，合情合理，任誰都挑不出錯。就算彭玉心里懷疑，也抓不到把柄。至于春杏被發(fā)配到莊子后會不會亂說話……
彭初垂下眼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。
莊子上的管事，是母親陪嫁的人。春杏到了那兒，自然會有人“好好照顧”她，讓她沒機(jī)會亂說，也沒機(jī)會再被彭玉利用。
“初兒?！?br>沈氏的聲音把她拉回現(xiàn)實。
彭初抬起頭，眼眶還紅著，眼神卻已經(jīng)恢復(fù)了往日的溫順：“母親?！?br>“嚇壞了吧？”沈氏伸手，摸了摸她的頭發(fā)，“別怕，有母親在?！?br>彭初點點頭，順勢靠進(jìn)母親懷里。沈氏的懷抱很暖，帶著熟悉的檀香味。她閉上眼睛，感受著這份短暫的溫暖，心里卻清醒得像一塊冰。
“母親，”她小聲說，“后日入宮謝恩……女兒有點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沈氏柔聲問。
“怕……怕說錯話，怕做錯事，怕給侯府丟臉?！迸沓醯穆曇衾飵е〉胶锰幍那优常芭畠簭膩頉]進(jìn)過宮，沒見過皇后娘娘……”
“傻孩子。”沈氏笑了，“皇后娘娘也是人，不會吃了你。明日母親教你宮里的規(guī)矩，你好好學(xué)，不會有事的?！?br>“嗯?！迸沓鯌?yīng)了一聲，又抬起頭，看向沈氏，“母親……女兒身邊沒了春杏，后日入宮，帶誰去好？”
沈氏想了想：“我讓周嬤嬤給你挑個穩(wěn)妥的。或者……從我院子里撥一個過去？”
“不用麻煩母親。”彭初搖搖頭，“母親身邊的人都是得用的，調(diào)走了，母親也不方便。不如……母親從莊子上選一個家世清白的丫頭？女兒想要一個沉穩(wěn)少言、手腳利落的。”
沈氏看著她，眼神里閃過一絲欣慰。
這個女兒，經(jīng)過今日一事，似乎懂事了不少。知道體恤母親，知道為侯府著想，也知道……為自己打算了。
“好?！鄙蚴宵c頭，“母親明日就讓人去莊子上挑。”
“謝謝母親?！迸沓趼冻鲆粋€淺淺的笑。
那笑容很淡，卻讓沈氏心里一暖。她拍了拍女兒的手：“回去歇著吧。今日受了驚嚇，好好睡一覺。”
“是?！迸沓跽酒鹕恚Ａ烁Ｉ?，又看向彭玉，“妹妹也回去歇著吧。”
彭玉一直坐在旁邊，沒有說話。
她的臉色有些蒼白，手指緊緊攥著帕子，指節(jié)泛白。聽到彭初的話，她抬起頭，勉強(qiáng)笑了笑：“姐姐先回吧，我再陪母親說會兒話?！?br>彭初沒有堅持，又對沈氏行了一禮，轉(zhuǎn)身走出了暖閣。
門簾落下，隔絕了屋內(nèi)的暖意。
廊下的風(fēng)很冷，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。彭初攏了攏斗篷，腳步不疾不徐地往東院走。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眼神平靜得像結(jié)了冰的湖面。
今日這一局，她贏了。
清理了春杏，獲得了母親的信任，還順勢提出了挑選新丫鬟的要求。一切都在按計劃進(jìn)行。
但她也知道，彭玉不會善罷甘休。
今日的失敗，只會讓彭玉更加警惕，更加小心。下一次的陷害，會更隱蔽，更狠毒。
不過沒關(guān)系。
她有的是時間。
也有的是耐心。
走到東院門口時，她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。暖閣的窗戶還亮著燈，昏黃的光透過窗紙，在夜色中暈開一片暖意。
彭玉還在里面。
不知道在和母親說什么。
彭初收回目光，推門走進(jìn)了院子。
夜色深沉，星子稀疏。
明天，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