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弱點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他重新望向東邊的天際線。，漸漸壓**幕的墨色，像水彩在宣紙上暈開。遠處山巒的輪廓開始清晰，一層一層的，由深到淺，像巨獸的脊背，伏在那里，一動不動。天空還是暗的，但已經(jīng)不是純粹的黑，而是變成了深藍色，幾顆星星還掛著，光很微弱，像快要熄滅的油燈。“會?！彼鲁鲞@個字，頓了頓，喉結(jié)動了動，“而且會來得很快?！?，但沒說什么，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。，拍了拍身上的土?！鞍?*都叫過來?！保鍌€**貓著腰聚到戰(zhàn)壕拐角。除了李大牛，還有老耿、山東口音的張石頭、一個叫劉二虎的年輕**，以及三排**排長孫瘸子——其實不瘸，只是走路有點跛，早年腿受過傷。，用樹枝在凍土上劃拉?！叭齻€薄弱點。”他聲音很低，但清晰，“第一，關(guān)墻中段外凸，磚縫裂了，一炸就塌。大牛，你帶人去支木頭，拆老鄉(xiāng)的門板也行，多堆沙袋?！保骸懊靼?。第二，東側(cè)山坡太平，**容易沖。老耿，你帶人埋地雷。沒有地雷就挖陷坑，坑底插竹簽，削尖了，倒著插?！保骸斑@個俺在行。第三，西邊瞭望塔。”陳鋒用樹枝點了點那個方向，“不放人，擺空槍，掛**，弄像一點。二虎，你去。”，但臉上有點猶豫：“連長，那塔上視野好，不放人是不是可惜了？放人就是送死?！标愪h抬眼看他，眼神很冷，“炮火一覆蓋，跑都沒地方跑。不如當(dāng)個幌子，吸引**火力?！?，低下頭。
“還有，”陳鋒把樹枝扔到一邊，“各班檢查**，重新分配。手**優(yōu)先給投得遠的，**勻給槍法好的。鐵蛋那樣的新兵，每人留五發(fā)保命，剩下的交上來?！?
幾個**互相看了看，都沒說話。這命令意味著新兵基本被放棄了，真打起來，五發(fā)**能頂什么用？但沒人敢反駁。
“去吧?！标愪h揮揮手，“半個時辰內(nèi)弄完?！?br>**們散了，貓著腰各自去安排。戰(zhàn)壕里很快響起壓低的吆喝聲、鐵鍬挖土的聲音、木頭拖拽的摩擦聲。
陳鋒沒閑著，他沿著防線又走了一遍，檢查每個點的準(zhǔn)備情況。
東側(cè)胸墻，李大牛正指揮幾個兵拆一段塌了半邊的土坯房的房梁。木頭很粗，凍得硬邦邦的，幾個人扛著，腳步踉蹌。李大牛在最前面，肩膀頂著木頭，脖子上青筋暴起。
“穩(wěn)住！穩(wěn)??！”他低聲吼著，“往左點，對，就那兒，放下！”
木頭轟然落地，砸起一片塵土。一個兵沒站穩(wěn)，滑了一跤，摔了個**墩，疼得齜牙咧嘴。李大牛把他拉起來，罵了句：“笨手笨腳的，打仗也這么笨？”
“牛哥，這木頭夠粗不？”那兵****問。
“粗不粗都得用?！崩畲笈４謿?，“總比沒有強。去，再找?guī)赘鶃恚钡??！?br>陳鋒看了一會兒，沒過去，轉(zhuǎn)身往東側(cè)山坡走。
老耿正帶人挖陷坑。凍土硬得像石頭，一鎬下去只能刨個白印，震得虎口發(fā)麻。幾個兵輪流上，累得直喘粗氣，白氣在嘴邊凝成一團團霧。
“深點！再深點！”老耿蹲在坑邊指揮，“至少得一人深，淺了絆不倒**?！?br>“耿叔，這得挖到啥時候？”一個年輕兵擦著汗問。
“挖到你手?jǐn)酁橹埂！崩瞎]好氣，“不想死就使勁挖?！?br>陳鋒走過去，蹲在坑邊看了看?？右呀?jīng)挖了半人深，土凍得發(fā)白，像石灰。老耿看見他，點了點頭。
“連長，這坑挖好了，底下插竹簽，保準(zhǔn)讓小**喝一壺?！崩瞎⒄f著，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，打開，里面是幾根削尖的竹簽，每一根都有筷子粗，一頭削得極尖，在晨光下閃著寒光。
“哪兒弄的？”陳鋒問。
“昨兒夜里摸黑削的?！崩瞎⑦肿煨?，“反正也睡不著，找點事干?！?br>陳鋒拿起一根竹簽，掂了掂，很沉，尖頭鋒利，能輕易刺穿皮肉。“倒著插，斜著插，別直上直下。”
“明白?！崩瞎⒔舆^竹簽，小心翼翼地**坑底的凍土里，尖頭朝上，像地里長出的毒刺。
陳鋒站起身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西側(cè)瞭望塔下，劉二虎正帶著幾個兵往上搬空槍。說是空槍，其實是幾支打光了**的遼十三式。他們把槍架在垛口上，又找了幾頂破**扣在槍托上，遠遠看去，還真像幾個哨兵。
“連長，你看行不？”劉二虎看見陳鋒過來，指著塔上問。
陳鋒瞇眼看了看，點點頭：“再弄點破布掛上，風(fēng)吹起來像人影。”
“好嘞。”劉二虎應(yīng)了聲，轉(zhuǎn)身去翻找破布。
陳鋒沒再多看，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路過三排陣地時，看見鐵蛋正抱著槍，小臉煞白，手指緊緊扣著槍托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王明遠蹲在他旁邊，小聲說著什么。
“……別怕，待會兒打起來，你跟著我，我讓你趴下你就趴下?！蓖趺鬟h的聲音很輕，但有點抖。
“王哥，你……你不怕嗎？”鐵蛋問。
王明遠推了推眼鏡，鏡片后的眼睛眨了眨：“怕。但我怕也得打，不然更怕?！?br>陳鋒從他們身邊走過，沒停留，但聽見了這句話。他嘴角動了動，像是想笑，但沒笑出來。
回到戰(zhàn)壕拐角的避風(fēng)處，陳鋒重新蜷下身子。陣地上的忙碌還在繼續(xù)，但聲音小了很多，士兵們都憋著一股勁，悶頭干活。木頭支起來了，沙袋堆高了，陷坑挖深了，空槍架好了。
一切都在按他的計劃進行。
但他心里清楚，這些準(zhǔn)備，在絕對的火力優(yōu)勢面前，能起的作用有限。關(guān)墻外凸的地方，再多的木頭也頂不住航空**；東側(cè)山坡的陷坑，只能遲滯第一波沖鋒；瞭望塔的幌子，也許能騙過一輪炮擊，但騙不過第二波。
他掏出煙斗，又點了一鍋煙，深深吸了一口。煙霧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，慢慢散開，散進逐漸亮起來的晨光里。
遠處傳來一聲鳥叫，很清脆，劃破了寂靜。
陳鋒抬起頭，望向東邊的天空。那片青色已經(jīng)徹底壓過了夜色，天邊泛起了魚肚白，一層淡淡的金紅色正在地平線上暈染開來，像血滴進了清水里。
很美。
但他沒心思欣賞。
他把煙斗在鞋底磕了磕，灰燼落在地上，瞬間就被凍硬了。然后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走到胸墻后，瞇起眼睛望向遠方。
山巒的輪廓越來越清晰，能看見山脊上的樹木，光禿禿的，像一根根倒插的針。山腳下是一片開闊地，覆蓋著殘雪，白一塊黑一塊，像癩痢頭。
沒有動靜。
沒有日軍的身影，沒有車輛的轟鳴，什么都沒有。
太安靜了。
陳鋒心里那股不安越來越重，像有只手在攥著他的心臟，越攥越緊。他經(jīng)歷過太多次戰(zhàn)斗，知道這種安靜意味著什么——意味著敵人在調(diào)動，在準(zhǔn)備，在蓄力，然后會在某個瞬間，突然爆發(fā)出毀滅性的力量。
他轉(zhuǎn)身，對著戰(zhàn)壕里壓低聲音喊：“全體就位！準(zhǔn)備戰(zhàn)斗！”
士兵們迅速行動起來，各自趴到射擊位上，槍口伸出垛口，手指扣在扳機上。陣地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，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牙齒打顫的聲音，在寒冷的空氣中格外清晰。
陳鋒趴到胸墻后，右手從懷里抽出，握著那支毛瑟C96的握把——槍身冰涼，金屬的寒氣透過槍套滲進來，木制握把邊緣已經(jīng)磨得油光發(fā)亮，能看見木頭的紋理。
他盯著東邊的山脊線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天色越來越亮，太陽還沒出來，但天邊已經(jīng)紅透了，像燒起來的炭火。風(fēng)小了，但更冷了，凍得人骨頭縫都疼。
突然，極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。
那聲音起初很微弱，像夏日午后的悶雷，從地平線那頭滾過來，隱隱約約的，聽得不真切。但很快，嗡鳴聲就變得清晰、持續(xù)，并且越來越近，聲音越來越大，像無數(shù)只馬蜂在振動翅膀。
陳鋒渾身肌肉繃緊了。
他聽出來了。
是飛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