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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書名:冒姓者瑯琊  |  作者:浙江斑鬣狗屌炸天  |  更新:2026-04-11
紋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是在卯時三刻準時發(fā)作的。像有燒紅的針順著血脈往上游走,一寸一寸,慢條斯理。王平安閉著眼躺在檀木雕花床上,錦被下的右手卻繃得死緊,指甲深深陷進掌心。。疼得他幾乎要蜷縮起來,像三年前那個蜷在破廟草堆里、發(fā)著高燒等死的少年。但他沒有動。,他是王氏流落民間十八年、剛剛認祖歸宗的嫡脈公子王平安。一個真正的世家子,不該在晨起時露出半分失態(tài)。“世家子”的身份,是他偷來的。。王平安睜開眼,帳頂繡著的云紋在昏暗晨光里模糊不清。他緩緩抬手,撩開袖口。,一道暗金色的紋路盤踞在皮膚下,像活物的根須。昨夜看時,它還停在腕骨上方兩指處,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越過了那道他自己用朱砂點出的記號。?!艾樼鸺y”,瑯琊王氏血脈覺醒的象征——至少對外人是這么說的。只有王平安自己知道,這紋路每生長一分,屬于“狗剩”的記憶就模糊一分。上個月,他已經(jīng)想不起娘親做的菜粥是什么滋味。昨晚睡前,他努力回想破廟里老乞丐的臉,那張滿是皺紋、給他半塊饃饃的臉,竟也只剩一團模糊的影子。“公子,該起了?!遍T外傳來侍女輕柔的聲音。,坐起身時,臉上已沒有半分痛楚,只剩世家子晨起時特有的、慵懶的淡漠。“進來?!保跗桨补蜃谒恐?,面前攤著一卷《氏族譜》摹本。水榭臨湖,晨霧未散,遠處的亭臺樓閣若隱若現(xiàn)。這里是別院最好的位置,能俯瞰半座江寧城——也是那位真正的瑯琊王氏家主、當今瑯琊王王玄,三日前親自指給他住的?!澳阊}初醒,需靜心感悟。”王玄說這話時,正用杯蓋拂著茶沫,眼皮都沒抬,“這水榭清靜,正合適。”,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,說謝家主厚愛。他不敢抬頭。怕一抬頭,就藏不住眼底的驚悸。因為那一刻,他腕間的瑯琊紋,突然灼燒般劇痛。仿佛那條蟄伏的蛇,嗅到了真正主人的氣息,興奮得想要破體而出?!肮?,茶。”侍女奉上青瓷盞。
王平安接過,指尖觸及溫熱的杯壁,輕輕摩挲了一下。這是他思考時的小動作,屬于“狗?!钡牧晳T之一。他察覺到,立刻松開手指,改為用三指托住杯底——這是王氏子弟的標準執(zhí)杯法,他對著銅鏡練了三百遍。
茶湯清冽,是頂級的明前龍井。但他嘗不出滋味。就像這水榭、這華服、這跪坐在側(cè)低聲細語的侍女,一切都像隔著一層琉璃。他能看見,能觸摸,卻總覺得不真實。
不真實的是“王平安”這個身份。真實的是,此刻正在江寧城西市刑場上,跪著的那個男人。
“公子?!惫苁峦醺5穆曇粼谒客忭懫?,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,“時辰快到了?!?br>王平安放下茶盞,杯底與桌面相觸,發(fā)出清脆的一聲。
“**?!?br>刑場設(shè)在西市口。這里平日是江寧最熱鬧的集市,今日卻鴉雀無聲。黑壓壓的人群從刑臺一直蔓延到街尾,卻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。
王平安到時,監(jiān)斬官立刻從主位起身,小跑著迎上來,腰彎得像只蝦:“公子親臨,下官……”
“李大人不必多禮?!蓖跗桨蔡痔摲?,聲音平穩(wěn)清潤,是標準的洛下官話,“今日我不過是陪客。”他說著,側(cè)身一步,讓出身后的人。
一襲玄色深衣,金線繡著暗紋,在晨光里隱約流動。來人不過三十許,面容平淡無奇,唯有一雙眼,深得像不見底的古井。他就那么隨意站著,甚至沒看監(jiān)斬官一眼。但李大人膝蓋一軟,差點當場跪下去。
“王、王……”
“家主今日只是來看看?!蓖跗桨参⑿χ舆^話,目光輕輕掃過李大人慘白的臉,“李大人按律行事便是?!?br>“是、是……”李大人倒退著回到主位,后背的官服已經(jīng)濕了一片。
王平安引著王玄登上監(jiān)斬臺側(cè)面的雅座。位置比主位略高,用竹簾隔出一方清靜,正好能俯瞰整個刑場。侍女奉上茶點,悄無聲息退下。
竹簾放下,隔開了外面無數(shù)道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。小小的空間里,只剩兩人。王平安垂手立在王玄身側(cè)半步,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“坐?!蓖跣K于開口,聲音不高,卻像玉石相擊,每個字都清晰。
“在家主面前,平安不敢。”
“讓你坐就坐?!?br>王平安不再推辭,在側(cè)座坐下,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,背脊挺得筆直。
王玄端起茶盞,沒喝,只是看著刑臺上跪著的那個人。那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,衣衫襤褸,臉上有鞭痕,但背脊挺得反常地直。他叫陳大,西市一個賣炊餅的。罪名是“僭越”——他堅持用自己的本名“陳大?!遍_鋪、立契,甚至拒絕了里正讓他改個“雅名”的“好意”。
在這個姓氏即階級、名諱即規(guī)矩的世界,這已是大不敬。更何況,他前日醉酒后,竟在西市嚷嚷:“什么瑯琊王氏、清河崔氏……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,陳大牛!你們那些花里胡哨的姓,能當炊餅吃不?”
這話傳出去,當夜他就下了大獄。今日就要斬首,以儆效尤。
“平安,”王玄忽然開口,眼睛還看著刑臺上的陳大,“你觀此人如何?”
王平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穩(wěn)住聲音,緩緩道:“不知進退,不明天時,取死之道。”
“哦?”王玄終于轉(zhuǎn)過眼,目光落在他臉上,“那你覺得,他該不該死?”
這個問題像一根針,輕輕扎進王平安的指尖。他垂下眼,袖中的手緩緩收緊,指甲抵著掌心。疼痛讓他清醒。
“律法如山?!彼鹧?,迎上王玄的視線,聲音平靜無波,“既觸犯《名諱律》,自當按律處置。”
王玄看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意很淡,像蜻蜓點水,一掠而過。
“很好?!彼f,又轉(zhuǎn)回去看刑場,“記住你今日的話?!?br>午時三刻將至。監(jiān)斬官李大人顫巍巍舉起令箭,卻遲遲不敢擲下,眼睛不住地往竹簾這邊瞟。王平安知道他在等什么。等王氏的態(tài)度。等一個表態(tài)。
他慢慢站起身,走到竹簾邊。簾外,刑臺上的陳大忽然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在人群里搜尋,最后定在了竹簾后、那抹隱約的玄色身影上。
“我有話要說!”陳大忽然嘶吼起來,聲音粗糲得像砂紙磨過木頭。
李大人一驚:“堵上他的嘴!”
“讓他說?!蓖跣穆曇魪暮熀髠鱽恚桓?,卻讓整個刑場瞬間死寂。
衙役退開。陳大喘著粗氣,死死盯著竹簾,眼里的血絲一根根爆出來。
“我知道你在里面!瑯琊王氏的大人物!”他吼,唾沫混著血沫噴出來,“老子就問你一句——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貴人,還記不記得自己祖宗十八代前,是不是也從土里刨食的?!”
人群一陣騷動。李大人臉都青了:“放肆!行刑!快行刑!”
“等等?!蓖跗桨埠鋈婚_口。
他撩開竹簾,走了出來。晨光落在他月白色的錦袍上,繡著的銀線暗紋流轉(zhuǎn)如水。他站在臺邊,居高臨下看著陳大,臉上沒什么表情,像看一只螻蟻。
陳大仰著頭看他,忽然咧開嘴,露出帶血的牙。
“喲,小公子也來看熱鬧?”他笑,笑得比哭還難看,“看好了啊,看看一個不肯改名的傻子,是怎么掉腦袋的!”
王平安沒說話。他只是看著陳大,看了很久。久到李大人額頭的汗滴下來,久到人群的竊竊私語又低下去。
然后,他緩緩開口,聲音清泠,傳遍刑場每個角落:
“斬。”
一個字。輕飄飄的,像在說“今日天氣不錯”。
陳大臉上的笑僵住了。他看著王平安,眼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,最后變成一片死寂。他動了動嘴唇,沒發(fā)出聲音。但王平安看懂了。他在說:狗剩。
王平安的瞳孔微微一縮。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,甚至沒有一絲漣漪。他轉(zhuǎn)過身,走回竹簾后,重新在王玄身側(cè)坐下,端起已經(jīng)微涼的茶,抿了一口。動作行云流水,優(yōu)雅從容。
簾外,劊子手的刀在午時的陽光下,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。
回到別院時,已是未時。王平安屏退所有侍女,獨自走進水榭。門在身后合上,他背靠著門板,緩緩滑坐到地上。
右手腕的劇痛,在這一刻終于爆發(fā)。比晨起時猛烈十倍。像有烙鐵在皮肉下燒灼,那暗金色的紋路瘋狂扭動、生長,從手腕一路燒到手肘,還在往上蔓延。
他咬緊牙關(guān),沒發(fā)出一點聲音。額角的冷汗卻大顆大顆滾下來,砸在青磚地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。
眼前閃過陳大最后的眼神。那雙眼睛里,有什么東西熄滅了。不是恐懼,不是憤怒,是一種更深的東西。是“信”。他信“王平安”或許會救他。畢竟三年前,在破廟里,是“狗剩”把最后半塊發(fā)霉的餅分給了他一半。可他等來的是一個“斬”字。
王平安閉上眼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這一次,他掐破了皮肉,溫熱的血滲出來,順著指縫往下滴??蛇@疼痛,抵不過腕間灼燒的萬分之一。
不知過了多久,劇痛終于退潮。王平安喘著氣,睜開眼,撩開袖子。暗金色的紋路已經(jīng)越過手肘,攀上了上臂,像一條毒蛇,朝著心臟的方向,又近了一步。
他盯著那紋路看了很久,然后低低地笑起來。笑聲在空蕩蕩的水榭里回蕩,嘶啞難聽。
“好,好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眼睛卻亮得嚇人,“長得真快……是不是,我也快變成你們了?”
沒有人回答。只有風吹過湖面,帶來遠處集市隱約的嘈雜。
王平安撐著門板,慢慢站起來。他走到銅鏡前,看著鏡中的人。月白錦袍,玉冠束發(fā),眉眼疏冷,氣質(zhì)清貴。好一個瑯琊王氏的公子。
他抬起還在微微顫抖的手,摸了摸自己的臉。鏡中人也做同樣的動作,指尖觸及冰冷的面頰。
“你是誰?”他輕聲問。
鏡中人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沒發(fā)出聲音。但王平安知道答案。他是王平安。也只能是王平安。狗剩在三年前那個破廟的雨夜里,已經(jīng)死了。
他對著鏡子,慢慢彎起唇角,露出一個標準的、王氏子弟該有的微笑。疏離,淡漠,恰到好處的溫和,不達眼底的涼。他一遍遍地練習,直到臉上的肌肉僵硬,直到那個笑容像是長在了臉上,再也抹不掉。
然后,他緩緩抬起右手,看著腕上那猙獰的紋路,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,一字一句道:
“從今日起,世上再無狗剩?!?br>話音落下的瞬間,腕間的紋路,又往上蔓延了半分。像在無聲地回應:是。你終將是我們。
是夜,王平安做了個夢。夢里,他還是那個蜷在破廟草堆里的少年,發(fā)著高燒,渾身燙得像火炭。老乞丐摸著他的額頭,嘆著氣說:“狗剩啊,撐住,撐到天亮就好了……”
“天亮就有吃的了?”他迷迷糊糊地問。
“天亮……”老乞丐的聲音飄遠了,“天亮,你就不是狗剩了……”
他猛地睜開眼。窗外月色如水,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,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片冷光。腕間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微光,像有生命般,隨著他的脈搏輕輕起伏。
王平安盯著那紋路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坐起身,赤腳走到窗邊。遠處,江寧城的萬家燈火明明滅滅,像撒了一地的碎星。更遠處,瑯琊王氏的祖地所在的方向,一片漆黑。
他忽然想起今日離開刑場時,王玄最后說的那句話。那時竹簾已經(jīng)放下,他跟在王玄身后三步,準備上馬車。王玄忽然停步,沒回頭,只留下一句:
“平安,這名字不錯。愿你一世平安?!?br>話音很淡,散在風里。但王平安聽懂了。那不是祝福。是鎖鏈。是套在他脖頸上、溫柔又冰冷的鎖鏈。
從此以后,他只能是王平安。
他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指尖觸及的皮膚溫熱,脈搏在皮下平穩(wěn)地跳動。一下,又一下。像在倒數(shù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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