閣樓筆記本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草葉蔫黃，歪斜地倒伏著。，一株一株修剪那些冒頭的雜草。，眼底烏青濃得化不開，頭發(fā)像一蓬枯草纏在肩頭。，袖口蹭著泥漿，已經(jīng)板結(jié)成硬塊。，牙齒磕碰出細(xì)碎的聲響。。，只有空蕩蕩的、仿佛凝滯了的寒氣撲面而來，像一記悶拳砸在胸口。。。，連扇完整的窗戶都沒有，只有墻壁高處一扇巴掌大的換氣窗。，帶獨立衣帽間和能躺下三個人的**浴缸。，還沒有她衛(wèi)生間里那個雙人浴缸大。，床單鋪得一絲褶皺都沒有。，橙**的胡蘿卜圖案在昏暗里格外刺眼。
溫軟檸是那種冬天也要穿裙子出門的性子。
蘇念心就總在她打噴嚏時，用這條洗得發(fā)軟的毯子把她從頭到腳裹成粽子，動作輕柔又固執(zhí)。
“大小姐，冷不冷呀？”
那聲音軟糯，一遍遍，不厭其煩。
溫軟檸當(dāng)時總是煩躁地?fù)]開她的手，罵她多事。
可現(xiàn)在，冷風(fēng)像刀子似的刮過她**的脖頸，凍得她嘴唇發(fā)紫，卻再沒有人會小心翼翼湊過來，用那條帶著廉價洗衣粉香味的毯子裹住她。
她伸手捏起毛毯。
柔軟的絨毛覆在掌心，殘留著極微弱的、仿佛錯覺般的暖意。
她頓了頓，然后猛地將整張臉埋了進去。
呼吸驟然急促。
她貪婪地、近乎瘋狂地吸氣，試圖從那些纖維的縫隙里捕捉哪怕一絲蘇念心留下的那股廉價的、帶著陽光曝曬后干凈味道的洗衣粉香的氣息。
空間太窄了。
她胳膊肘不小心撞到旁邊的木椅。
“吱呀——”
刺耳的摩擦聲在死寂中炸開。
溫軟檸從毯子里抬起臉，那雙早已卸去精致眼妝、只剩下濃重疲憊的眼睛，此刻悄悄泛紅。
她沒管椅子，反而用毯子把自己裹緊，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桌子上擺著她“賞”給蘇念心的那盞夜燈。
那是她換了新款后準(zhǔn)備扔掉的舊物。
那天蘇念心半夜起夜，在黑暗里磕到桌角，額頭腫起好大一個包。溫軟檸看見，隨手把夜燈丟過去，語氣施舍：“拿去，別半夜吵我?！?br>可蘇念心當(dāng)時是什么表情？
她雙手捧著那盞燈，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星，嘴角壓都壓不住地上揚，小聲又鄭重地說：“謝謝大小姐?！?br>旁邊還有瓶液體香薰。
不，那也不是送的。
是她說味道膩了，連同一堆“垃圾”丟給蘇念心，讓她“自己看看有什么能用的撿去”。
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瓶身。
香薰液早就干涸了，瓶子積了厚厚一層灰。上面那朵裝飾用的假花搖搖欲墜，花瓣邊緣卷曲發(fā)黃。
溫軟檸伸出手，想把它扶正。
指尖剛碰到花瓣——
“嗒。”
那朵花輕飄飄地，徹底掉了下來，落在積灰的桌面上。
溫軟檸的嘴唇咬得死白。
她看著那朵還在微微顫動的假花，伸出的手僵在半空，指尖還殘留著花瓣虛假的柔軟觸感。
幾秒后，她的視線移向桌子最角落。
那個鐵皮盒子。
她記得很清楚。
那是去年她吃膩了丟給蘇念心的半盒曲奇，鐵盒上印著幼稚的**圖案。
一年了。
蘇念心居然還留著，還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這里。
里面……現(xiàn)在裝著什么？
鬼使神差地，她拿起了盒子。
沉甸甸的。
指尖扣住邊緣，輕輕一掰——
“嘩啦啦……”
無數(shù)亮閃閃的東西傾瀉而出，鋪了滿桌。
糖紙疊的千紙鶴，用線串成串的閃光五角星，幾枚游樂園的紀(jì)念幣。
全都是她隨手給的。
蘇念心卻當(dāng)寶貝似的收起來。
最后，“啪”一聲。
一個筆記本從盒子里滑出來，攤在桌上。
那是她親手撕碎的。
每一頁都被撕得粉碎，可現(xiàn)在，又被人用五顏六色的膠帶，一片、一片，精心地粘了回去。
膠帶顏色雜亂，拼接處歪歪扭扭，像一道又一道丑陋的傷疤，橫亙在紙頁上。
溫軟檸的指尖撫過那些凸起的膠帶邊緣，顫抖著翻開。
蘇念心稚氣又工整的字跡，猝不及防撞進眼里：
“今天，我的溫緋夜大小姐對我笑了。雖然她只是讓我去倒杯水，但她笑了。大小姐笑起來真好看，像……像夜里突然亮起的星星。”
眼淚毫無預(yù)兆地砸下來，在“溫緋夜”那個名字上洇開一團模糊的墨漬。
溫緋夜。
那是蘇念心連寫下“溫軟檸”三個字都不敢，只好把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依賴、仰望、和那些卑微的幻想，都寄托給這個自己虛構(gòu)出的、又美又颯的影子。
她瘋了一樣往后翻。
“溫緋夜大小姐送了我一件睡裙。黑色的，料子好軟，像云一樣。我不小心把肩帶扯斷了，自己打了個結(jié)。舍不得穿，收在枕頭下面了?！?br>“溫緋夜出錢讓我去上學(xué)。教授說我有天賦。我想……我想以后賺很多錢，都用來給她買包包?！?br>最后一頁，字跡格外用力，幾乎要劃破紙背：
“溫緋夜給了我新名字，給了我新生活。她是把我從泥里撿起來的人?！?br>“她是我的英雄。”
“念念……”溫軟檸的嘴唇動了動，沒發(fā)出聲音。
衣兜里的手機突然震動。
是她的私人醫(yī)生。
她幾乎在聽到鈴聲的瞬間就掏出手機，手指抖得按了三次才滑開接聽，猛地按下?lián)P聲器。
醫(yī)生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聲音，在狹小死寂的房間里炸開：
“溫小姐，根據(jù)蘇小姐最新的病情數(shù)據(jù)模型推演，以及她目前急劇惡化的心理狀態(tài)評估……她的剩余生存期，很可能已不足18個月?！?br>“不足18個月?！?br>電話里的聲音在空氣里回蕩。
溫軟檸舉著手機的手臂僵在半空，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塑。
筆記本從徹底失力的指間滑落，“啪”一聲摔在地上，攤開在那頁“她是我的英雄”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個冰冷的雜物間地板上坐了多久。
眼淚早就流干了，臉上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濕冷。她想站起來，雙腿卻軟得沒有一絲力氣，又一次跌坐回去。
以前每次她摔倒、哪怕只是踉蹌一下，蘇念心總會第一時間沖過來，手臂穩(wěn)穩(wěn)地托住她，聲音又急又怕：“大小姐！有沒有摔到？疼不疼？”
可現(xiàn)在，沒有人在了。
從這片由她親手制造的廢墟里站起來的，不能再是溫軟檸。
溫軟檸已經(jīng)死在了蘇念心轉(zhuǎn)身的那個雨夜。
活下來的，必須是溫緋夜。
蘇念心死亡倒計時：17個月。
溫緋夜面無表情地簽完了**所有資產(chǎn)的繼承文件。
第二天，她將半數(shù)身家一次性劃入新成立的“心心念念”心臟病專項研究基金會。
拿著剩下的錢，她通過**那些不能見光的人脈，摸進了地下世界最深處的那家賭場。
用掉父親留下的最后兩個人情，外加三臺限量超跑，才換來和情報販子“老鬼”的半小時。
蘇念心死亡倒計時：16個月。
她完成了作為“夜鶯”的第一單委托。
目標(biāo)是個人口販子。任務(wù)結(jié)束后，她在暗巷的垃圾桶邊吐得昏天暗地，胃里空得只剩酸水。
扶著冰冷潮濕的墻壁，她抖著手掏出手機。
鎖屏亮起。
里面是某天她**的，蘇念心被她逗得有點惱、又忍不住想笑，最后只好扭過頭假裝生氣的側(cè)臉。
溫緋夜看著那張照片，嘴角很輕、很輕地扯了一下。
蘇念心死亡倒計時：15個月。
溫緋夜的鎖骨下方三厘米處，被捅了一刀。
刀刃擦著心臟邊緣劃過，再偏半分，她就該死了。
深夜，她蜷縮在安全屋堅硬的板床上，纏滿繃帶的身體在昏睡中無意識發(fā)抖，干裂的嘴唇嚅動著，溢出破碎的囈語：
“念念……”
“我好冷……”
蘇念心死亡倒計時：14個月。
“夜鶯”的名號，開始在某些見不得光的渠道里流傳。
她冷靜，高效，要價極高，但有一條古怪的規(guī)矩：不接涉及**、人口和未成年的委托。
有同行在暗網(wǎng)的加密頻道里嗤笑：“當(dāng)**還要立牌坊，裝什么清高？”
溫緋夜掃過那條消息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她的目光落在桌角的照片。
照片里，蘇念心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舊裙子，站在陽光燦爛的院子里，朝鏡頭遞過來一束她親手養(yǎng)大的山茶花。
牌坊？
不。
念念，你看。
這是你那個“英雄”，給自己定的，最后的規(guī)矩。
蘇念心死亡倒計時：13個月。
溫緋夜站在城市***頂層公寓的落地窗前。
腳下是璀璨如星河的城市燈火，玻璃映出她一身黑衣、眉眼冷冽的影子。
她對著耳麥，聲音沒有任何起伏：“繼續(xù)找。把搜索范圍擴大到臨省，所有醫(yī)院、診所、甚至黑市藥品流通鏈，全部過一遍。”
電話掛斷。
她依然站在原地，背脊挺得筆直。
直到許久之后，才抬起手，用指節(jié)死死抵住發(fā)酸的眼眶，喉嚨里壓出一聲低啞的、困獸般的哽咽：
“念念……”
“你躲不掉的?！?br>蘇念心死亡倒計時：12個月。
溫緋夜沉在浴缸已經(jīng)涼透的水里，濕發(fā)貼在蒼白的臉頰邊。指尖夾著的煙蒂積了長長一截灰，搖搖欲墜。
手機就在此刻炸響。
她幾乎是瞬間從水里坐起，帶起一片嘩啦水聲。濕漉漉的手指劃過屏幕三次才接通，死死將電話摁在耳邊。
聽筒里先傳來輪胎劇烈碾過積水的聲音，刺耳又急促。
緊接著，那個她等了整整半年的聲音，裹挾著電流的雜音，狠狠撞進耳膜——
“夜鶯小姐！”
“蘇念心找到了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