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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書名:晚唐:長安燼  |  作者:麟零  |  更新:2026-04-11
破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原是一座香火冷清的佛寺,名喚“感應(yīng)寺”,據(jù)說建于隋朝,至今已有兩百多年歷史。因年久失修,早已無人問津,佛像金漆剝落,經(jīng)幢倒塌,院子里長滿了荒草,足有半人高。,住的是東廂一間漏風(fēng)的禪房。除了一張破舊的木榻、一張歪腿的桌案、一個缺了口的瓦罐,別無他物。墻角結(jié)著厚厚的蛛網(wǎng),地上散落著干草和老鼠屎,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霉?fàn)€的氣味,混雜著野貓留下的騷臭。,沈硯先檢查了一遍藏東西的地方——佛像底座下,那封假信曾藏在那里,如今空空如也。沈硯冷笑,張文禮倒是會挑地方,可惜挑錯了信。他彎腰在底座下摸索了一陣,確認沒有其他東西被翻動過,才直起身來。,坐在那張歪腿的桌案前,開始梳理思緒。,但隱患極大。,沈繼祖被流放,沈家嫡系恨他入骨。沈繼祖的父親——他的親叔叔沈敬明,如今是朝中某部的郎中,手握實權(quán),絕不會善罷甘休。沈家雖不是什么頂級門閥,但在長安扎根三代,人脈深厚,日后必尋機報復(fù)。以沈敬明的性格,他絕不會容忍一個庶子踩著他兒子的頭上位。,張文禮背后的人還沒浮出水面。張文禮和沈繼祖只是棋子,真正想利用這封信掀起大獄的人,還沒有露面。那人可能是李黨中人,想借機清洗牛黨余孽;也可能是牛黨中人,想借機試探**風(fēng)向;甚至可能是宦官,想攪渾水漁翁得利。無論是誰,他都不會放過沈硯這個“壞了好事”的人。大理寺少卿那句“好自為之”,絕非隨口說說。,他在堂上表現(xiàn)得太“聰明”了。大理寺少卿雖然贊賞,但也會起疑:一個十九歲的寒門小吏,自幼孤苦,沒讀過什么書,怎會有如此縝密的邏輯?怎會知道澄心堂紙的來歷?怎會想到用紙張新舊來反駁?若有人追查他的底細,發(fā)現(xiàn)他與之前的“沈硯”判若兩人,會作何感想?這世上最怕的,就是被人當(dāng)成妖異。,也是最要命的——他身無分文,無依無靠。破廟不能久住,眼看就要入冬,這四面漏風(fēng)的禪房根本熬不過臘月。吃飯穿衣要錢,讀書科舉更要錢。他必須盡快找到出路,否則不用等仇家動手,自己就會**凍死在這荒郊野外。,閉目沉思。:科舉入仕。,但科舉終究是寒門子弟唯一的上升通道。只要能考上進士,就能獲得官職,就能進入朝堂,就能一步步往上爬。父親沈敬之當(dāng)年就是從科舉出身,一路做到吏部侍郎,若非黨爭傾軋,何至于家破人亡??,他得有參加科舉的資格。按唐制,參加進士科**,需有“鄉(xiāng)貢”或“生徒”身份。鄉(xiāng)貢需由地方州縣推薦,他一個流民,無籍貫、無產(chǎn)業(yè)、無保人,根本不可能;生徒需入國子監(jiān)讀書,他一個寒門子弟,無門路、無錢財、無靠山,也難如登天。,他得有真才實學(xué)。他雖然熟知晚唐歷史,但科舉考的是詩賦、帖經(jīng)、策論。詩賦他不行,那是需要十幾年功夫磨出來的;帖經(jīng)要背大量儒家經(jīng)典,《詩》《書》《禮》《易》《春秋》再加《論語》《孝經(jīng)》,幾十萬字,他現(xiàn)代人的腦子能記住多少?策論雖是他的強項,但需切中時弊、言之有物,且不能觸犯忌諱,分寸極難把握。
再次,他得有貴人提攜。晚唐科舉,最重“行卷”——考生把自己的文章送給權(quán)貴看,若得賞識,便能大大增加中舉幾率。他一個無名小卒,誰會看他的文章?就算看了,誰愿意為一個罪官之子得罪人?
難,太難了。
但再難,也得走。
沈硯睜開眼,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。
那是李端臨走前塞給他的,除了那兩個人證的地址,還有一小錠銀子,約莫五兩。李端說:“你父親當(dāng)年給我的,我一直留著沒用。如今還給你。長安居,大不易,這點錢你先拿著,找地方安頓下來?!?br>五兩銀子,不多,但省著點用,夠他吃幾個月的。長安城里的粗糧,一斗不過三十文,五兩銀子能買十六七石,夠一個人吃一年的。
沈硯把銀子收好,開始盤算下一步。
首先,要見鄭七那個表兄——翰林待詔溫庭玉。
此人雖官職不高,但身在翰林院,消息靈通,人脈廣泛。翰林待詔負責(zé)起草詔書、整理典籍,雖只是九品小官,卻常在天子近前行走。若能得其賞識,或許能幫自己引薦入國子監(jiān),或者至少指點一條明路。
但如何打動一個翰林?
沈硯閉目沉思。
晚唐士大夫,最看重什么?
門第?他沒有。
錢財?他更沒有。
詩賦?他不行。
那就只有一條——見識。
他是穿越者,熟知晚唐歷史走向,知道哪些問題是致命的,哪些**是可行的,哪些人是可以倚重的,哪些人是必須提防的。若能寫出一篇切中時弊、言之有物的策論,或許能打動溫庭玉。
說干就干。
沈硯磨墨鋪紙,提筆寫下標(biāo)題——
《論晚唐吏治十弊疏》
他寫得很慢,每一條都要斟酌措辭。既要切中要害,又不能太過尖銳——畢竟對方是**命官,若言辭過激,反而會惹禍上身。既要引用經(jīng)典,又不能掉書袋——要讓對方看到自己的真知灼見,而不是死記硬背的本事。
第一弊:藩鎮(zhèn)權(quán)重,**失柄。
安史亂后,藩鎮(zhèn)遍地。河朔三鎮(zhèn),父死子繼,自成一國;中原藩鎮(zhèn),各擁強兵,不遵號令。**能調(diào)動的兵力,不過神策數(shù)萬,且掌于宦官之手。如此下去,****。
第二弊:宦官典兵,肘腋生變。
神策軍本天子禁軍,如今卻由宦官統(tǒng)領(lǐng)。仇士良、魚**輩,手握兵權(quán),把持朝政,廢立皇帝如同兒戲。此非社稷之福。
第三弊:牛李黨爭,朝無定策。
牛黨重科舉,李黨重門第,兩派相爭四十年,朝臣只知有黨,不知有君。今日行牛黨之策,明日廢之;明日行李黨之策,后日又廢之。朝令夕改,國事日非。
**弊:科舉徇私,寒門無路。
進士科本為拔擢寒門而設(shè),如今卻成了門閥子弟的捷徑。行卷、請托、通關(guān)節(jié),無所不用其極。寒門子弟縱有滿腹經(jīng)綸,若無貴人提攜,也難登龍門。
第五弊:財政枯竭,府庫空虛。
兩稅法壞,土地兼并,百姓流離。**收不上稅,府庫空虛,連官員俸祿都發(fā)不出。藩鎮(zhèn)自征自用,更無余錢**。長此以往,****。
第六弊:土地兼并,百姓流離。
權(quán)貴豪門,廣占良田,百姓失地,淪為佃戶、流民。一遇災(zāi)年,**遍野,民變四起。此乃動搖國本之患。
第七弊:官吏**,民不聊生。
地方官吏,貪贓枉法,橫征暴斂。百姓有冤無處訴,有苦無處說。****,民不得不反。
第八弊:軍備廢弛,邊患頻仍。
府兵制壞,募兵代之。兵不知將,將不知兵,戰(zhàn)斗力極弱。吐蕃、回鶻、南詔,屢犯邊境,**無力抵御。
第九弊:禮教崩壞,人心不古。
門閥相爭,父子反目;權(quán)貴橫行,百姓離心。禮義廉恥,蕩然無存。此非一朝一夕之故,積弊已久。
第十弊:言路閉塞,忠良緘口。
朝堂之上,阿諛之徒充斥;言路之中,正直之士緘口。敢言者被貶,敢諫者被逐。如此下去,誰還為國分憂?
寫完十弊,他擱筆沉思。
這些話說得太直白了。若傳出去,別說溫庭玉,就是宣宗看了,恐怕也要皺眉。但若不說透,又顯不出自己的見識。
他又加了一段結(jié)尾:
“臣聞治病必求其本,治國必究其源。今之十弊,源在何處?一曰藩鎮(zhèn)之權(quán)重,源在**失柄;二曰宦官之典兵,源在人主猜忌;三曰黨爭之綿延,源在門閥相軋。欲治此三源,當(dāng)行三策:
一曰削藩:分其權(quán)、弱其兵、收其財。分其權(quán)者,于各藩鎮(zhèn)增設(shè)觀察使,分節(jié)度使之權(quán);弱其兵者,行‘更戍法’,使藩鎮(zhèn)兵卒輪番**,不使久駐一地;收其財者,收鹽鐵之利于**,使藩鎮(zhèn)無財養(yǎng)兵。
二曰制宦:奪其兵、分其勢、斷其援。奪其兵者,收神策軍歸兵部;分其勢者,于內(nèi)侍省增設(shè)副使,使宦官不能一人獨大;斷其援者,嚴(yán)禁朝臣與宦官交通,違者重懲。
三曰開科:破門第、重策論、拔寒門。破門第者,廢‘投卷’之制,行‘糊名’之法,使權(quán)貴不能徇私;重策論者,增策論分值,減詩賦比重,使真才實學(xué)者得以上進;拔寒門者,于國子監(jiān)增設(shè)名額,廣納寒門子弟,使人才不遺于野?!?br>寫完最后一個字,窗外已經(jīng)透進蒙蒙亮光。
沈硯擱筆,**酸痛的手腕,看著那厚厚一疊紙,心中卻沒有多少得意。
他知道,這篇策論寫得再好,也只是敲門磚。真正的考驗,是能不能敲開那扇門。
他把策論收好,和衣躺在榻上,沉沉睡去。
不知過了多久,一陣腳步聲把他驚醒。
沈硯霍然睜眼,手本能地摸向枕邊——那里空無一物,他這才想起自己身在破廟,不是那個處處危機的長安城。
門口站著一個中年男子。
身穿青布長衫,面容清瘦,目光銳利,留著三縷長須,一派讀書人模樣。他站在門口,正打量著這間破敗的禪房,眉頭微皺。
“你就是沈硯?”
沈硯起身,拱手一禮:“正是。敢問尊駕是?”
“鄭七托我來看看?!蹦侨俗哌M禪房,目光掃過四周破敗的景象——漏風(fēng)的窗戶、歪斜的木梁、干草鋪的床榻——最后落在桌案上那疊紙上,“這是你寫的?”
沈硯心中一凜,點頭:“拙作,還未完稿?!?br>那人拿起策論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起初神色平淡,漸漸眉頭微皺,看到“十弊”時,眼中閃過一絲驚異;看到“三策”時,手微微一頓,抬頭看了沈硯一眼,又低頭繼續(xù)看。
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功夫,他才放下那疊紙,長長呼出一口氣。
“《論晚唐吏治十弊疏》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藩鎮(zhèn)權(quán)重,**失柄……宦官典兵,肘腋生變……牛李黨爭,朝無定策……這些話,是你一個十九歲的少年能想出來的?”
沈硯平靜道:“家父在世時,常與門客論政,耳濡目染,略知一二。加之這些年寄居破廟,冷眼旁觀,也有了些體會?!?br>那人盯著他,目光如炬。
“你可知,這些話若傳出去,會有什么后果?”
沈硯點頭:“輕則罷黜,重則下獄。”
“那你還寫?”
“若不寫,如何讓貴人知道,我這寒門子弟,還有些用處?”
那人一愣,隨即笑了。
“有意思?!彼巡哒撌蘸茫湃胄渲?,“我叫溫庭玉,翰林院待詔。鄭七說你是沈敬之之子,托我來看看。這篇策論我先帶走,若有機會,我會替你遞上去。但有一條——你最好有心理準(zhǔn)備,這篇東西,可能會給你惹來**煩。”
沈硯躬身一禮:“多謝溫待詔提點。學(xué)生明白?!?br>溫庭玉點點頭,轉(zhuǎn)身欲走。
走到門口,忽然回頭:“你住這破廟不是長久之計。明日來我住處,城南永寧坊,第三家。我那里有間柴房,可以住人。但有一條——不許亂跑,不許打聽我的事,不許給我惹麻煩。能做到嗎?”
沈硯心中大喜,再次躬身:“多謝溫待詔!學(xué)生一定謹(jǐn)記!”
溫庭玉擺擺手,大步離去。
沈硯站在破廟門口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。
鄭七的人情,他記下了。
溫庭玉的試探,他也看出來了——那番問話,是在看他有沒有膽識,有沒有城府,懂不懂官場兇險。他過關(guān)了。
但真正的考驗,才剛剛開始。
他轉(zhuǎn)身回到禪房,開始收拾那幾件僅有的行李——一身半舊的青衫,一雙打了補丁的布鞋,幾本殘破的書籍,還有李端給的那五兩銀子。
明天,就要離開這座住了數(shù)月的破廟了。
他站在窗前,望著遠處若隱若現(xiàn)的長安城輪廓,心中涌起一股復(fù)雜的情緒。
那里,是權(quán)力的中心,是**的深淵,是無數(shù)的刀光劍影。
也是他必須走進去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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