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的出租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城市還沒完全醒來。，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。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，路燈還亮著，把空蕩蕩的街道照得昏黃。。，房間很暗，窗簾沒拉嚴實，一道光從縫隙里漏進來。樓下傳來汽車預熱的聲音，然后是車門關(guān)上的悶響。，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——五點零三分。。，光著腳走到窗邊，掀開窗簾一角。，那輛半新不舊的出租車正在緩緩駛出車位。車尾燈在晨霧中拉出兩道紅色的光帶，然后拐過街角，消失在視野里。，林建國。，看著出租車消失的方向，發(fā)了很久的呆。。八年前買的，貸款早就還清了，但車也舊了?？照{(diào)時好時壞，收音機只能收到兩個臺，副駕駛的座椅皮面裂了好幾道口子，用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。，供他吃，供他穿，供他上學。，卻再也睡不著了。，一會兒是昨晚網(wǎng)吧里的那場對決，一會兒是陳宇看他的眼神，一會兒是那個問題——“想不想打職業(yè)？”？
當然想。
可是……
他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里。
上午第三節(jié)課，數(shù)學。
林風坐在倒數(shù)第二排靠窗的位置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在桌面上切出一塊明亮的光斑。窗外有幾只麻雀在電線桿上打架，他盯著看了很久，直到那些麻雀飛走了，他的目光還停在那里。
“林風?！?br>班主任王老師的聲音從講臺方向傳來。
他沒反應。
“林風！”王老師提高了音量。
**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，林風猛地回過神，條件反射地站起來，椅子往后一推，發(fā)出刺耳的摩擦聲。全班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。
王老師站在***，手里拿著他的數(shù)學卷子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“48分?！?br>她把這個數(shù)字念得很重，像是在宣判什么。
教室里響起窸窸窣窣的笑聲。
“你來回答一下這道題?！蓖趵蠋熤钢诎迳系囊坏篮瘮?shù)題，沒有要放過他的意思。
林風看了一眼黑板，又看了一眼卷子，沉默了幾秒，說：“不會?！?br>王老師嘆了口氣，把卷子放在***，摘下眼鏡擦了擦。
“下課來我辦公室?！?br>林風坐下來，**湊過來小聲說：“風哥，你又走神了。昨晚幾點睡的？”
“兩點?！?br>“打游戲了？”
“嗯?！?br>**欲言又止，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什么也沒說。
下課鈴響后，林風去了辦公室。
王老師坐在辦公桌后面，面前是一摞作業(yè)本，手邊放著一個保溫杯。她四十出頭，教了十幾年數(shù)學，什么樣的學生都見過。
“坐?！彼噶酥概赃叺囊巫印?br>林風坐下，目光落在辦公桌上的一張照片上——那是上一屆畢業(yè)班的合影，學生們笑得燦爛，王老師站在中間，也笑得很開心。
“林風，你自己看看你的成績?！蓖趵蠋煱殉煽儐瓮频剿媲埃吧蠈W期期末，你還能考班級前十五。這學期第一次月考，你掉到了三十名。數(shù)學從82分掉到48分，英語從70分掉到51分?！?br>她頓了頓，看著林風的眼睛，聲音放輕了一些：“你跟老師說實話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？”
林風搖頭：“沒事。”
“是因為打游戲嗎？”
林風沒說話。
“我知道你游戲打得好，**跟我說過，你在網(wǎng)吧里很有名?！蓖趵蠋熣Z重心長，“但是你想想，打游戲能吃一輩子嗎？你現(xiàn)在高二了，再不努力，本科都考不上。**一個人供你上學不容易，你對得起他嗎？”
最后這句話像一根針，扎在林風心口上。
他攥了攥拳頭，指甲嵌進掌心里。
“老師，我知道了?！彼酒饋?，“我會努力的?！?br>王老師看著他的背影，嘆了口氣。
她知道這孩子沒聽進去。
晚上七點，林建國收車回家。
他拎著一袋菜和一袋饅頭進了門，把東西放在廚房，然后進衛(wèi)生間洗了把臉。水龍頭嘩嘩響著，他盯著鏡子里自己那張被風吹日曬得黝黑的臉，用力搓了搓，好像想把一天的疲憊都搓掉。
“爸，今天收得挺早。”林風從房間里出來。
“嗯，今天生意不好?！绷纸▏亮税涯?，走進廚房開始做飯。
父子倆的對話向來簡短，像兩條平行的線，偶爾交會一下，然后又各自延伸開去。
二十分鐘后，兩菜一湯端上了桌——炒青菜、西紅柿炒蛋、紫菜蛋花湯。
林建國給林風盛了碗飯，自己也盛了一碗，父子倆面對面坐著，各自扒飯，誰都沒說話。
電視開著，放著本地新聞，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填滿沉默。
林建國吃了幾口，忽然開口：“學校是不是月考了？”
林風筷子頓了一下：“嗯?！?br>“考得怎么樣？”
“……還行。”
林建國放下筷子，看著林風。他的眼睛不大，但看人的時候很認真，像是要把人看穿。
“卷子拿來我看看?！?br>“不用了吧……”
“拿來。”
林風放下碗，回房間拿了那張數(shù)學卷子，遞給林建國。
48分。
林建國看著那個數(shù)字，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他沒有發(fā)火，只是把卷子折好放在桌上，端起碗繼續(xù)吃飯。吃了兩口，又放下了。
“林風，”他叫了兒子的全名，“你是不是覺得開出租車很丟人？”
林風一愣：“我沒這么想?！?br>“那你為什么不好好學習？”林建國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，“**走的時候我才三十七歲，我為什么沒再找？不是因為找不到，是因為我怕后媽對你不好。我一個人開了八年出租車，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學，你就拿48分報答我？”
“我沒……”林風想說點什么，但喉嚨像被掐住了。
“你是不是天天晚上去網(wǎng)吧打游戲？”林建國的聲音終于高了起來，“你以為我不知道？這條街上誰不認識你林風？網(wǎng)吧里打游戲最厲害的那個！”
“打游戲怎么了？”林風也放下了筷子，聲音帶了火氣，“我打游戲又不是不務正業(yè)！”
“打游戲還不是不務正業(yè)？！”林建國猛地拍了下桌子，碗筷震得叮當響，“打游戲能當飯吃？打游戲能考上大學？打游戲能養(yǎng)活自己？！”
“能！”林風站起來，聲音比父親還大，“電競選手一年賺幾百萬的都有！”
“那得多少個人里才出一個？”林建國也站了起來，“你見過哪個打游戲打出名堂的？**我開了八年出租車，見過太多在網(wǎng)吧里混日子的年輕人，最后有幾個出息了？”
“我跟他們不一樣！”
“有什么不一樣？”
“我……”
林風張了張嘴，想說自己昨晚被職業(yè)教練看中了，想說陳宇問他“想不想打職業(yè)”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因為他不確定，說出來之后，父親是支持還是反對。
沉默在父子之間蔓延，像一道看不見的墻。
林建國先泄了氣，他坐下來，雙手撐著額頭，聲音沙?。骸八懔?，不說了。吃飯?！?br>林風站著沒動，胸口堵得慌，像壓了一塊石頭。
他轉(zhuǎn)身進了房間，把門關(guān)上了。
門板后面，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，和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。
五、臺階上的長談
林風在床上躺了很久，翻來覆去，盯著天花板發(fā)呆。
十一點的時候，他渴了，起身去廚房倒水。
路過客廳時，他發(fā)現(xiàn)門開著。
林建國坐在門口的臺階上，背對著門，手里夾著一根煙。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，像某種無聲的信號。
林風猶豫了一下，推開門走了出去。
“爸，外面涼?！?br>林建國沒回頭，只是往旁邊挪了挪，給他騰出半個臺階。
林風坐下來，父子倆并排坐著，看著空蕩蕩的街道。路燈把對面的墻照得慘白，一只野貓蹲在垃圾桶旁邊，綠瑩瑩的眼睛盯著他們。
“**走的時候，”林建國忽然開口，聲音很低，“你才十二歲。”
林風沒說話。
“她在醫(yī)院里跟我說，建國，把兒子帶好，別讓他吃苦?！绷纸▏丝跓?，煙霧在路燈下散開，“我沒做到。還是讓他吃苦了?！?br>“爸……”
“你聽我說完?！绷纸▏驍嗨?，“我不是不讓你打游戲。我是怕你走錯路。你沒見過那些在網(wǎng)吧里混了十年的人，三十歲了還在網(wǎng)吧**，蓬頭垢面，連飯都吃不上。我不想你也變成那樣?！?br>林風看著父親的側(cè)臉。路燈的光照出他臉上的皺紋，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。
“爸，電競不一樣了?！绷诛L說，“現(xiàn)在有職業(yè)聯(lián)賽，有俱樂部，有工資有獎金。打得好真的可以當飯吃?！?br>“那你打得好嗎？”
林風想了想，說：“有一個前職業(yè)選手，昨天來找我了。他說我天賦不錯，問我……想不想打職業(yè)?！?br>林建國的手指一抖，煙灰掉在褲腿上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煙燃到了盡頭，燙了一下他的手指，他才回過神來，把煙頭掐滅在臺階上。
“那個人的話，可信嗎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想試試。”
“試試？”林建國轉(zhuǎn)過頭看著兒子，眼神復雜，“你怎么試？不去上學了？”
“他說可以去青訓營，邊訓練邊學習。如果不行，還可以回來。”
夜風吹過，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。
林建國閉上眼睛，又睜開。
他看著遠處的路燈，那些路燈一盞接一盞，延伸到黑暗的盡頭，像是沒有終點。
“**要是還在，她會怎么說？”他像是在問林風，又像是在問自己。
林風沒回答。
過了很久，林建國站起身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“去看看。不行就回來讀書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走進門，沒有回頭。
林風坐在臺階上，眼眶發(fā)熱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聲“謝謝”，但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客廳里傳來父親的咳嗽聲，一聲接一聲，在空蕩蕩的房子里回蕩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建國出車的時候，在林風房間門口站了一會兒。
他聽見房間里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——很輕，很快，很有節(jié)奏。
他想敲門，手抬起來又放下了。
轉(zhuǎn)身下樓的時候，他在樓梯拐角處停了一下，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，壓在鞋柜上的鑰匙下面。
那是給林風的午飯錢。
林風聽見父親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，才從電腦前抬起頭來。
他看了一眼手機，上面有**發(fā)來的十幾條消息，全是關(guān)于陳宇的。
最后一條是：“風哥，你真的要去嗎？”
林風沒回。
他關(guān)掉游戲，打開搜索引擎，在搜索欄里打出了三個字：陳宇。
跳出來的信息比他想象的多。
“AG戰(zhàn)隊前隊長陳宇宣布因傷退役，年僅21歲。”
“陳宇：我最大的遺憾是沒拿過世界冠軍。”
“陳宇轉(zhuǎn)型青訓教練：我想培養(yǎng)出能替我拿冠軍的人?！?br>林風一條一條地看下去，看到最后，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張照片上。
那是陳宇最后一次比賽的截圖。畫面里的他握著鼠標，眼神專注，右手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繃帶。
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：
“陳宇右手腕韌帶撕裂，帶傷打完比賽，賽后宣布退役?！?br>林風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關(guān)掉網(wǎng)頁，背起書包，走出了家門。
他沒有去學校。
他去了網(wǎng)吧。
新時代網(wǎng)咖的招牌在白天顯得更舊了，“新時”兩個字在陽光下幾乎看不清。
林風推開門，李姐正在前臺擦桌子。
“陳宇在哪？”他問。
李姐抬頭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，朝角落指了指。
林風轉(zhuǎn)過一個彎，看到陳宇坐在那天晚上的那個位置，面前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，屏幕上是一個訓練軟件的界面。
陳宇抬起頭，看見林風，嘴角微微上揚，像是早就料到他會來。
“想好了？”
林風深吸一口氣。
“我想好了?！?br>他拉開椅子，坐了下來。
（第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