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閨鎖玉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深閨鎖玉魂，黛玉方合眼。恍恍惚惚似睡非睡間，那支玉簪上的紅點仿佛在眼前化開，化作一滴血，暈染了滿視野。耳畔又響起昨夜那幽幽的嘆息聲，這回更近了，仿佛就在枕畔：“十年了……該還債了……”，天色已泛魚肚白。晨光透過茜紗窗，在地上投出淡青的影子。妝*靜靜立在鏡臺，鎖扣完好。黛玉起身，赤足走近，猶豫片刻，還是取出鑰匙打開了那黑漆螺鈿小盒。玉簪靜靜躺在絲絨上，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，那點朱砂紅得刺目?！肮媚镄蚜耍俊弊嚣N端著銅盆進(jìn)來，見黛玉只穿著寢衣站在妝臺前，忙取來外衫給她披上，“仔細(xì)著涼。這才卯時二刻，怎不再睡會兒？”，將簪子收起：“睡不踏實。今日早飯簡單些，一碗粥就好?！?，出去吩咐小丫頭。不多時端來紅漆托盤：一盞冰糖粳米粥，四樣小菜——醬黃瓜、腐乳、拌筍絲、腌脆藕，并兩個奶餑餑。黛玉只喝了半碗粥，筍絲略動了兩筷，便推開了。紫鵑憂心道：“姑娘用得這樣少，身子怎么撐得??？昨夜你和***出去，可是著了風(fēng)？無妨?！摈煊裼媒佔邮昧耸米旖?，“紫鵑，你來府里幾年了？”：“我是老**從南邊帶來的，姑娘進(jìn)府時我才十歲，算來也七八年了。姑娘怎么忽然問這個？那你可曾聽說，大觀園建起之前，這地方是什么樣子？或是……可出過什么事？”：“這園子是元妃省親前建的，原是寧榮二府的后花園子并著東邊一片荒地。至于出過什么事……”她壓低了聲音，“我倒隱約聽些老嬤嬤說過，這地方從前不太平?？蓡柧唧w是什么，她們又都諱莫如深，只說些‘陳年舊事不提也罷’?！?，外頭雪雁的聲音響起：“***來了！”，腰間系著五彩絲絳，神色卻有些憔悴，眼下一片青黑，顯是昨夜也未睡好。進(jìn)門見黛玉正用早飯，便挨著坐了，示意紫鵑先出去。“妹妹可還好？”他低聲問，目光不自覺地瞟向妝*?！拔覠o事?！摈煊駥⒅嗤胪崎_，“那簪子，我細(xì)看了，內(nèi)側(cè)刻著個‘秦’字。你可想到了什么？”：“我昨夜回去，翻來覆去地想。府里姓秦的，除了蓉兒媳婦，再無旁人?？汕涫撬哪昵皼]的，時間對不上。且那簪上刻著‘十年期’，分明是十年前的東西。難不成……是可卿娘家什么人？”
黛玉沉吟：“寧府那邊，你可方便打聽？”
“蓉兒如今跟著珍大哥哥在外頭辦事，不常在家。他屋里……”寶玉頓了頓，“自可卿去后，他續(xù)娶了胡氏，是個沒嘴的葫蘆，問不出什么。倒是可卿的貼身丫鬟寶珠、瑞珠，一個觸柱殉主，一個甘為義女守靈，如今都在鐵檻寺。若想問舊事，怕只有她們知道。”
“鐵檻寺……”黛玉指尖輕叩桌面，“離城二十里，不便去。況且無由無故的，怎好去問這些？”
二人正說著，忽聽外頭一陣腳步聲，接著是平兒的聲音：“林姑娘在屋里么？**奶讓我送東西來?！?br>簾子挑起，平兒帶著個小丫頭進(jìn)來，手里捧著一個剔紅捧盒。“**奶說，這是昨兒南安太妃送的血燕，最是養(yǎng)人，讓姑娘每日用一盞?！庇帜贸鲆粋€青瓷小罐，“這是暹羅進(jìn)貢的玫瑰露，兌水喝安神補氣。”
黛玉讓紫鵑收了，道：“多謝鳳姐姐惦記。平兒姐姐坐，吃杯茶?！?br>平兒笑道：“不坐了，**奶那兒還有事。對了，”她像是忽然想起，“姑娘昨兒可聽見什么動靜？夜里巡夜的婆子說，西北角似有聲響，**奶讓多派了幾個人守夜?！?br>黛玉與寶玉對視一眼，道：“我昨夜睡得早，不曾聽見。是什么聲響？”
“婆子們也說不清，只道像女子啼哭，又像風(fēng)吹竹葉的怪聲。許是野貓罷?！逼絻赫f著，目光在黛玉臉上停了停，“姑娘臉色有些白，可是沒睡好？玫瑰露最是安神，姑娘今晚試試。”
送走平兒，寶玉壓低聲音：“鳳姐姐也知道了。我看她不是為送東西，是來探口風(fēng)的。”
黛玉走到窗前，看平兒的身影消失在竹徑盡頭，輕聲道：“那箱子，那血跡，還有這簪子……我總覺得，鳳姐姐知道些什么。”
早飯用罷，黛玉讓紫鵑將碗碟撤了，自己倚在榻上出神。寶玉坐在一旁繡墩上，有一搭沒一搭地?fù)芘銧t里的灰。日頭漸漸高了，窗外的竹影投進(jìn)來，在地上搖搖曳曳。
巳時三刻，外頭傳來探春的聲音：“林姐姐可在？”
探春今日穿著件鵝黃繡折枝玉蘭的褙子，下著水綠綾裙，顯得精神利落。進(jìn)來見寶玉也在，笑道：“二哥哥也在，倒省得我多跑一處?！闭f著在黛玉身旁坐了，“我今兒來，是有事請教姐姐?！?br>“什么事這么正經(jīng)？”黛玉讓紫鵑上茶。
探春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，翻開一頁：“姐姐看，這是去年修葺園子的開支。其中有一項，是‘凹晶溪館周邊土石整理，用工三十，銀十五兩’。我查了舊賬，這凹晶館是前年建的，去年只是尋常維護(hù)，何須動用三十工？且這項開支是鳳姐姐批的，未經(jīng)過賴大管家，直接走的私賬?！?br>黛玉接過賬冊細(xì)看，果然那筆款項用朱筆勾出，旁邊小字注著“王熙鳳親批”。日期是去年三月。她心下一動：“去年三月……那時園子里可有什么工程？”
“并無?！碧酱簱u頭，“我去問管園的婆子，她們只說那時鳳姐姐吩咐，將凹晶館后頭的土坡整一整，要種些竹子?？晌易蛉杖タ?，那土坡仍是老樣子，并未見新竹?！?br>寶玉插話：“會不會是鳳姐姐記錯了地方？”
“鳳姐姐那樣精細(xì)的人，怎會記錯？”探春合上賬冊，壓低聲音，“我疑心這里頭有事。且不止這一樁，去年七月，又有一筆二十兩的支出，名目是‘移栽花木’，地點寫的還是凹晶館。可我細(xì)細(xì)看過，那館子周邊，除了幾叢老竹，并無新移的花木?！?br>黛玉想起昨夜在凹晶館后荒草叢中見到的景象，心頭疑云更濃。她不動聲色地問：“三妹妹還查出什么？”
探春欲言又止，看了眼寶玉。寶玉會意，起身道：“我去催催茶，紫鵑這丫頭，泡個茶這半天?！闭f著出去了。
待他走遠(yuǎn)，探春方湊近黛玉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我偷偷查了寧府那邊的賬，發(fā)現(xiàn)一樁怪事。十年前，也就是建這園子前六年，寧府有一筆五百兩的支出，名目是‘撫恤金’，領(lǐng)款人姓秦，叫秦業(yè)?？汕涞母赣H，正是這個名字。”
黛玉手中茶盞微微一晃：“秦業(yè)？他不是營繕?biāo)镜睦芍忻?？怎會領(lǐng)寧府的撫恤金？”
“正是這話?！碧酱旱?，“秦業(yè)雖是可卿養(yǎng)父，但與寧府并無雇傭關(guān)系，何來撫恤金？且這筆銀子數(shù)目不小，在當(dāng)時不是小數(shù)。我往前翻，發(fā)現(xiàn)那幾年，寧府每年都有一筆固定支出，給同一個戶頭，每次二百兩，連續(xù)給了五年，直到秦業(yè)病故?！?br>“那就是……一千五百兩?！摈煊裼嬎愕?，“一個營繕?biāo)纠芍校曩翰贿^幾十兩。寧府為何年年給他送錢？”
探春搖頭：“賬上只寫‘年例’，再無其他。我問過母親，她說那時她還未來府里，不知情。問璉二嫂子，她只說是老輩的人情往來，讓我別多問?！?br>窗外傳來鸚鵡學(xué)舌的聲音，是寶玉在廊下逗鳥。黛玉沉吟片刻，道：“三妹妹，這些事你我知道便罷，別再深究。尤其是賬目上的蹊蹺，鳳姐姐既不愿人知，自有她的道理?！?br>探春何等聰明，聽出弦外之音，點頭道：“我明白。只是……”她握住黛玉的手，“姐姐，我總覺得這園子里有什么東西不對。自打搬進(jìn)來，夜里常聽見怪聲，起先以為是風(fēng)聲，可如今連巡夜的婆子也聽見了。昨兒夜里，我屋里的侍書說，看見窗外有白影子飄過，嚇病了，今日還發(fā)熱呢?！?br>黛玉反握住她的手，只覺她指尖冰涼。“你讓侍書好好歇著，今晚多派兩個婆子守夜。若再有什么，立刻叫人。”
探春應(yīng)了，又說了會子閑話，方起身告辭。臨走前，她回頭看了眼黛玉妝臺，忽然道：“姐姐那妝*底下，可是放了什么？我方才看見，有一絲光透出來?！?br>黛玉心頭一震，強(qiáng)作鎮(zhèn)定：“許是鏡子反光。三妹妹眼花了?！?br>送走探春，黛玉快步走到妝臺前，拉開底層抽屜。那支玉簪靜靜躺著，并無異樣?？煞讲盘酱旱脑捵屗话病粽嫱赋龉猓M非這簪子真有古怪？
午飯時分，紫鵑端來四樣菜：糟鵝掌、雞髓筍、火腿鮮筍湯、并一樣清炒豆苗。又有一碗碧粳米飯。黛玉本無胃口，但想著夜里還要耗神，勉強(qiáng)用了半碗飯，吃了些筍。正吃著，寶玉又來了，手里拿著個油紙包。
“妹妹，我讓襲人做了你愛吃的藕粉桂糖糕，剛出鍋的?！彼蜷_紙包，熱氣騰騰的糕點散發(fā)出甜香。又見黛玉吃得少，皺眉道：“可是飯菜不合口？我讓廚房重做。”
“不用?！摈煊駣A了塊鵝掌，“你可用過飯了？”
“在老**那兒用了些?！睂氂裨趯γ孀?，看黛玉用飯，忽然道：“我方才去找了茗煙。”
黛玉抬眸。茗煙是寶玉的小廝，最是機(jī)靈，常在外頭走動，消息靈通。
“我讓他去打聽十年前這附近可出過什么事。他回來說，問了個在寧府當(dāng)差四十年的老門房，那老頭醉醺醺的，說……”寶玉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“說這地方，十年前死過一個人。”
黛玉放下筷子：“什么人？”
“一個女子。說是寧府那邊的親戚，來投親的，不知怎的，就沒了。尸首都沒找全，只在溪里撈到一只鞋?！睂氂衤曇舭l(fā)緊，“那老門房說，那女子姓秦，叫秦……秦婉?！?br>秦婉。黛玉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。簪上刻的“秦”字，寧府給秦業(yè)的撫恤金，凹晶館的異響，還有那“十年期”……這些碎片，仿佛漸漸能拼湊出輪廓了。
“后來呢？寧府如何處置的？”
“老門房說，珍大哥哥那時年輕，怕?lián)上?，報了官說是失足落水。給了秦家一筆錢，將事情壓下了。那女子的父母拿了錢，便離了京，再沒回來?！睂氂駠@道，“茗煙說，那老門房講完就醒了酒，嚇得直扇自己嘴巴，說‘我胡說八道，二爺千萬別當(dāng)真’。”
窗外忽起風(fēng)，竹葉簌簌作響。黛玉覺得身上發(fā)冷，紫鵑忙去關(guān)窗。就在這一瞬，黛玉瞥見窗外竹林邊，似有個白影一閃而過。她手中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
“妹妹？”寶玉順著她目光看去，窗外只有搖曳的竹影。
“沒什么?！摈煊穸ǘㄉ瘢拔已刍?。”
這頓午飯再吃不下去。撤了飯菜，黛玉讓紫鵑沏了濃茶，與寶玉對坐商議。
“若那女子真是秦婉，與秦可卿是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黛玉問。
“秦業(yè)是營繕?biāo)纠芍?，有一子一女，子名秦鐘，女名可卿。這秦婉……莫非是秦家的旁支？”寶玉思索道，“可若是旁支，寧府何必年年給撫恤金？且數(shù)目不小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這女子的死，與寧府有莫大干系。給錢不是撫恤，是封口?！摈煊窠拥馈?br>二人沉默。若真如此，那凹晶館的異響，夜半的白影，還有這支刻著“十年期”的玉簪，便都有了出處。十年冤魂，要來索債了。
“可為何是現(xiàn)在？”寶玉不解，“十年了，為何偏偏這時候出現(xiàn)？”
黛玉走到妝臺前，拿起那支簪子，對著光細(xì)看。忽然，她發(fā)現(xiàn)簪子梅花花心那點朱砂，似乎比昨夜更紅了些，且紅得有些不均勻，邊緣處顏色深，中間淺，像是……像是干涸的血跡。
她被自己這念頭嚇了一跳，險些脫手。寶玉忙接過，也對著光看，忽然“咦”了一聲：“這紅點里頭，好像有東西?！?br>二人湊到窗前，借著午后明亮的日光，看見那點朱砂中心，有個極小的黑點，細(xì)如發(fā)絲。寶玉取來銀針，小心剔了剔，那朱砂竟是軟的，一剔就掉下一小塊。底下露出一點黑色，像是墨跡。
“這朱砂是后涂上去的，為了蓋住下面的東西?！摈煊裥奶涌?。
寶玉屏住呼吸，用針尖小心刮掉表面的朱砂。漸漸露出下面完整的字跡——那不是墨，是刻上去的，填了金粉，只是年代久遠(yuǎn)，金粉黯淡，又被朱砂覆蓋，才看不出來。那是兩個小字：
“嬰寧”
秦嬰寧。這才是簪子主人的名字。
“秦嬰寧……”寶玉喃喃道，“這名字，我仿佛在哪聽過?！?br>“在哪兒？”
寶玉蹙眉苦思，忽然一拍手：“我想起來了！那年我還小，大概七八歲，跟著老**去寧府賞梅?？汕淠菚r剛嫁過來不久，在園子里設(shè)宴。我貪玩跑遠(yuǎn)了，撞見珍大哥哥和一個女子在假山后說話。那女子背對著我，穿著一身白衣，發(fā)間就簪著支玉簪。珍大哥哥喚她‘嬰寧’?！?br>“后來呢？”
“后來我被丫鬟找回去，也沒在意。如今想來，那女子不是可卿，可卿那日穿的是紅衣?！睂氂裨较肽樕桨?，“且那女子說話帶著江南口音，軟軟的?？汕涫蔷┏情L大的，口音不同?！?br>黛玉握緊簪子：“那女子，就是秦嬰寧。她是可卿的姐妹？”
“未必是親姐妹。秦業(yè)是從養(yǎng)生堂抱養(yǎng)的可卿，這事府里老人都知道。若秦嬰寧是秦家親生女，那便是可卿的姐妹?？蔀楹螐奈绰犎颂崞穑俊睂氂裨较朐絹y，“且若她是秦家女兒，珍大哥哥為何與她私下相會？可卿知道么？”
疑問一個接一個。窗外日頭偏西，已是申時。紫鵑進(jìn)來點燈，見二人神色凝重，不敢多問，只默默添了茶。
晚飯時分，廚房送來食盒。四菜一湯：酒釀清蒸**、腌的胭脂鵝脯、火腿燉肘子、素炒葵菜，并一碗蝦丸雞皮湯。都是黛玉平日愛吃的，可她今日毫無胃口，只喝了幾口湯。
寶玉勸道：“妹妹好歹用些，身子要緊?！?br>正說著，外頭忽傳來吵嚷聲。接著是雪雁驚慌的聲音：“姑娘！不好了！侍書……侍書出事了！”
黛玉心頭一緊，忙起身。只見雪雁跑進(jìn)來，臉都白了：“探春姑娘屋里的侍書，方才忽然發(fā)狂，喊著‘別過來！不是我！’，然后一頭撞在墻上，滿頭是血！現(xiàn)在人昏過去了，已去請?zhí)t(yī)了！”
“在哪兒出的事？”
“就在……就在凹晶館附近！”雪雁顫聲道，“侍書說白日里丟了只耳墜，想起可能落在那邊，趁著天還沒黑透去找。結(jié)果……結(jié)果就……”
黛玉與寶玉對視一眼，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懼。寶玉起身：“我去看看?！?br>“我也去?！摈煊竦?。
“妹妹，你……”
“我必須去。”黛玉聲音雖輕，卻堅定。她讓紫鵑取來斗篷，又對雪雁道：“你去回老**、**，就說我去看三妹妹，晚些回來。別提侍書的事，只說是我請三妹妹過來說話?！?br>雪雁應(yīng)聲去了。黛玉與寶玉匆匆出門，往凹晶館去。
天色已暗，園子里掌了燈。遠(yuǎn)遠(yuǎn)看見凹晶館那邊燈火通明，一群人圍在那里。王熙鳳的聲音尖銳地響起：“都圍著做什么！散開！去個人看看太醫(yī)到了沒有！”
二人走近，只見侍書躺在地上，額頭一個血窟窿，還在**冒血。探春蹲在她身邊，用帕子按著傷口，手上身上都是血，臉色慘白。鳳姐在一旁指揮婆子們抬春凳，平兒拿著干凈布條幫著包扎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寶玉擠進(jìn)去。
鳳姐見他，皺眉道：“你怎么來了？林妹妹也來了？這兒亂，快回去！”
“侍書怎么樣？”黛玉問探春。
探春抬頭，眼圈通紅：“還有氣，但昏著。她說要來尋耳墜，我不讓，她偏要來……都怪我，該攔著她的……”話未說完，淚已落下。
黛玉蹲下身，握住她的手，冰涼。她目光掃過四周，忽然定在不遠(yuǎn)處的地上——草叢里，有什么東西在反光。她不動聲色地挪過去，趁人不注意，拾起那物。是一支耳墜，珍珠的，正是侍書平日戴的那對。耳墜旁邊，泥土上有凌亂的痕跡，像是有人在這里掙扎過。而最讓她心驚的是，泥地上，有一個淺淺的印記——像是女子的繡花鞋印，但只有前半個腳掌，后跟處空空如也，仿佛那人是用腳尖站著，或者……飄著。
“太醫(yī)來了！”有人喊。
眾人忙讓開。王太醫(yī)匆匆趕來，檢查侍書的傷勢，又翻開眼皮看了看，沉聲道：“快抬回去，傷口要縫合。人怕是驚了魂，我開服安神的藥，能不能醒，看造化了?！?br>婆子們將侍書抬上春凳，匆匆離去。探春跟著，鳳姐對黛玉道：“妹妹先回去，這兒有我?！庇謱氂裾f，“寶兄弟，你送林妹妹回去，夜里別亂走?！?br>人群散去，凹晶館又恢復(fù)寂靜。夜風(fēng)吹過水面，帶來陣陣涼意。寶玉護(hù)著黛玉往回走，二人一路無話。經(jīng)過那片草叢時，黛玉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月光下，那半個鞋印清晰可見，旁邊似乎還有什么——她瞇起眼，看見泥土里露出一點白色，像是……紙錢。
回到瀟湘館，紫鵑早已急得團(tuán)團(tuán)轉(zhuǎn)。見黛玉回來，忙端上熱茶：“姑娘可算回來了，嚇?biāo)牢伊恕Ｊ虝鯓恿?？?br>“還不知道。”黛玉接過茶，手還在微微顫抖。她讓紫鵑出去守著門，從袖中取出那支耳墜，放在桌上。珍珠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，可黛玉總覺得，那光里透著寒意。
“妹妹看見什么了？”寶玉問。
黛玉將鞋印和紙錢的事說了。寶玉臉色發(fā)白：“紙錢？這園子里，誰敢燒紙錢？”
是啊，大觀園是省親別墅，最忌這些不祥之物。誰敢在這里燒紙錢？除非……是祭奠那個不能公開祭奠的人。
夜深了，寶玉不便久留，囑咐黛玉鎖好門窗，方離去。紫鵑服侍黛玉洗漱，見她神色恍惚，也不敢多問，只默默鋪好床。
黛玉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看帳頂。窗外風(fēng)聲嗚咽，像是女子的哭泣。她想起那支簪子上的名字：秦嬰寧。想起十年前死在這里的秦姓女子，想起寧府每年送出的銀子，想起鳳姐神秘的黑箱子，想起侍書額頭的血窟窿……
忽然，她聽見極輕的敲門聲。
“誰？”她坐起身。
沒有回答。敲門聲又響，三下，輕輕的，卻清晰。黛玉披衣下床，走到門邊，從門縫往外看。廊下掛著燈籠，光影搖曳，門外空無一人。她正要轉(zhuǎn)身，卻看見地上有樣?xùn)|西——一張紙錢，折成小小的三角形，塞在門縫下。
她撿起紙錢，展開。上面用朱砂寫著兩個字：
“償命”
字跡娟秀，卻透著森森寒意。朱砂在燭光下紅得刺目，仿佛剛剛寫就，還帶著濕氣。
黛玉手一抖，紙錢飄落在地。她猛地拉開門，夜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，吹得燭火亂晃。廊下空空，只有竹影在地上搖晃，像是無數(shù)鬼手在舞動。
遠(yuǎn)處傳來打更聲，三更天了。
她關(guān)上門，背靠著門板，心跳如擂鼓。妝*里，那支玉簪忽然發(fā)出幽幽的光，一明一滅，像是在呼吸。
（第二章 深閨鎖玉魂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