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舊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令狐沖回到了華山。，幾乎是晝夜兼程。從衡山到華山，尋常要走五日，他用了三日便到了。馬到山腳下時已累得口吐白沫，他棄了馬，施展輕功上山，腳步踏在熟悉的山路上，卻覺得每一步都比記憶中沉重。，屋頂?shù)耐咂仓粚颖∷?，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著微光。院子里很安靜，只有幾只麻雀在啄食地上散落的米粒。令狐沖推開竹籬門，門軸發(fā)出輕微的“吱呀”聲，在寂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。，望著那扇緊閉的屋門。屋里沒有動靜，沒有琴聲，也沒有藥香。這不像任盈盈平日的習慣——她總是起得很早，或撫琴，或熬藥，或整理庭院?！坝?？”他喚了一聲。。，輕輕推開。屋里收拾得很整潔，桌椅一塵不染，琴案上的古琴用布帛仔細蓋著，藥爐已清洗干凈，倒扣在灶臺上。一切都井然有序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清冷。。床鋪疊得整整齊齊，被褥冰涼，顯然一夜未有人睡過。梳妝臺上的銅鏡擦得锃亮，映出他風塵仆仆的臉。鏡臺一角放著一張信箋，用鎮(zhèn)紙壓著。，拿起信箋。紙上只有寥寥數(shù)語：“沖哥：我回黑木崖數(shù)日，處理教中事務。藥在柜中，記得按時服用。勿念。盈盈?！保Z氣平淡，像極了這五年來她寫的每一封信?？闪詈鼪_卻從這平淡中讀出了一絲異樣——她從未在他外出時離開華山，更不會不告而別。，放回原處。然后走到衣柜前，打開柜門。里面整齊疊放著他的衣物，春夏秋冬，分門別類。最上層放著一個藥包，用油紙仔細包著，上面貼著一張紙條：“一日三次，溫水送服?！保讣庥|到油紙時頓了頓。他將藥包放在桌上，轉(zhuǎn)身走出屋子。，陽光穿過竹葉的縫隙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竹林里很靜，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，像無數(shù)人在低聲私語。。這片竹林很大，竹子在五年間長得更加茂密，有些地方幾乎要人側身才能通過。他走到竹林中央的一小片空地——那是他常來練劍的地方。
空地上有幾塊青石板，表面光滑，是常年踩踏所致。令狐沖站在石板上，深吸了一口氣。清晨的空氣帶著竹葉的清香和泥土的**，涌入肺中，卻沒能平復心中翻涌的情緒。
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枯竹枝。竹枝約三尺長，拇指粗細，已經(jīng)干透了，握在手中輕飄飄的。他掂了掂，手腕一抖，竹枝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弧線，發(fā)出“嗤”的破空聲。
然后他開始練劍。
起手式是獨孤九劍的“總訣式”，竹枝斜指地面，身形微側。這個姿勢他練過千萬遍，早已融入骨血。可今日，當他手腕轉(zhuǎn)動，竹枝隨勢上挑時，動作卻忽然頓了頓。
這一挑的角度，不是獨孤九劍原本的路數(shù)。
令狐沖記得很清楚——五年前，也是在這片竹林，東方不敗曾與他切磋。那時她一身紅衣，手持一根竹枝，與他過招。他的獨孤九劍凌厲剛猛，她的葵花寶典詭*飄忽，兩人打了百余招不分勝負。
最后她收招，用竹枝點在他腕上，說：“令狐沖，你的劍法太直。須知劍如流水，當曲則曲，當繞則繞?！?br>然后她演示了一招。竹枝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，不是直刺，而是劃過一個微妙的弧度，從意想不到的角度攻來。那一招的精髓，不在力，而在巧；不在快，而在變。
令狐沖當時不服，覺得那是旁門左道?？珊髞硭氉跃殑r，卻不知不覺將那變化融入劍法中。起先只是偶爾，后來成了習慣。再后來，這習慣就像烙印一樣，刻在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里。
此刻，竹枝在他手中劃出那道熟悉的弧度。動作流暢自然，仿佛天生就該如此?？闪詈鼪_的心卻猛地一沉——這一招，已經(jīng)不是純粹的獨孤九劍了。
他定了定神，繼續(xù)練下去。
“破劍式破刀式破槍式”……獨孤九劍的九式一一展開。竹枝在他手中時而如蛟龍出海，時而如靈蛇吐信，時而如狂風驟雨。劍風激蕩，掃落一地竹葉，在晨光中翻飛如蝶。
可越練，令狐沖的心越亂。
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無法再像從前那樣，專注于劍法本身。每一個招式，都會讓他想起一些片段——不是完整的記憶，而是一些零碎的畫面，一些模糊的感覺。
比如“破劍式”中的那個回旋，會讓他想起東方不敗側身閃避時，紅衣翻飛的弧度。
比如“破刀式”中的那個下壓，會讓他想起她手腕翻轉(zhuǎn)，竹枝輕巧地格開他劍鋒的瞬間。
比如“破槍式”中的那個突刺，會讓他想起她忽然欺身近前，竹枝抵在他咽喉，眼中帶著三分笑意、七分挑釁的樣子。
這些畫面像水底的暗流，平時潛藏不見，可一旦他開始練劍，就會悄然浮現(xiàn)。五年了，他以為時間能沖淡一切，卻沒想到那些記憶早已融入他的骨血，成為他劍法的一部分，成為他身體的本能。
竹枝越舞越快。
令狐沖閉上眼，不去看，不去想，只憑感覺。風聲在耳邊呼嘯，竹葉擦過衣襟的簌簌聲，竹枝破空的嗤嗤聲，還有自己的呼吸聲、心跳聲……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，像一首詭異的曲子。
忽然，他手腕一抖，竹枝劃出一道奇詭的弧線。這一招既不是獨孤九劍，也不是他學過的任何劍法。動作極快，角度刁鉆，竹枝尖端在空中顫出數(shù)點虛影，仿佛同時刺向數(shù)個方位。
葵花寶典的“雨打飛花”。
令狐沖猛地睜開眼，動作僵在半空。竹枝在他手中微微顫抖，尖端離一株翠竹只有寸許距離。他緩緩收回竹枝，看著自己的手——這只手剛才使出的，分明是東方不敗的招式。
冷汗從額角滑下。
他想起衡山那三名弟子心口的**，想起莫大先生凝重的表情，想起自己懷中那片紅衣布料。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方向，一個他既渴望又恐懼的方向。
如果……如果她還活著……
如果那冰湖的紅光不是異象……
如果那白衣女子……
“不！”令狐沖低吼一聲，竹枝狠狠劈下，“咔嚓”一聲，將身旁一株碗口粗的竹子攔腰斬斷。竹子倒下，帶起一片塵土，竹葉紛飛如雨。
他喘息著，看著倒下的竹子，看著手中斷裂的竹枝。竹枝的斷口參差不齊，露出里面干枯的纖維。他松開手，竹枝落地，在青石板上滾了幾圈，停住了。
陽光已經(jīng)完全升起，照進竹林，將一切都鍍上一層金色。竹葉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爍，像無數(shù)顆細小的珍珠。遠處傳來鳥鳴聲，清脆悅耳。
可令狐沖只覺得一片死寂。
他緩緩蹲下身，坐在青石板上。石板冰涼，透過薄薄的衣衫傳到身上。他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雙手——這雙手曾經(jīng)握過劍，殺過人，也曾經(jīng)抱過她，在她生命的最后時刻。
他記得那雙手的觸感——溫熱，柔軟，沾滿了血。她的血，那么多，那么紅，浸透了他的衣裳，怎么擦也擦不掉。他抱著她跪在冰湖邊，看著她的眼睛一點點失去神采，看著她唇角最后那抹笑意凝固。
那一刻，他以為自己的心也跟著死了。
可他沒有死。他活了下來，娶了任盈盈，當了恒山掌門，過著人人羨慕的生活。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那顆心早在五年前就沉入了冰湖底，如今跳動在胸膛里的，不過是一具空洞的軀殼。
“令狐沖啊令狐沖，”他喃喃自語，“你究竟在期待什么？”
期待她還活著？期待她能回來？期待這五年只是一場漫長的噩夢？
可如果她真的回來了，他又該如何面對？面對任盈盈，面對江湖，面對那個為他剖心而死的女子？
還有……如果真的有人練成了葵花寶典，如果衡山的命案與那武功有關，那么下一個死的會是誰？會不會是任盈盈？會不會是華山派的師弟師妹？會不會是……他自己？
令狐沖閉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再睜開時，眼底已是一片決然。
無論如何，他必須查清楚。查清楚衡山的命案，查清楚冰湖的異動，查清楚那白衣女子的身份。這不僅僅是為了江湖安寧，更是為了他自己——為了給這五年一個交代，給那些無法安放的思念一個歸宿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衣上的塵土。正要轉(zhuǎn)身離開，余光忽然瞥見竹林深處一抹紅色。
很淡，很快，像幻覺。只是一閃，就消失在茂密的竹叢后。
令狐沖渾身一震，幾乎是本能地追了過去。他穿過竹林，竹枝擦過衣襟，發(fā)出簌簌的聲響。陽光被竹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，在他眼前明明滅滅。
他追到竹林邊緣，停下了腳步。
前面是一片空地，空蕩蕩的，什么都沒有。只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，和遠處溪流的潺潺水聲。他環(huán)顧四周，竹影搖曳，不見人影。
是幻覺嗎？
令狐沖站在原地，許久未動。陽光照在他身上，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他望著那片空地，望著空地上隨風搖晃的竹影，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。
五年了，這樣的幻覺出現(xiàn)過多少次？在思過崖的雪夜，在衡山的月下，在無數(shù)個無法入眠的深夜。每一次，他都以為是她回來了，可每一次，都只是空歡喜一場。
他轉(zhuǎn)身，準備離開。
就在這時，他聽見了一聲輕微的嘆息。
很輕，很飄渺，像是風吹過竹葉的聲音，又像是人的嘆息。令狐沖猛地回頭，目光銳利如劍，掃過竹林的每一個角落。
什么都沒有。
只有竹，只有影，只有風。
令狐沖握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陷進掌心。疼痛讓他清醒了些，也讓他更加確定——剛才那不是幻覺。那抹紅色，那聲嘆息，都是真實存在的。
有人在這片竹林里。
是誰？是敵是友？是人是鬼？
他緩緩邁步，重新走進竹林。這一次，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，耳朵豎起來，捕捉著最細微的聲響。眼睛掃過每一片竹葉，每一處陰影。
竹林中忽然起了風。
風不大，卻吹得竹葉嘩嘩作響，像無數(shù)人在竊竊私語。陽光在晃動的竹葉間跳躍，光影交錯，令人目眩。令狐沖停下腳步，屏住呼吸。
他感覺到了一股氣息。
很微弱，幾乎難以察覺，卻真實存在。那股氣息隱藏在竹林的深處，若有若無，像水底的暗流，像風中的花香。他循著氣息的方向，一步步走去。
竹林越來越密，光線越來越暗。腳下的落葉越來越厚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令狐沖的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，隨時準備拔劍。
忽然，那股氣息消失了。
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令狐沖站在原地，皺起眉頭。他確信剛才不是錯覺，那股氣息雖然微弱，卻帶著某種熟悉的感覺——不是東方不敗那種霸道的殺氣，而是一種更溫婉、更隱秘的氣息。
像是……任盈盈？
令狐沖心中一動。是了，任盈盈的輕功得自日月神教真?zhèn)?，擅長隱匿行跡。如果她悄悄回到華山，暗中跟隨他，是完全有可能的。
可她為什么要這樣做？為什么不直接現(xiàn)身？
令狐沖想起那封信，想起空蕩蕩的屋子，想起她不告而別。一種不安的感覺涌上心頭。他轉(zhuǎn)身，快步走出竹林，往竹林小筑的方向奔去。
竹林深處，一株粗壯的竹子后，任盈盈背靠著竹身，緩緩滑坐在地上。
她用手捂住嘴，強迫自己不要發(fā)出聲音。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滑落，一滴，又一滴，砸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，無聲無息。
她看著令狐沖離去的方向，看著他消失在竹林的盡頭，看著他一次也沒有回頭。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照在她臉上，將她臉上的淚痕照得閃閃發(fā)亮。
剛才那一幕，她全都看見了。
看見他練劍時，那不自覺融入的葵花寶典變化。
看見他使出的那招“雨打飛花”。
看見他劈斷竹子時的痛苦和掙扎。
看見他追向那抹并不存在的紅色時的急切和期待。
每一幕，都像一把鈍刀，在她心上來回割磨。五年了，她以為自己已經(jīng)習慣了這種疼痛，可今天才發(fā)現(xiàn)，原來痛到深處，還是會流血。
她想起五年前，也是在這片竹林，她第一次見到令狐沖和東方不敗切磋。那時她躲在暗處，看著紅衣翻飛，看著劍光如龍，看著兩人過招時的默契和欣賞。
她當時就知道，自己永遠也插不進那兩個人之間。
后來東方不敗死了，令狐沖娶了她。她以為這是上天給她的機會，以為自己可以用五年的時光，慢慢撫平他心中的傷口，慢慢取代那個人的位置。
可她錯了。
有些傷口，是永遠也撫不平的。
有些人，是永遠也取代不了的。
任盈盈緩緩站起身，用袖子擦干臉上的淚。她的動作很輕，很慢，像在完成某種儀式。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襟，撫平袖子上的褶皺，將散落的發(fā)絲攏到耳后。
做完這些，她轉(zhuǎn)身，往竹林深處走去。
她走的方向與令狐沖相反，是通往華山后山的小徑。那條路很偏僻，少有人走，石階上長滿青苔，兩旁雜草叢生。她走得很穩(wěn)，一步一步，踩在濕滑的石階上，沒有回頭。
山風吹起她的衣袂，吹散了她身上淡淡的藥香。陽光照在她身上，將她的影子投在石階上，拉得很長很長。
她想起昨夜收到的那封密信——是向問天派人緊急送來的。信上說，冰湖的紅光昨夜又現(xiàn)，且比前幾次更加明亮，范圍更大。守湖弟子還聽到湖底傳來奇怪的聲響，像是什么東西在敲擊冰層。
向問天在信中寫道：“圣姑，此事詭異，屬下已加派人手，但心中仍是不安。若真如傳言所說……望圣姑早做打算。”
早做打算。
任盈盈苦笑。她能做什么打算？如果那個人真的回來了，她能做的，恐怕只有退讓。五年前，她欠了那個人一條命；五年后，她欠了那個人一份情。
她走到后山的一處懸崖邊，停下了腳步。懸崖下是萬丈深淵，云霧繚繞，深不見底。山風很大，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，幾乎要站不穩(wěn)。
她望著那片云霧，望著云霧深處隱約可見的山巒輪廓。很遠的地方，是黑木崖的方向；更遠的地方，是冰湖的方向。
兩個方向，兩個人，兩種命運。
她該往哪里走？
任盈盈閉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冰冷的空氣涌入肺中，帶著山間特有的草木氣息。再睜開眼時，眼底已是一片清明。
她從懷中取出一枚玉哨——那是五年前令狐沖送她的，說若遇險，吹響它，無論多遠他都會來。她握著玉哨，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玉身，感受著上面精細的雕紋。
然后她抬手，將玉哨拋向懸崖。
玉哨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，消失在云霧深處，沒有聲音，沒有回響。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。
任盈盈轉(zhuǎn)身，離開懸崖。她的腳步比來時更加堅定，更加從容。山風吹起她的長發(fā)，在身后飄蕩如旗。
她要回黑木崖。
不是暫居數(shù)日，而是真正回去?；氐侥莻€她曾經(jīng)逃離的地方，回到那個充滿血腥和陰謀的地方，回到那個她父親曾經(jīng)統(tǒng)治、那個人曾經(jīng)稱王的地方。
日月神教需要她，向問天需要她，那些忠誠的教眾需要她。而令狐沖……他需要的是另一個人。
既然如此，她又何必強求？
走到山腳下時，天已近午。陽光很暖，照在身上，驅(qū)散了山間的寒意。任盈盈站在路口，最后回頭望了一眼華山的方向。
竹林小筑隱在蒼翠的山色中，只露出一角屋檐。她知道，此刻令狐沖應該已經(jīng)回到了那里，或許在找她，或許在等她。
但她不會回去了。
有些路，走了就不能回頭；有些人，錯過了就是一生。
任盈盈轉(zhuǎn)身，踏上通往黑木崖的路。她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單薄，卻挺得筆直。一步一步，漸行漸遠，最后消失在蜿蜒的山路盡頭。
而此刻的竹林小筑，令狐沖站在院中，望著空蕩蕩的屋子，望著桌上那包未動的藥，望著琴案上覆蓋的古琴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。
他忽然很想聽到琴聲。
很想聽到那首《清心普善咒》。
很想看到她從屋里走出來，端著一碗溫熱的藥，說：“沖哥，該喝藥了。”
可是沒有。
什么都沒有。
只有空寂的屋子，空寂的院子，空寂的竹林。
還有他心中那片永遠也化不開的冰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