閃耀的101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用戶破十萬。半年后，拿到了第一筆投資。數(shù)目不大，但足夠他們從頂樓搬出去，換一個好一點的辦公室。程朗說先不搬，在這把產(chǎn)品迭代到2.0再說。宋遲同意了。。但客廳里的課桌換成了正經(jīng)的辦公桌，燒水壺換成了咖啡機，泡面箱被收到了廚房柜子最深處，很久沒打開過。，程朗買了兩張機票去成都。不是為了出差，就是為了吃。兩個人在成都吃了三天，從火鍋吃到串串吃到甜水面，最后一天晚上坐在錦江邊上，宋遲突然說：“程朗，我們好像真的在做成這件事。嗯。你不興奮嗎？”。對岸的燈光明滅不定，倒在水里，像一把碎金子?！芭d奮?！彼f，“就是有點不真實?！?。后來他才明白，程朗說的“不真實”是別的意思。。，團隊從兩個人變成十二個人，辦公室從客廳搬到了軟件大道的寫字樓。他們開始見投資人、見客戶、見各種帶著資源和笑臉來的人。飯局從一個月一次變成一周三次，宋遲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開始認得南京每一家高檔餐廳的包廂。他能說出哪家的黃魚最新鮮，哪家的侍酒師最懂分寸，哪家的落地窗在傍晚六點四十分的時候光線最美。。他說自己不善應(yīng)酬，技術(shù)那邊也走不開。宋遲說好，就一個人去了。。不管多晚，客廳的燈總是亮著。宋遲推門進來的時候，程朗通常坐在沙發(fā)上，筆記本擱在膝蓋上，屏幕上是永遠寫不完的代碼。聽見門響，他會抬頭看一眼，說“回來了”，然后繼續(xù)低頭。宋遲說“嗯”，換鞋，去洗澡。兩個人都沒有更多的話，但燈是亮的。。，是那年的十一月底。他在門口站了幾秒，自己開了燈。程朗的房間門關(guān)著，門縫里沒有光。他把動作放得很輕，刷牙的時候關(guān)上了衛(wèi)生間的門，怕水聲吵醒他。
第二天早上程朗什么都沒說。宋遲也什么都沒問。
那天之后，客廳的燈就不再為他亮著了。
第一次覺得真正不對勁，是在某個周三的晚上。宋遲吃完飯回來，十一點多。推開門，客廳燈開著——不是為他留的，是程朗還在。沙發(fā)上，筆記本擱在膝蓋上，屏幕上是一行行代碼。
“還沒睡？”宋遲換鞋。
“等你。”
“等我干嘛，我又不是不認識路?！?br>程朗沒接話。宋遲去廚房倒水，經(jīng)過餐桌的時候停了一下。桌上放著兩副碗筷，菜是程朗做的，一葷一素一個湯。紅燒排骨，清炒西蘭花，番茄蛋湯。排骨的醬色已經(jīng)凝住了，西蘭花從翠綠變成了暗綠，蛋湯表面結(jié)了一層薄薄的膜。已經(jīng)涼透了。
宋遲看了看手機。晚上七點十三分，他給程朗發(fā)過一條消息：今晚有飯局，不用等我。發(fā)送成功。程朗沒回。
“你做了飯？”
“嗯。以為你會回來吃?！?br>“我發(fā)了消息說今晚有飯局。”
“我知道?！背汤收f，“收到了。”
他把筆記本合上，站起來，端起那兩盤涼透的菜走向廚房。經(jīng)過宋遲身邊的時候沒有看他。沒有碰他的肩膀，沒有停頓，近到宋遲能聞見他身上那股站了一晚上廚房的味道——醬油、油煙、和某種洗了很多遍還是洗不掉的、屬于這間房子的氣息。
“以后不回來吃的話，不用發(fā)消息?！背汤收f，“我就不做了?！?br>廚房的燈亮了一下，然后是水龍頭的聲音。
宋遲站在客廳里，手里握著水杯。水是涼的，從***里接出來就沒喝過。他想說什么，但不知道說什么對。最后他走過去，站在廚房門口。程朗在洗碗，背對著他，動作不快不慢。水沖在盤子上，排骨的醬汁被沖成淡褐色的細流，流進下水口。他的肩膀微微弓著，后頸露出一截，被廚房的白熾燈照得有些發(fā)青。
宋遲忽然發(fā)現(xiàn)程朗瘦了。不是那種明顯的、需要噓寒問暖的瘦，是衣服掛在身上開始有空隙的那種瘦。肩胛骨的輪廓比以前清楚了，像兩道淺淺的山脊。
他是什么時候開始瘦的？宋遲想不起來。他想起自己已經(jīng)很久沒有認真看過程朗了。每天見面，每天說話，但“看見”是另一件事。上一次他真正看見程朗是什么時候，他記不得了。
“程朗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明天我在家吃。”
程朗的手停了一下。水還在流，盤子擱在水槽里，泡沫順著邊緣往下滑。然后他繼續(xù)洗。
“好?！彼f。
聲音和平時一樣，不快不慢，聽不出任何東西。
但第二天宋遲沒有在家吃。臨時來了一個**的投資人，團隊那邊約了三個月才約到，不可能推。他給程朗發(fā)消息：今晚又不行了，明天一定。
程朗回了一個字：好。
后來宋遲無數(shù)次想起那個“好”字。一個字，不加標點，沒有語氣。不是“好的”，不是“好呀”，不是“好吧”。就是一個“好”。像在確認收到，像在文件上簽了個字，像在一件已經(jīng)決定放棄的事情上，打了一個表示已知的勾。
那段時間，門牌101開始落灰了。不是突然落的。是一層一層積上去的。先是數(shù)字凹槽里積了一點，南京的春天灰大，仙林這邊又在修路，揚塵比別處更多。然后是邊角開始發(fā)烏，黃銅的光澤被一層灰蒙蒙的東西蓋住，像蒙了一層極薄的紗。
宋遲每天進出都會看見?？匆娏?，但沒有伸手去擦。不是不想擦，是每次經(jīng)過的時候腦子里都在想別的事——明天的路演、下個月的KPI、投資人的臉色、競品的動向。手伸出去的那個動作被更重要的事情擠掉了，一次又一次。一塊門牌，擦不擦，有什么要緊。他這樣告訴自己。明天擦也一樣。下周擦也一樣。
程朗擦過一次。
宋遲記得那天。是個周日，他起床的時候聽見門口有動靜。周日的早晨不該有動靜，程朗通常睡到十點以后。宋遲走出去，看見程朗蹲在門口，手里拿著一塊濕布，正在擦門牌。擦得很仔細，黃銅的邊角、數(shù)字的凹槽、連“101”那個“0”中間的孔都用手指裹著布捅進去轉(zhuǎn)了一圈。
他穿著一件舊T恤，領(lǐng)口洗得有些松了。蹲在那里的時候，肩胛骨把布料撐出兩道清晰的棱。
“干嘛呢？”
“臟了。”程朗頭也沒抬。
宋遲蹲下來，看了一會兒。門牌被擦過的地方亮了很多，但沒擦到的地方更顯得暗了。氧化這東西，一旦開始就不可逆。擦得再亮，也回不到嶄新時候的那種亮。就像有些東西，不管你怎么擦，被空氣咬過的痕跡都留在那里了。
“好像擦不太干凈了?！彼芜t說。
“嗯?！?br>程朗把布翻了個面，又擦了一遍。然后站起來，膝蓋上印著兩塊灰。他看了看門牌，把布扔進垃圾桶。
“就這樣吧。”他說。
那是程朗最后一次擦門牌。后來宋遲再也沒見他擦過。門牌就那樣一天一天暗下去，從黃銅的顏色變成一種說不清的顏色。不是灰，不是褐，是某種正在失去名字的顏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