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碎石在腳下打滑。他左手按著包袱帶，右手扶了下遮風(fēng)帽，抬頭看了眼太陽——日頭已過中天，離午時三刻不足一個時辰。八十步的距離不長，但山坡松動，土層干裂，每一步都得試探著落腳。，前方荊棘叢里傳來窸窣聲。一人從亂石后站起，灰布裹頭，短打衣衫沾滿塵土，正是孫明。他快步迎上來，壓低聲音：“大人，我按您昨夜吩咐，巳時初就到了西山，繞了三圈，沒見別人?！?，沒多問。他知道孫明機(jī)靈，也信得過。派他提前來，不是為了探礦，而是防人。清河郡雖荒，可但凡有點(diǎn)油水的地方，總有耳目盯著。他不想還沒動手，就被盯上?！八近c(diǎn)呢？”周默問?！熬驮谥骺?xùn)|南側(cè)，百步開外那片斜坡。”孫明指向一處塌陷的溝壑，“土石還在滑，底下有空響，像是坑道斷了?！?，地面猛地一顫。兩人同時蹲身穩(wěn)住。頭頂一塊碗大的石頭滾落，砸在周默腳邊，裂成幾瓣。塵土簌簌落下，遠(yuǎn)處傳來沉悶的轟響，像地底有巨物翻身。“來了。”周默盯著東南方向。，原本連貫的山脊被撕開一道口子，碎巖滾落如雨。原先標(biāo)記的目標(biāo)區(qū)已被掩埋大半，裂口深處黑乎乎的，不知通向哪里。
孫明倒吸一口冷氣：“路斷了?！?br>
周默沒說話。他掏出草圖比對方位，又抬頭看風(fēng)向和坡勢。原定路線確實(shí)不通了，但塌方本身說明地下結(jié)構(gòu)已松動，反而可能暴露出原先埋藏的礦脈。

“我們得下去?！彼f。

“從哪兒？上面還在掉石頭?！睂O明皺眉。

“走裂隙?！敝苣赶蛩竭吘壱粭l窄縫，“那里受力分散，暫時穩(wěn)定。你先探一段，我給你系繩?！?br>
孫明咬了下牙，點(diǎn)頭。

兩人翻出舊繩，一頭綁在孫明腰間，另一頭由周默固定在旁邊一棵老松樹干上。孫明解下隨身布巾，裹住手肘和膝蓋，又將火折子含在嘴里，趴下身子，一點(diǎn)點(diǎn)往裂縫里挪。

縫隙最窄處不過肩寬，石壁粗糙，刮得布料嘶啦作響。周默蹲在外頭，一手握緊繩索，一手捏住**柄，眼睛死死盯著入口。繩子每抖一下，他心就提一分。

十分鐘過去，繩子突然連續(xù)輕晃三下——約定的“通暢”信號。

周默立刻拉回繩索，重新加固，然后低聲喊：“推進(jìn)二十丈后停，我送補(bǔ)給。”

他把干糧、水囊和備用火折子裝進(jìn)小布袋，系上繩索緩緩送出。等袋子拉進(jìn)去又拉回來，他知道孫明已接到東西。

又過了片刻，繩子再次晃動，這次是“發(fā)現(xiàn)異常”的暗號。

周默不再猶豫，解下自已那截繩子，順著裂縫爬了進(jìn)去。

里面比想象中深?？諝鉁啙?，帶著濕泥和鐵銹味。他借著微弱光亮前行，約莫二十丈后，通道豁然開闊。孫明跪在一堆碎石旁，手里捧著一塊巖石，臉上全是灰塵，眼睛卻亮得嚇人。

“您來看這個?！?br>
周默接過石頭。表面灰黑，毫不起眼，但他記得情報里說“敲擊有沉悶回響”。他抽出**，在石塊邊緣輕輕一刮。

銀灰色的茬口露了出來，夾雜著細(xì)密藍(lán)紋，像是凍裂的冰面滲進(jìn)了金屬液。他又用刀背敲了兩下，聲音低而實(shí)，尾音竟有一絲顫鳴，像風(fēng)吹過鐵片。

“這不是普通廢巖?！彼f。

孫明忙從懷里掏出火折子，吹亮后湊近照去。光線下，那斷面竟泛出微弱流光，星星點(diǎn)點(diǎn)，似有若無，仿佛巖體內(nèi)部藏著看不見的星河。

兩人同時屏住呼吸。

周默慢慢翻看手中礦石，手指摩挲著紋理。他忽然想起今早進(jìn)城前撿的那塊碎鐵片。他迅速掏出來對比——顏色相近，反光質(zhì)感一致，連刮痕的延展方式都幾乎相同。

“這鐵片……是從哪來的？”他問。

“鐵匠鋪門口撿的?！睂O明說，“我以為只是塊廢料?！?br>
周默瞇起眼。一塊被丟棄在街角的金屬殘片，竟與深埋山腹的未知礦石同源？要么是巧合，要么就是有人已經(jīng)接觸過這種礦，卻不識其價值，隨手扔了。

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礦，心跳加快。這種礦不會天然暴露在地表，除非經(jīng)過冶煉或破碎處理。而清河郡十年未開新礦，官府檔案里也沒有相關(guān)記錄。

說明它一直被人忽略。

也說明，現(xiàn)在還來得及。

他把礦石遞還孫明，低聲道：“毀掉痕跡?！?br>
孫明立刻會意。他把周圍散落的小塊礦石全踢進(jìn)裂縫深處，又扒拉碎土掩蓋地面刮痕。周默則取出紙筆，快速畫下礦脈走向和分布范圍，記下巖層傾斜角度、裂隙深度、采掘難度。每一筆都簡潔清晰，像在填寫一份即將封存的機(jī)密案卷。

做完這些，他將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樣本包進(jìn)油紙，塞進(jìn)貼身內(nèi)袋。那里還放著昨夜寫的“活下去”三字。紙角已經(jīng)磨毛，卻被他一直留著。

“今天的事，”他盯著孫明，“除了我，你不準(zhǔn)告訴任何人?！?br>
孫明點(diǎn)頭：“明白。我可以對外說西山徹底塌了，沒人敢進(jìn)。”

“就說山體斷裂，下面全是毒氣，碰了就死?！敝苣a(bǔ)充，“越嚇人越好?！?br>
“要不要……找?guī)讉€乞丐演一出？”孫明咧嘴一笑，“讓他們裝作進(jìn)山采藥，出來后口吐白沫，躺地上抽兩下？”

周默瞥他一眼：“別太過。真鬧出人命，反倒引人查究?！?br>
孫明收起笑：“懂了，嚇退就行，不惹事?！?br>
兩人收拾妥當(dāng)，沿原路退出裂隙。外面天色已暗，暮云低垂，山風(fēng)轉(zhuǎn)冷。他們沒走來時的小徑，而是繞向西面荒坡——那邊雜草叢生，常年無人踏足，正好避開可能的眼線。

下山途中，周默始終把手按在胸口位置。那里藏著礦石樣本，也壓著他剛剛成型的念頭：不能上報，不能聲張，更不能讓趙弘知道。這東西的價值還不明確，貿(mào)然公開只會引來爭奪和猜忌。他現(xiàn)在只是個貶官，沒有根基，禁不起一點(diǎn)風(fēng)波。

唯一能做的，是悄悄挖，慢慢試，等到足夠強(qiáng)的時候，再把它變成改變一切的**。

孫明走在前頭，肩膀蹭破了一塊，滲出血跡，但他一聲沒吭?？斓缴侥_時，他忽然停下，回頭問：“大人，咱們什么時候再來？”

周默看了看天色：“等風(fēng)把消息吹出去以后?！?br>
“那得幾天？”

“三天?！?br>
“要是有人不信邪，硬闖呢？”

“那就讓他們闖?！敝苣溃八讲粫话l(fā)生一次?！?br>
孫明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。他轉(zhuǎn)身繼續(xù)走，腳步輕快了些。

周默跟在后面，最后回望了一眼西山。夜霧開始升騰，整座山像被灰布蒙住，只剩輪廓。他知道，在那片廢墟之下，有一條隱秘的礦脈正靜靜躺著，等待被喚醒。

他也知道，從今天起，他不再是那個只能靠文書度日的九品小吏。

他有了第一塊真正的踏腳石。

兩人身影漸行漸遠(yuǎn)，最終消失在荒徑盡頭。山風(fēng)掠過斷崖，吹動枯草，發(fā)出沙沙聲響，如同大地在低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