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停停！工資停，廠子停，崗位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刮過國營紅光機床廠的老廠區(qū)，卷著鐵銹味的空氣里，連機器轟鳴都少了大半。陸遠站在技術科的窗邊，指尖捏著一張畫滿密密麻麻線條的圖紙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泛出青白。窗外，車間里的十幾臺大型機床只有三臺還在勉強運轉(zhuǎn)，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像個垂暮老人的喘息?！瓣懝?，別瞅了，瞅瞎了也沒用?！备舯诠の坏睦贤鯗愡^來，往他桌上的搪瓷缸里倒了點冷茶水，缸底還沉著涼乎乎的茶葉，“這廠子都仨月沒發(fā)工資了，食堂的饅頭都快蒸不上熱的，還優(yōu)化啥產(chǎn)品？”，低頭摩挲著圖紙上的耐磨系數(shù)標注，聲音沉得像壓了鉛：“數(shù)據(jù)沒問題，只要能把配件的使用壽命提上去，廠里就能接新訂單。接訂單？”老王嗤笑一聲，指了指窗外空蕩蕩的原料庫，“上周采購科的人說了，鋼材斷供，車間主任都快把褲腰帶勒緊了。再說，就算有貨，誰買?。楷F(xiàn)在私企的機床配件又便宜又靈活，咱們這老掉牙的款式，早被市場淘汰了?！?。他是技術科的骨干，打從進廠起，就守著“技術至上”的念頭過活。在他眼里，圖紙上的每一個毫米誤差，每一處工藝漏洞，都是能救命的根本?？蛇@半年來，從車間減產(chǎn)到工資拖欠，再到廠門口越來越頻繁的招工啟事，像一把鈍刀子，慢慢割著他的信念。，技術科的門被推開，實習小周臉色發(fā)白地跑進來：“陸哥，不好了！廠辦通知，全體技術人員立刻去大禮堂開會，說是有重要通知！”，攥著圖紙的手緊了緊。最近廠里傳得沸沸揚揚的“精簡分流”，終于要落錘了。，沿途的廠區(qū)安靜得反常。往日里扛著工具穿梭的工人不見了，三三兩兩的人蹲在路邊抽煙，煙圈混著愁緒散在風里。路過職工食堂時，他瞥見幾個老工人正圍著炊事員爭執(zhí)，聲音里滿是無奈：“饅頭再這么硬，工人咋吃？下個月的房貸還沒著落呢……”，陸遠遠遠看見師兄**靠在墻根抽煙，煙蒂扔了一地。**是廠里的技術天才，比陸遠早進廠三年，兩人一起畫過無數(shù)圖紙，聊過“讓紅光機床重回巔峰”的夢?？纱丝蹋?*的眼底布滿***，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，整個人瘦得脫了形?！皫熜??！?a href="/tag/luyuan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陸遠走過去，遞了根煙，“你又去醫(yī)院了？”，打火**了三次才點燃，火苗抖得厲害：“嗯，師**透析費又該交了?！彼艘豢冢瑹熚秵艿盟人粤藥茁?，“陸遠，我……別說。”陸遠打斷他，知道他想說什么，“你放心，錢的事我再想想辦法?！保牧伺乃募绨?，沒再多言，掐滅煙轉(zhuǎn)身進了禮堂。陸遠看著他的背影，心里堵得慌。師娘尿毒癥臥病三年，**一邊上班一邊照顧，早就掏空了積蓄，借遍了親友?？伤茉趺崔k？自己的工資也被拖欠著，連給家里寄錢都捉襟見肘。，空氣里彌漫著劣質(zhì)粉筆和汗味。廠辦李主任坐在臺上，手里拿著一疊文件，臉上沒什么表情?！案魑?，今天把大家叫來，是傳達市里的最新通知?！崩钪魅吻辶饲迳ぷ?，禮堂里瞬間安靜下來，只有窗外的風聲呼呼作響，“根據(jù)國企精簡分流的**要求，我廠將進行人員重組，核心技術人員保留，其余富余人員……分流至附屬三產(chǎn)?！?br>“三產(chǎn)？就是那個管食堂管倉庫的破地方？”臺下有人小聲嘀咕，惹來一陣附和。
陸遠的心沉了下去。他太清楚三產(chǎn)是什么——職工食堂、小賣部、閑置倉庫，沒人愿意去的爛攤子，專門用來安置老弱職工和富余人員。可他是技術科的骨干，是能畫圖、能改良產(chǎn)品的人，怎么會被劃入三產(chǎn)？
“陸遠?！崩钪魅瓮蝗荒畛鏊拿?，陸遠猛地抬頭，對上李主任的目光，“你技術扎實，責任心強，經(jīng)廠辦研究決定，由你擔任三產(chǎn)服務部負責人，全面負責食堂、小賣部及閑置倉庫的管理工作?！?br>全場的目光都聚了過來，有驚訝，有同情，還有看熱鬧的。陸遠猛地站起來，聲音因為震驚有些發(fā)緊：“李主任，我是技術人員，我的崗位在技術科！我能改良配件，我能幫廠里接訂單，我不能去三產(chǎn)！”
“陸遠，這是命令?！崩钪魅蔚恼Z氣冷了下來，“三產(chǎn)也是廠里的一部分，現(xiàn)在廠里效益不好，三產(chǎn)的老工**多年紀大、身體差，你不去，誰去？難道看著他們沒飯吃、沒活干？”
“可我……”
“沒什么可是的?！崩钪魅未驍嗨?，掃了一眼全場，“機床廠走到今天這步，不是某個人的問題。三產(chǎn)需要人守，老工人需要人護，這是組織對你的信任，也是你的責任?！?br>陸遠站在原地，渾身發(fā)冷。他看著臺上的李主任，又看向臺下低著頭的老工人們，那些熟悉的面孔，有的干了一輩子機床，有的腿腳殘疾還在車間里堅守，他們眼里的期盼，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。
他不能拒絕。
散會后，陸遠抱著自己的圖紙包，慢慢走在廠區(qū)的小路上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落在滿是裂縫的水泥地上，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。
路過家屬院時，他看見父親陸建國坐在門口的小馬扎上，手里拿著一份舊報紙，眉頭皺得緊緊的。陸建國是退休的老廠長，一輩子守著紅光機床，逢人便說“機床廠是家”。此刻看見陸遠，他放下報紙，沉聲道：“廠辦的通知我聽說了，你是不是要去三產(chǎn)？”
“是?！?a href="/tag/luyuan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陸遠點頭，把圖紙包放在石桌上，“爸，我不想去，我是技術人員，我能……”
“你必須去。”陸建國打斷他，聲音嚴厲，“我當廠長的時候，常說一句話，‘廠在人在，守廠如守家’。現(xiàn)在廠里難，老工人難，你是機床廠的子弟，是我陸建國的兒子，不能在這個時候撂挑子。”
“可三產(chǎn)就是個爛攤子，食堂沒錢買菜，倉庫堆著沒用的破爛，我去了能做什么？”陸遠的聲音里帶著委屈和不甘，“我學了十幾年技術，難道要去管食堂的饅頭夠不夠軟？”
“爛攤子也是攤子，有人守，就能活?！?a href="/tag/lujianguo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陸建國站起身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語氣軟了下來，“遠子，我知道你有本事，可現(xiàn)在不是逞能的時候。守住三產(chǎn)，守住那些老工人的飯碗，比你改良十個配件都有用。”
陸遠看著父親鬢角的白發(fā)，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。父親一輩子守著機床廠，守著工人，他從小耳濡目染，怎么會不懂這個道理？可他不甘心，他的理想，是在圖紙上畫出更先進的產(chǎn)品，讓紅光機床重新響徹行業(yè)，而不是在食堂和倉庫之間，日復一日地算著柴米油鹽。
晚風卷著槐樹葉落在他腳邊，陸遠沉默了很久，終于點了點頭：“我去?！?br>他拿起圖紙包，轉(zhuǎn)身往三產(chǎn)的方向走。食堂的方向飄來一陣淡淡的饅頭味，混著煤煙的氣息，他抬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，心里清楚——他的鐵飯碗，從這一刻起，碎了。
而不遠處的閑置倉庫方向，傳來一陣清脆的卡車鳴笛聲，打破了廠區(qū)的沉寂。陸遠不知道，那輛載著貨物的卡車，會把一個叫蘇湄的女人，和他的人生，緊緊纏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