種過地的縣令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還沒亮，沈舟就醒了。，是被冷醒的。五月的邊城，白天熱得穿不住短褐，到了夜里卻涼颼颼的，像是秋天提前來了。他蜷在稻草上，把短褐裹緊，還是冷。稻草下面的地面吸了一整天的熱氣，到了夜里全散了，涼氣從底下往上冒，像有一只手在摸他的后背。，實在睡不著，就坐了起來。，天還是黑的，但東邊的方向已經(jīng)泛出了一層淡淡的灰白。再過不到半個時辰，天就要亮了?！端臅r纂要》，翻開。借著那層灰白的光，他看到了一行字：“二月二日，取芋種，曬之。三月三日，取谷種，漬之。”，三月三。這是農(nóng)時。什么時候育種，什么時候播種，什么時候施肥，什么時候收割，全都寫在上面。他父親抄這本書的時候，一筆一劃，工工整整，像在寫一部經(jīng)書。他小時候不懂，覺得這些字又密又小，看著就頭疼。現(xiàn)在他懂了，每個字都是一粒糧食。，放回枕頭下面，站起來。。他摸索著走到墻根，解開腰帶，撒了一泡尿。尿在土墻上沖出一個坑，泥土的氣味散開來，混著青草的味道。他提上褲子，系好腰帶，推開了院門。。兩旁的土房都關(guān)著門，門縫里透不出光來。偶爾有一兩聲狗叫，從遠處傳來，叫兩聲就停了，像是被誰捂住了嘴。。，已經(jīng)有一個人在等著了。，嘴里叼著一根旱煙袋，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。他看見沈舟走過來，把煙袋在鞋底上磕了磕，塞進腰里，站起來。“大人，您怎么起這么早？睡不著。”沈舟說，“地里的活計，早干早完。那我去喊人。”
“不急。天還沒亮，下了地也看不見。等天亮再說。”
沈舟在城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來。王老四蹲回城墻根下，又把旱煙袋掏出來，點上，吧嗒吧嗒地抽。兩個人誰也不說話，就那么在黑暗中坐著。
天慢慢亮了。
先是東邊的云被染成了橙紅色，然后橙紅色變成了金**，然后太陽從云層后面探出頭來，光一下子鋪滿了整個大地。城墻上的荒草被風(fēng)吹著，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。
城里的門一扇一扇地打開了。有人端著木盆出來倒水，有人牽著牛往外走，有人在門口蹲著洗臉。孩子們跑出來，在街上追逐打鬧，笑聲尖細，像鳥叫。
王老四站起來，把旱煙袋磕了磕，塞進腰里。
“大人，我去喊人?！?br>半個時辰后，人齊了。
昨天種了十五畝，今天還要繼續(xù)。沈舟帶著人到了城東的荒地，先看昨天種的那塊地。壟是直的，行距七寸，株距三寸，都是按他的要求做的。他蹲下來，用手指撥開表面的土，看了看種子的深度。兩指深，正好。
他站起來，對王老四說：“今天種南邊那塊地。土質(zhì)不一樣，種法也不一樣?！?br>城南的那塊地是沖積土，水分足，土質(zhì)松軟，但地勢低，容易積水。沈舟蹲下來，捏了一把土，掰開看了看。土是黑色的，很黏，捏在手里像面團。
“這塊地，不能種粟?！彼f。
李老三在旁邊蹲著，也捏了一把土?！澳欠N啥？”
“麥。冬小麥。秋天種，明年夏天收?！?br>“麥？”李老三皺了皺眉，“大人，麥子咱種過，收成不好。一畝地打不了幾斗。”
“那是種法不對。麥子怕澇，壟要起高，溝要挖深。水排出去，根就不會爛?！?br>沈舟站起來，用腳在地上劃了一道線?！皬倪@里開始，起壟。壟高一尺，溝深五寸。行距八寸，株距兩寸?！?br>李老三跟著他，用眼睛量著那條線?！按笕?，這壟也太高了?！?br>“不高。這塊地積水，壟不高，麥苗泡在水里就死了?！?br>李老三沒有再說話。他蹲下來，開始用手挖壟。他的動作很快，但很仔細，每一鏟土都拍實了才往上壘。
沈舟看了一會兒，轉(zhuǎn)身去拿犁。今天要用犁翻地，把南邊那塊地先翻一遍，然后再起壟。犁是昨天李鐵柱改過的，犁轅短了一截，犁壁彎了一點。他扶著犁，趕著牛，在地里走了一趟。
犁頭翻開泥土，黑油油的土翻上來，比昨天翻的更深。他走到地頭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壟溝還是直的，但翻起來的土塊更大，更碎。
“好用。”他說。
王老四跟在后面，把土塊打碎。他用的是一把鐵耙，耙齒在土里劃過去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李老三跟在更后面，用鋤頭起壟。
太陽升高了，曬得后背發(fā)燙。沈舟把短褐脫了，搭在田埂上，光著膀子繼續(xù)干。他的皮膚很白，但不是那種健康的白色，是長期待在實驗室里不見陽光的白。太陽一曬，很快就紅了，**辣的疼。
王老四看見了，走過來說：“大人，您把衣裳穿上吧，別曬壞了。”
“沒事?！鄙蛑壅f，“曬曬就黑了?！?br>王老四沒有再說話。他看了一眼沈舟的后背，那上面有紅印子，是稻草硌出來的。他轉(zhuǎn)回頭，繼續(xù)打土塊。
中午，太陽正頭頂，曬得人頭暈。
沈舟讓大家歇一會兒，自己還在干。他蹲在地頭，用手量行距，一拃半，正好。他站起來，又扶起犁，走了一趟。牛也累了，走得很慢，他跟在后面，一步一步地走。
李老三在田埂上坐著，啃一塊干餅。他看著沈舟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
“王老四。”他喊。
王老四從另一頭走過來，手里還提著鐵耙?！罢α耍俊?br>“這個大人，跟咱以前見過的官不一樣?！?br>“哪里不一樣？”
“以前的官，下地就是站地頭，站一會兒就走了。這個大人，是真干。你看他后背，曬成啥樣了?！?br>王老四看了一眼沈舟的后背。紅彤彤的，已經(jīng)開始脫皮了。他沒有說話，把鐵耙放下，又回去干活了。
下午，太陽偏西，沒那么曬了。
沈舟讓李鐵柱把城里的犁都拿來，他要一把一把地看。李鐵柱推著一輛獨輪車，車上裝著五六把犁，都是舊的，有的犁頭磨鈍了，有的犁壁歪了，有的犁轅裂了。
沈舟蹲下來，一把一把地看。他拿起第一把，看了看犁頭?！斑@把磨鈍了，磨利了還能用?！彼闷鸬诙?，看了看犁壁。“這把犁壁歪了，正過來?！彼闷鸬谌?，看了看犁轅。“這把犁轅裂了，換個新的。”
李鐵柱蹲在他旁邊，不說話，只是點頭。
沈舟拿起**把，看了很久。這把犁是最舊的一把，犁頭磨得快沒了，犁壁歪得不像樣，犁轅上纏著繩子，繩子都磨斷了。
“這把不行了?！鄙蛑壅f，“拆了，零件留著用?！?br>李鐵柱點了點頭，把那把犁搬到一邊。
沈舟站起來，腰又酸了。他用拳頭捶了捶后腰，對李鐵柱說：“你手藝不錯。那把改過的犁，翻土深了一寸?！?br>李鐵柱愣了一下。他沒有說話，但嘴角動了一下，像是在忍著什么。他把獨輪車推過來，把那些犁一把一把地搬上車，然后推著車走了。
他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大人?！彼f。
“嗯？”
“那把犁，是俺爹打的。俺爹死了以后，俺一直舍不得扔。您說它不行了，俺心里不痛快。但您說得對，它確實不行了?！?br>他推著車走了。沈舟看著他的背影，沒有說話。
傍晚，太陽快要落山了，沈舟讓大家收工。
今天種了二十畝，比昨天多五畝。沈舟站在地頭，看著那片剛種完的地。壟是直的，行距七寸，株距三寸，種子埋在兩指深的位置。他蹲下來，用手指撥開土，又檢查了幾處。都合格。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大人。”王老四走過來，手里端著一個碗，“喝口水?！?br>沈舟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，有點甜，像是井水。他喝完，把碗還給王老四。
“大人，明天還種嗎？”
“種。把剩下的地都種完?！?br>“剩下的地不多了，再有兩三天就種完了。”
“種完了還要管。出苗了要看，長草了要鋤，旱了要澆水。莊稼不是種下去就完事了?！?br>王老四點了點頭?！按笕耍f的這些，咱以前都沒干過?！?br>“以前是怎么干的？”
“以前就是把種子撒下去，然后就不管了。出苗了是運氣，不出苗是命?！?br>沈舟沒有說話。他看著那片剛種完的地，看著那些筆直的壟溝，看著那些均勻的行距。他知道，種地不是靠運氣，也不是靠命。種地靠的是每一寸土地的精心算計。
“大人?！蓖趵纤挠终f。
“嗯？”
“您今天曬了一天，后背脫皮了?；厝プ屓私o您抹點油?！?br>沈舟伸手摸了摸后背，**辣的。他剛才沒覺得，現(xiàn)在一摸，疼得他齜了齜牙。
“沒事?！彼f。
當(dāng)天晚上，沈舟回到破廟，躺在稻草上。
他睡不著。后背疼，胳膊疼，腰也疼。他翻了個身，趴在稻草上，把臉埋在手臂里。
他想起今天的事。李老三說“這個大人跟咱以前見過的官不一樣”。王老四說“您說的這些，咱以前都沒干過”。李鐵柱說“您說它不行了，俺心里不痛快，但您說得對”。
他不知道該怎么形容這種感覺。不是高興，也不是得意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心里扎了根。
他想起現(xiàn)代的自己。那時候他每天坐在實驗室里，對著電腦屏幕，看基因圖譜，寫論文，被拒稿，改稿，再投，再被拒。他不知道自己的研究有什么用。導(dǎo)師說“你的研究有理論價值”，但理論價值是什么？是發(fā)表在一本沒人看的期刊上，然后被鎖在圖書館里，落灰。
現(xiàn)在他知道了。他的研究有價值。每一粒糧食，每一寸土地，每一個吃飽飯的百姓，都是價值。
他把手伸到枕頭下面，摸到《四時纂要》，攥著。
“爹，我會種地了?！彼p聲說。
沒有人回答。窗外的蟲鳴聲此起彼伏，像是在合唱。
他閉上眼睛。明天，還要下地。
第二天，沈舟還是天沒亮就醒了。
他走到城門口，王老四已經(jīng)在那里等著了。他還是蹲在城墻根下，嘴里叼著旱煙袋，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暗。
“大人，您又這么早?！?br>“睡不著?！?br>“大人，您得睡覺。不睡覺，身體扛不住?！?br>“我知道。等把地種完了，我就睡。”
王老四沒有再說話。他把旱煙袋磕了磕，塞進腰里，站起來。
天亮以后，人齊了。沈舟帶著人繼續(xù)種地。今天種城北那塊地，土質(zhì)是黃粘土，種豆子。
豆子比粟好種，不用起壟，不用行距，只要挖個坑，放兩粒種子，蓋上土，踩實就行。沈舟示范了一下，然后讓大家跟著做。
“坑不要挖太深，兩指深就行。種子放兩粒，多了浪費，少了怕不出苗。蓋上土，踩實，不要讓種子露在外面?！?br>大家跟著做。有人挖深了，有人挖淺了，有人忘了踩實。沈舟一個一個地糾正。
太陽升高了，曬得后背又疼了。昨天的皮還沒脫完，今天又曬，疼得更厲害了。沈舟咬著牙，繼續(xù)干。
王老四走過來，遞給他一件衣服?！按笕?，穿上吧。您這后背，再曬就爛了。”
沈舟接過來，穿上。衣服是粗布的，粗糙扎人，但總比曬著好。
他繼續(xù)干。
太陽偏西了，收工。今天種了二十五畝，比昨天又多五畝。
沈舟站在地頭，看著那片剛種完的地。豆子的壟是直的，行距六寸，株距四寸。他蹲下來，撥開土，看了看種子的深度。兩指深，正好。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大人?！蓖趵纤淖哌^來。
“嗯？”
“明天，城東還有最后二十畝。種完了，就沒地了?！?br>“沒地了就開荒。城北還有一**荒地，明年開春種?！?br>“開荒？”王老四愣了一下，“大人，那片地太硬了，種啥都不長?！?br>“種高粱。高粱耐旱耐瘠，適合硬地?！?br>“高粱？”王老四皺了皺眉，“那玩意兒不好吃?！?br>“吃飽比好吃重要?！?br>王老四沒有再說話。他看了看沈舟，又看了看那片剛種完的地，然后蹲下來，把旱煙袋掏出來，點上，吧嗒吧嗒地抽。
沈舟在田埂上坐下來，看著天邊快要落下去的太陽。云被染成了橙紅色，像著了火。
“大人。”王老四又開口了。
“嗯？”
“您說，今年秋天能收多少糧？”
沈舟想了想?！八谝划€能收一石左右，豆子少一點，八斗。加上野菜、葛根，全城的糧食夠吃到明年四月?！?br>“四月？”王老四算了一下，“那還差兩個月?！?br>“差兩個月就再想辦法。開春了種早熟的蕎麥，兩個月就能收。”
王老四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。他抽完一袋煙，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，站起來。
“大人，回去吧。天黑了?！?br>沈舟站起來，拍了拍**上的土，跟著王老四往回走。
身后，那片剛種完的地在暮色中安靜地躺著。種子在地底下，等著發(fā)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