審訊室的窒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花板上嵌著四盞，每一盞都發(fā)出嗡嗡的低頻聲響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墻壁里爬。陳知夏坐在金屬椅子上，椅面冰涼，隔著牛仔褲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滲進皮膚里。**已經(jīng)解開了，但手腕上那道紅痕還在，隱隱發(fā)燙。，一男一女。男的中年，國字臉，眉毛很濃，面前攤著一個厚厚的卷宗，封皮上貼著編號標簽。女的年輕些，扎著馬尾，負責記錄，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?！瓣愔?，”國字臉翻開卷宗，聲音不緊不慢，“你說你當晚在家畫畫，有什么證據(jù)？”，像是抓住了什么，語速一下子快了起來：“我有工程文件，我的繪畫軟件每半小時自動保存一次，**有時間戳，能證明我一直在畫畫……工程文件的修改時間，”國字臉打斷了她，“**可以隨意篡改，這個你應該清楚?！薄！澳峭赓u！”她幾乎是搶著說，“我晚上十點叫了一份外賣，外賣員能證明我那時候在家……外賣只能證明你十點在家?！眹帜樀恼Z氣沒有任何起伏，“事發(fā)時間是十一點半。從你家到城郊肇事路段，開車往返只需要四十分鐘。中間有一個半小時的空檔，足夠你出個門再回來。”，喉嚨里像是堵了什么東西?！皢卧獦呛偷叵?*的監(jiān)控呢？”她聽到自己的聲音，又尖又細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，“調(diào)監(jiān)控就能看到我整晚都沒出過門……事發(fā)當晚十點到次日凌晨兩點，你單元樓和地下**的監(jiān)控恰好故障。恰好？”這兩個字脫口而出的時候，她自己都覺得荒唐。，只是翻了翻卷宗，從里面抽出一張紙，推到桌面上。陳知夏低頭看了一眼，是一份監(jiān)控故障報修記錄，上面蓋著物業(yè)的章，日期、時間、故障原因，寫得清清楚楚。，腦子里嗡嗡作響。所有的路，她每想到一條，就有一條被提前堵死，像是一道精心設計的迷宮，每個出口都立著一面墻?！斑€有，”國字臉按了一下桌上的錄音設備，審訊室里響起一陣沙沙的電流聲，然后是她的聲音……
“趕緊走，別被人看見?！?br>陳知夏整個人僵住了。
那是她的聲音。音色、語調(diào)、尾音微微上揚的習慣，甚至每個字之間的停頓間隔，都和她一模一樣。她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，一下一下，震得肋骨發(fā)疼。
“這不是我說的。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又干又澀，“這是合成的，是AI合成的……”
“AI合成？”女警停下筆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對！現(xiàn)在技術(shù)這么發(fā)達，AI可以模仿任何人的聲音，還有監(jiān)控畫面，也可以AI換臉……”陳知夏越說越快，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，“那些證據(jù)都是偽造的，有人要害我……”
“陳知夏，”國字臉的聲音不重，卻像一塊石頭壓下來，“你說的這些，在法庭上幾乎不會被采信?！?br>她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“AI換臉、AI合成聲音，這些技術(shù)確實存在，”國字臉看著她，“但現(xiàn)有司法鑒定體系里，能出具權(quán)威偽造鑒定報告的機構(gòu)全國不超過五家，鑒定周期三個月起步，費用動輒十幾萬。而且就算鑒定出來是偽造的，檢方也可以反鑒定。你知道有多少案子因為這種拉鋸戰(zhàn)拖了幾年最后不了了之？”
陳知夏不說話了。
她知道。她之前查過。那些被偽造證據(jù)陷害的人，絕大多數(shù)連鑒定的門檻都邁不過去。沒有錢，沒有人脈，沒有渠道，就只能認命。
“我給你分析一下現(xiàn)在的局面。”國字臉把卷宗合上，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，姿勢像是在跟一個同事討論工作，“監(jiān)控拍到你的臉，行車記錄儀錄到你的聲音，車上有你的指紋和死者血跡，你的***給死者家屬轉(zhuǎn)了五萬塊錢，備注寫的‘封口費’。人證物證俱全，證據(jù)鏈完整閉合?！?br>他停了一下。
“認罪認罰，可以從寬處理。如果堅持不認，走完整個程序判下來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卷宗上的量刑建議。
“七年以上，跑不了?！?br>七年。這兩個字砸在陳知夏頭頂，她感覺整個人都在往下沉。椅子好像突然變軟了，地板好像裂開了一道縫，有什么東西在拽著她的腳往下拖。
她想起自己的畫。那幅中秋主題的插畫，白兔的眼睛還沒有點上。她想起租的那間朝南的房子，窗外能看到一棵梧桐樹，春天的時候會開出淡紫色的花。她想起母親留下來的遺像，就擺在書架的第三層，旁邊放著一只小小的白瓷花瓶，里面永遠插著新鮮的雛菊。
她什么都沒做過。她明明什么都沒做過。
可對面的**看她的眼神，像是已經(jīng)給她定了罪。不是惡意，不是偏見，只是陳述事實，證據(jù)就在那里，鐵板釘釘，無懈可擊。
“我沒有撞人?！彼犚娮约赫f，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喉嚨，“我整晚都在家，我沒有出過門?！?br>國字臉沒有回應，只是把卷宗重新翻開，開始記錄下一輪訊問的要點。女警低下頭，筆尖又開始沙沙地響。
白熾燈還在嗡嗡地叫。
陳知夏坐在金屬椅子上，看著對面兩個人有條不紊地工作，看著桌面上那份厚厚的卷宗，看著自己的名字印在封面上，旁邊跟著“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”幾個字。
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被人冤枉偷了同學的水彩筆。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，她急得滿臉通紅，翻來覆去只會說“我沒有”。那時候她覺得那是天底下最委屈的事情。
可現(xiàn)在，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百口莫辯。
不是說不清楚，是說清楚了也沒有人相信。不是沒有證據(jù)，是每一份證據(jù)都被人提前做過手腳。不是沒有人幫她，是所有的路都在她踏上去之前就被堵死了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指甲縫里還有群青色的顏料，右手中指上有一塊薄薄的繭，是握了十幾年筆磨出來的。這雙手畫過很多畫，得過獎，上過雜志，被人夸過有靈氣?，F(xiàn)在這雙手被銬過，被拍照，被當成罪證的一部分。
審訊室的門開了，有穿堂風灌進來，吹得她后頸發(fā)涼。
國字臉還在翻卷宗，女警還在做記錄，白熾燈還在嗡嗡地響。
陳知夏忽然覺得很冷。不是身體上的冷，是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，像是有什么東西把她的體溫一點一點抽走了，只剩下一個空殼子坐在這里，等著被定罪，等著被送進監(jiān)獄，等著變成另一個人的替罪羊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。
可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，一個字都發(fā)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