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嬸子盯著蘇蔓蔓，像是在掂量她話里的決心和這份委托的分量。
眼前的女孩，眼神平靜卻深不見底，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(wěn)和決斷，完全不像一時沖動。
看來，那一家子是真把這孩子逼到絕路，也逼得她徹底清醒了，要不然這孩子也不會走這一步。
吳嬸子沉默了，精明的目光在蘇蔓蔓臉上掃了幾個來回，像是在掂量這話的真假和分量。
半晌，吳嬸子咂咂嘴：“你是個有主意的孩子……被逼到這份上了。說吧，怎么個章程？想賣多少錢？”
買房是吳嬸子家多年的心病，尤其是二兒子鐵軍攢了點錢后，這念頭更是火燒火燎。
蘇蔓蔓早有準(zhǔn)備，報出一個數(shù)字：“我問過懂行的人，也大概知道行情。我家那院子，四間正經(jīng)房，還搭了個棚屋，地段還不錯，私下里能賣到一千三四?！?br>蘇蔓蔓話鋒一轉(zhuǎn)，看著吳嬸子：“但嬸子，我急，也信得過您。一千一，我就賣。 不過有個條件——這一千一里頭，至少得有三百塊錢，得換成全國糧票和布票給我。就按鐵軍哥能弄來的實價算，多退少補(bǔ)。剩下的，我要現(xiàn)錢?！?br>一千一！
吳嬸子心里飛快盤算。
這價比她預(yù)想的足足低了兩三百！就算拿出三百塊去倒騰票證，她知道黑市票有溢價，實際成本可能得三百五六，再加上七百多現(xiàn)錢，總支出大概一千一左右，就能拿下市價一千三四的房子！
而且是知根知底、恨不得立刻讓隔壁那家滾蛋的院子！這買賣……太劃算了！
但她臉上沒露出來，反而皺起眉，做出為難的樣子：“一千一……蔓蔓，這價是不高，可一下子要這么多票，難辦啊。現(xiàn)在票多緊俏你也知道，你鐵軍哥就算有門路，也得擔(dān)風(fēng)險、搭人情……”
蘇蔓蔓不緊不慢的說道：“嬸子，正因為我信得過鐵軍哥的門路，才來找您。要不是看在我們多年老鄰居的份上，我賣給別人可以拿到更多錢?！?br>這丫頭，深藏不露?。】磥硎钦嫦铝藳Q心，也做好了周全準(zhǔn)備。
吳嬸子也下了決心：“蔓蔓，你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，房子，我們家確實想要！票，我讓鐵軍豁出去想辦法也給你弄來！價格就按你說的，一千一，其中三百用票頂！”
“但是，這事太大，我得跟鐵軍仔細(xì)合計。你得給我們一兩天時間籌票、湊錢。另外……你得先收點定金，這才是正經(jīng)做買賣的規(guī)矩?！?br>她轉(zhuǎn)身進(jìn)屋，不多時拿出一個手絹包，里面是二十張皺巴巴卻疊得整齊的“大團(tuán)結(jié)” ，一共二百塊錢。
“這二百，是定金。你寫個收條。等鐵軍票弄齊了，咱們再簽買賣文書，過戶的事……你得委托好，你走后我們?nèi)マk?！?br>蘇蔓蔓看著那二百塊錢，她點點頭：“好。定金我收。我明天就把委托書寫好，交給信得過的人。嬸子，最關(guān)鍵的一點——我離開京市之前，這事必須捂死了，絕不能讓我奶奶和大伯他們聽到半點風(fēng)聲！等我上了火車，你們再去收房。到時候，他們要是賴著不走……”
吳嬸子眉毛一豎，臉上掠過一絲悍色：“那就是我們老吳家的事了！你放心，對付這種潑皮無賴，你嬸子和鐵軍，有的是法子！”
吳嬸子和鐵軍哥的本事蘇蔓蔓是相信的，要不也不會選擇把房子賣給她們家。
“那就拜托嬸子和鐵軍哥了?！?br>蘇蔓蔓收起二百元定金，認(rèn)真寫了個收條。
“我回去等信兒。最快什么時候能給我準(zhǔn)話？尤其是票，我時間緊?！?br>“最晚明天晚上！蔓蔓，你回去也把房本、****圖章什么準(zhǔn)備好?！?br>“行，吳嬸子，我就先回去了?！?br>“蔓蔓，你要不跟我們在這吃點?！?br>“不了嬸子，我回去吃，你先忙?！?br>說完蘇蔓蔓轉(zhuǎn)身出門，推著自行車往自家走去。
此時正值傍晚，各家各戶的煙囪都冒著炊煙，空氣里彌漫著復(fù)雜的飯菜氣味——誰家熬了豬油，誰家燉了白菜豆腐，誰家又是清湯寡水的窩頭味，一聞便知。
剛走到院門附近，一個瘦猴似的影子就從旁邊竄了出來，是堂弟蘇志強(qiáng)。
他今年十二歲，比蘇蔓蔓的親弟弟大兩歲，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(jì)。
他手里拿著個簡陋的彈弓，身上臟兮兮的，看見蘇蔓蔓，下巴一抬，語氣學(xué)足了家里大人的油滑和理所當(dāng)然：
“喲，大小姐下班回來啦？今天又去哪兒鬼混了去了？這么晚回來。”
蘇蔓蔓懶得跟個半大孩子置氣，尤其是一個被養(yǎng)歪了的孩子。
她瞥了他一眼，腳步?jīng)]停，準(zhǔn)備直接進(jìn)門。
蘇志強(qiáng)見她不理，覺得被輕視了，更來勁了，往前堵了半步，壓低聲音卻故意讓語氣顯得兇狠：“神氣什么！奶奶說了，你早晚是要嫁出去的！這房子，這院子，以后都是我們蘇家的！是我爸和我哥的！你等著瞧！”
稚嫩的臉上，卻努力模仿著大人算計的猙獰。
這話，恐怕不止是奶奶說過，大伯、伯母也沒少在他面前念叨，硬生生把貪婪灌進(jìn)了一個孩子的心里。
蘇蔓蔓腳步一頓，終于正眼看向他。
那眼神很平靜，沒有怒氣，甚至沒有什么波瀾，只是深得像冬天的井水，看得蘇志強(qiáng)沒來由地心里一慌。
“是嗎？”
蘇蔓蔓只淡淡回了兩個字，嘴角甚至彎起一個極淺、卻毫無溫度的弧度：“那你們可要好好等著?！?br>說完，她不再理會愣住的蘇志強(qiáng)，推開虛掩的院門走了進(jìn)去。
院子里比往常更顯擁擠燥熱。
蘇伯母正在廚房的灶臺前忙活，鍋里刺啦啦地炒著白菜，沒什么油星，卻把一股焦糊味和煙霧散得到處都是。
蘇媛媛假模假樣地在一旁摘菜，眼睛卻不時瞟向蘇蔓蔓。
蘇蔓蔓面無表情地走過去，將手里網(wǎng)兜裝著的幾個土豆和一小捆蔥放在灶臺邊——這是她今天在供銷社采購的明面物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