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關(guān)考驗，他竟半點(diǎn)不怵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暮色漫進(jìn)**壽坊，把溫九霜僵在原地的身影拉得老長。，全是沈清硯那句清清淡淡，卻又重得砸人的“我娶”。，想把這個天天往棺材鋪跑的窮酸書生嚇走。畢竟鎮(zhèn)上誰不躲著她這壽材鋪？誰不覺得她干這行晦氣？就連往日里想占她便宜的潑皮，被她拿棺材釘懟過一次，也再不敢上門。，這個看著文弱白凈，連說話都細(xì)聲細(xì)氣的書生，竟然一口應(yīng)下了。，看著面前依舊站得筆直，眉眼溫和，半點(diǎn)沒有反悔意思的沈清硯，心里又氣又慌，嘴上卻半點(diǎn)不饒人，叉著腰把下巴抬得老高，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：“你別以為隨口應(yīng)一句就算數(shù)了！我溫九霜說的三關(guān)，可不是鬧著玩的，但凡有半點(diǎn)做不到，你立馬給我滾出青溪鎮(zhèn)，這輩子都別再出現(xiàn)在我面前！”，這會兒聽見這話，紛紛交頭接耳。“我的天，九娘這是來真的？這考驗?zāi)苁鞘裁春没?？她那壽材鋪里的事，哪件不沾晦氣？沈書生也是，好好的讀書人，怎么就應(yīng)了這門親事？怕不是讀書讀傻了？我看懸，就沈書生那細(xì)皮嫩肉的，九娘隨便出個難題，他就得打退堂鼓。”，溫九霜臉上更掛不住，狠狠瞪了門口一眼，那群街坊瞬間作鳥獸散，卻也沒走遠(yuǎn)，都躲在街角等著看后續(xù)。，心里打定主意，這第一關(guān)，必須得把他嚇退。她這輩子躲在這青溪鎮(zhèn)，開著這間壽材鋪，就沒想過嫁人，更沒想過拖累一個干干凈凈的讀書人。“聽好了，第一關(guān)?！睖鼐潘П壅局Z氣冷硬，字字句句都往“晦氣”上靠，“城外西坡那片亂葬崗，你也知道，全是沒人管的孤魂野鬼，這連著七天，你每天日落之后，去那兒給那些無主的孤墳燒一刀紙錢，少一天都不行。”，看著沈清硯的臉，見他依舊沒什么表情，又加了碼，語氣更兇：“還有，東頭村的老獵戶，前天上山摔下懸崖沒了，橫死的，親戚都嫌晦氣，沒人敢上門入殮，家里就剩個瞎眼的五歲小孫子。這活，你也接了，給他擦身換衣，入殮封棺，全須全尾地送上山安葬，半點(diǎn)差錯都不能出?！?，連躲在街角的街坊都倒吸一口涼氣。
我的娘哎！這哪是考驗？這分明是故意刁難！
西坡亂葬崗，那可是青溪鎮(zhèn)人人談之色變的地方，晚上別說去燒紙錢，就是路過都得繞著走！更別說老獵戶那事，橫死的人，就連鎮(zhèn)上專門做入殮活的老手，都得掂量掂量，更別說沈清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！
溫九霜心里篤定，這下他總該怕了，總該反悔了。
誰料，沈清硯只是微微垂眸，思索了不過兩息，便抬眼看向她，語氣依舊溫和平穩(wěn)，半點(diǎn)波瀾都沒有：“就這些？”
溫九霜差點(diǎn)被自己的口水嗆到，眼睛瞪得溜圓：“就這些？沈清硯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？那是橫死的人！是亂葬崗！鎮(zhèn)上的壯漢都不敢沾的活，你一個書生……”
“逝者為大，無分橫死善終。”沈清硯打斷她的話，聲音清清淡淡，卻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，“無主孤魂無人祭拜，橫死逝者無人安葬，本就是憾事。我既應(yīng)了掌柜的話，這些事，自然該做?！?br>他頓了頓，又輕聲問：“敢問掌柜，老獵戶家的具**置在何處？入殮要用的壽衣壽木，可是要從鋪?zhàn)永锶?？我今日便過去看看?！?br>溫九霜徹底愣住了。
她活了十八年，見多了趨利避害的人，見多了嘴上說著仁義道德，一沾到晦氣就跑得比誰都快的人。就連她當(dāng)年落難到這青溪鎮(zhèn)，開了這間壽材鋪，往日里那些稱兄道弟的人，全都斷了聯(lián)系。
她以為這世間人，大抵都是如此。
可眼前這個書生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長衫，懷里抱著的筆墨紙硯，都快磨平了邊角，明明窮得連一口棺木的錢都拿不出來，卻對著人人避之不及的生死晦氣，半點(diǎn)懼色都沒有。
溫九霜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，又酸又軟，嘴上卻依舊硬邦邦的，不肯露半分心意：“你……你別逞能！現(xiàn)在反悔還來得及！要是中途怕了跑了，我可不會給你留半分情面！”
“我不反悔?！鄙蚯宄幬⑽㈩h首，眉眼清和，“君子一言，駟馬難追。既應(yīng)了掌柜的婚約，便該應(yīng)下掌柜的考驗。更何況，安葬逝者，本就是積德的事，談不上逞能?！?br>溫九霜被他堵得說不出話，憋了半天，只惡狠狠地丟下一句“隨你”，轉(zhuǎn)身進(jìn)了內(nèi)屋。她從柜子里翻出一套全新的、料子最好的壽衣，又拿了足量的香燭紙錢，一股腦塞給他，又指了指角落里一口早就打好的薄棺：“那口棺木，是之前老獵戶攢了大半年錢給自己備的，沒想到?jīng)]等到用上就出了事。你找個板車?yán)^去，別委屈了老人家?！?br>沈清硯接過東西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。溫九霜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，耳尖瞬間紅了個透，卻又強(qiáng)裝鎮(zhèn)定地瞪了他一眼：“看什么看？還不快去！要是沒辦好，看我怎么收拾你！”
“多謝掌柜?！鄙蚯宄幭袷菦]察覺她的異樣，溫和道了謝，轉(zhuǎn)身找街口的車夫借了板車，把棺木和壽衣紙錢都穩(wěn)穩(wěn)搬上去，拉著車就往東頭村去了。他清瘦的身影拉著沉重的板車，走得卻很穩(wěn)，脊背挺得筆直，半點(diǎn)踉蹌都沒有。
溫九霜站在鋪?zhàn)娱T口，看著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路的盡頭，心里亂糟糟的。她轉(zhuǎn)身回了鋪?zhàn)?，把木門摔得哐當(dāng)響，卻怎么都靜不下心來。
擦棺木，擦了三遍，布都快磨破了；算賬目，算了半天，連算盤珠子都撥錯了；最后索性坐在門檻上，看著東頭村的方向，心里止不住地犯嘀咕。
他一個書生，細(xì)皮嫩肉的，能拉得動棺木？能給人入殮？老獵戶摔得慘，他看了不會怕？還有那瞎眼的小孫子，他能照顧好？
越想越坐不住，溫九霜咬了咬牙，起身把鋪?zhàn)拥拈T鎖了，揣了兩個剛蒸好的、還熱乎的雜糧饅頭，又拿了一瓶專治跌打磨傷的藥膏，鬼使神差地就往東頭村去了。
她嘴上還硬邦邦地給自己找補(bǔ)：我才不是去看他！我是去看看他有沒有把老獵戶的事辦砸！要是他敢糊弄逝者，我立馬把他趕走，這輩子都不讓他再踏足我的鋪?zhàn)樱?br>東頭村離青溪鎮(zhèn)不遠(yuǎn)，也就半里地，溫九霜走得快，沒一會兒就到了村口。遠(yuǎn)遠(yuǎn)就看見老獵戶家那間破茅草屋，門口圍了幾個村民，都遠(yuǎn)遠(yuǎn)地站著，沒人敢靠近院子半步。
溫九霜放輕腳步，躲在門口的老槐樹后面，往院子里看。
只見沈清硯已經(jīng)把棺木卸在了院子的陰涼處，正蹲在灶臺邊，給那個瞎眼的小孫子喂熱水。小孩哭得眼睛紅腫，一雙小手緊緊抓著他的長衫袖子不放，他也半點(diǎn)不嫌臟，溫聲細(xì)語地哄著，聲音輕得像怕嚇到受驚的小貓一樣。
哄好了孩子，他把小孩抱到炕上，蓋好被子，又給孩子手里塞了一塊自己帶的糖糕，這才轉(zhuǎn)身進(jìn)了放著遺體的偏屋，反手關(guān)上了門。
門口的村民瞬間炸開了鍋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還是飄進(jìn)了溫九霜的耳朵里。
“這書生真敢進(jìn)去?。坷汐C戶那模樣，我們壯丁看一眼都瘆得慌！”
“可不是嘛，他親侄子都不敢進(jìn)，他一個外鄉(xiāng)人，膽子也太大了。”
“我看他不像是裝的，剛才還給小孩買了米糕，是個心善的。就是可惜了，好好的讀書人，非要沾這晦氣事?！?br>溫九霜躲在樹后，看著那扇緊閉的偏屋門，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做這行這么多年，最清楚橫死入殮的難處。老獵戶從幾十丈高的懸崖摔下來，渾身是傷，模樣凄慘，就連她都得做足了心理準(zhǔn)備才敢碰，更何況沈清硯一個從沒接觸過這些的書生。
她攥緊了手里的饅頭，指尖都泛白了，好幾次想沖進(jìn)去，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這是她出的考驗，她不能插手。她倒要看看，這個書生，到底能做到哪一步。
可這一等，就是整整一個時辰。
天色從黃昏徹底沉成了墨色，村里的人家都點(diǎn)起了燈，那扇偏屋的門，才終于被推開。
沈清硯走了出來，身上沾了些塵土，額角全是密密麻麻的汗，臉色也有些發(fā)白，卻半點(diǎn)慌亂都沒有。他先仔仔細(xì)細(xì)洗了手，又轉(zhuǎn)身進(jìn)去，端了一盆臟水出來倒掉，再換干凈的水進(jìn)去，反反復(fù)復(fù)，仔仔細(xì)細(xì)，沒有半分敷衍。
溫九霜看著他一趟趟地忙，看著他給老獵戶的遺容整理得妥帖安詳，壽衣穿得整整齊齊，連半點(diǎn)褶皺都沒有，甚至連老人指甲縫里的泥垢都擦得干干凈凈。
她做這行這么多年，見過無數(shù)入行幾十年的入殮師，卻很少有人能像他這樣，對著一具人人避之不及的橫死遺體，帶著這么足的尊重和耐心。
等把入殮的事全都辦妥，棺木也穩(wěn)妥封好，沈清硯才終于歇了口氣。他沒忘了炕上的孩子，又去灶臺邊生了火，給孩子熬了一鍋軟爛的小米粥，一勺一勺喂孩子吃了，又托付給村里心善的張嬸，給人留了自己僅有的一點(diǎn)碎銀子，麻煩她幫忙照看幾日。
等把所有事都安頓好，夜已經(jīng)深了。沈清硯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，才終于有功夫歇口氣。
他抬眼，忽然朝著老槐樹的方向看了過來，溫聲開口，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：“掌柜的，站了這么久，不累嗎？”
溫九霜心里一驚，瞬間炸毛。被抓包的窘迫瞬間涌了上來，她硬著頭皮從樹后走出來，叉著腰，惡聲惡氣地辯解：“誰……誰站這兒很久了！我就是路過！過來看看你有沒有糊弄事！要是你敢敷衍逝者，我立馬讓你滾蛋！”
沈清硯看著她炸毛的樣子，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溫柔，快得讓人抓不住，只是溫和地開口：“勞掌柜掛心，都辦妥了。老獵戶的遺容整理好了，棺木也封好了，明日便可上山安葬。孩子也安頓好了，不會受委屈。”
溫九霜看著他額角未干的汗，還有磨得發(fā)紅的手掌，心里又軟又澀，嘴上卻依舊不饒人，把手里的饅頭和藥膏往他懷里一塞：“誰掛心你了！我是怕你累死在這兒，沒人給我完成剩下六天的紙錢！拿著！別回頭手磨破了，連紙錢都燒不了，丟我的人！”
說完，不等沈清硯開口，她轉(zhuǎn)身就跑，像是身后有什么東西追著一樣，沒一會兒就沒了蹤影。
沈清硯抱著懷里還帶著溫度的饅頭，還有那瓶藥膏，看著她跑遠(yuǎn)的方向，清俊的眉眼間，漫開一層化不開的溫柔。
他低頭，指尖輕輕摩挲著藥瓶，低聲呢喃了一句，輕得只有風(fēng)能聽見：“這么多年，嘴硬心軟的性子，倒是一點(diǎn)都沒變?！?br>而另一邊，跑回壽材鋪的溫九霜，靠在門板上，心臟跳得飛快，手都還在微微發(fā)抖。
她摸了摸自己燙得能煎雞蛋的耳尖，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：溫九霜！你出息了！不就是個書生做了該做的事嗎？你慌什么！
可不管她怎么罵自己，心里那點(diǎn)被撞開的柔軟，卻怎么都壓不下去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在她回了鋪?zhàn)又螅蹇诘陌堤?，走出了兩個身著黑衣的人，看著沈清硯所在的院子，低聲稟報：“主子，沈公子在青溪鎮(zhèn)，和一個開壽材鋪的女子走得很近，還應(yīng)下了婚約?！?br>黑暗里，一道陰冷的聲音響起，帶著刺骨的惡意：“哦？**找了這么久的十九公子，竟然躲在這種地方？正好，拿他身邊這個女人，做個投名狀?！?br>夜風(fēng)卷起落葉，帶著一股寒意，悄無聲息地漫過了整個青溪鎮(zhèn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