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左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繞過影壁，在正房門口堪堪剎住腳步，扶著門框喘了兩口氣，才整了整衣襟，恭恭敬敬地叩了叩門。“夫人，郎君醒了?！?。須臾，門從里面打開，一個三十七八歲的婦人站在門檻后面，頭上挽著家常的椎髻，插著一根素銀簪子，身穿一襲藕荷色的深衣，外罩一件紫色的裲*衫。她的眉眼與**有三分相似，但更柔和一些，眼角已經(jīng)有了細紋，目光卻仍是溫潤清亮的。，郭緹之妻，郭泓的舅母。，四歲便被舅舅郭緹接到家中撫養(yǎng)，彼時**剛兩歲，郭泓進門，她便就要多照顧一個孩子，換了旁人多少會有些怨言。但王氏從未有過半句不滿，待郭泓如自己親生一般，從未讓他受過半分委屈?！靶蚜司秃?，醒了就好?！蓖跏线B說兩遍，聲音里帶著明顯的如釋重負，一邊往外走一邊吩咐身后的婢女，“去前院告訴郎君一聲，就說泓兒醒了。再去廚下看看，熬好的粥還溫著沒有，若是涼了便熱一熱，大病初愈的人吃不得生冷。”。，穿過抄手游廊，往郭泓的廂房走去。走到半路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回頭對翠屏說：“你方才說，嘉兒也在？是。”翠屏小步跟上，“四郎君先奴婢一步進去的，這會兒應(yīng)該還在?！?，沒再多說，腳下的步子卻放慢了一些。，與自己兒子年紀相仿，從小一起長大，感情比親兄弟還親。嘉兒那孩子雖比泓兒小兩歲，但性子沉穩(wěn)，讀書也好，相比起來泓兒確實從小貪玩不愛讀書。，心里總覺得有些說不上來的異樣。翠屏那丫頭說“郎君好像不一樣了”，問她哪里不一樣，她又說不清楚，只是反復(fù)說“就是不一樣了”。。。，看見郭泓和**正相對而坐，案上攤著一卷竹簡，兩個人像是在說什么話。**的神色很認真，郭泓倒是神態(tài)松弛，一手搭在膝上，一手隨意地放在案邊。
“泓兒?！蓖跏峡邕^門檻，目光先是在郭泓臉上停了一瞬，確認他面色尚可、精神也不差，這才徹底放下心來，“醒了就好，可還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郭泓站起身，朝王氏行了一禮。
“舅母放心，侄兒已經(jīng)沒有大礙了?！惫逼鹕?，語氣溫和，“這兩日讓舅母擔心了?！?br>王氏愣了一瞬，隨即笑了：“你這話說的，我是你舅母，擔心你不是應(yīng)當?shù)?？?br>她說著，在榻邊坐下。
“母親?！?*拱手行禮，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乖巧笑意，“我聽說表兄醒了，便過來看看。方才還跟表兄說了幾句話，表兄精神很好，母親不必憂心。”
王氏笑著點點頭，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轉(zhuǎn)了一圈。
她是過來人，看人的本事不比那些在官場上摸爬滾打的男人差。嘉兒這孩子今日的神色不太對，雖然面上帶著笑，但那笑意沒有到眼底，眼睛里的神色是認真的、鄭重的，像是剛剛說了什么要緊的話。
而郭泓……
王氏的目光落在郭泓身上，心里那點異樣的感覺又冒了出來。
她這個外甥，從小就不安分。六歲的時候爬樹摘桑葚，從樹上摔下來，磕破了額頭，哭得驚天動地。好了之后，第二天又爬了上去。十歲的時候跟人打架，把隔壁莊子上一個比他大三歲的孩子按在地上打，把人家的門牙打掉了一顆。郭緹氣得要動家法，他梗著脖子說“他先罵我爹**”，一句話把郭緹噎得說不出話來。
那就是從前的郭泓——沖動、莽撞、重情義，但也因為太容易沖動而經(jīng)常吃虧。
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郭泓，眉眼還是那個眉眼，身形卻比從前寬厚了許多，坐在那里的姿態(tài)也不同了——不是從前那種沒骨頭似的歪著靠著，而是脊背挺直，雙肩舒展，整個人像一柄被重新鍛造過的刀，還沒有出鞘，但已經(jīng)能讓人感覺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泓兒。”王氏斟酌了一下措辭，“郎中說你操勞過度，你這兩日到底在讀什么書？怎么就把自己讀昏過去了？”
郭泓張了張嘴，還沒想好怎么回答，旁邊的**已經(jīng)替他開了口。
“母親，表兄在讀《左傳》?！?*的語氣一本正經(jīng)，“那書卷帙浩繁，表兄讀得用心，一時忘了時辰，這才累著了，又受了風寒，所以才病倒的?！?br>王氏狐疑地看了**一眼。
**面不改色。
郭泓在心里給**豎了個大拇指。這謊撒得不高明，但勝在自然——郭泓從前不愛讀書是出了名的，如今說他在讀《左傳》讀得昏過去，這本身就是一件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事，不可思議到反而不會有人去深究。
“讀《左傳》？”王氏果然露出了驚訝的神色，轉(zhuǎn)頭看向郭泓，“你什么時候轉(zhuǎn)了性子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郭泓頓了一下，“想通了一些事情?！?br>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很平，沒有慷慨激昂，也沒有故作深沉，就是很平淡地說了出來。但這種平淡反而讓王氏覺得不尋常——從前的郭泓如果說“想通了”，一定是拍著大腿、眼睛發(fā)亮、恨不得拉著人滔滔不絕講上半個時辰?？涩F(xiàn)在的他，只是說了這么一句，就不再多說了。
王氏沉默了片刻，沒有再追問。
她是個聰明的女人，知道有些事情問也問不出來，有些變化也不需要問清楚緣由。重要的是人醒了，精神好，身體也無大礙，這就夠了。
“罷了?！彼酒鹕韥?，理了理衣襟，“你剛醒，別太勞神。粥應(yīng)該快好了，我讓人送來，你先吃一些墊墊肚子。晚**舅舅回來，讓他來看你?！?br>“多謝舅母?！惫中辛艘欢Y。
王氏看了他一眼，這一眼比之前任何一眼都要長。她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么，最終只是點了點頭，轉(zhuǎn)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她忽然停下腳步，沒有回頭，只是側(cè)過臉，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句：“你爹娘若是還在，看到你現(xiàn)在這個樣子，一定會很高興的。”
郭泓站在原地，看著那道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穿堂盡頭，心中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