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巷陰風起，小鬼覓玩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轉(zhuǎn)頭看向陰氣飄來的方向。，和燈火通明的主街比起來，巷子里只亮了幾盞昏黃的路燈，光線昏暗。往里走十幾米，有一棟三層高的舊小樓，外墻的白漆掉了大半，露出里面斑駁的磚墻，歪歪扭扭的舊招牌上寫著 “便民旅館” 四個褪色的字。門口掛著兩個蒙了灰的紅燈籠，光昏昏沉沉的，那股陰氣，就是從二樓最西邊的窗戶里，一縷一縷飄出來的。。這一次，那股陰氣里，夾雜著一絲極細的孩童哭聲，像蚊子叫似的，卻帶著刺骨的寒意，直直往人骨頭縫里鉆。，旅館的破舊門簾突然被猛地掀開，一個中年女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，臉色慘白得像紙，眼眶通紅，手里緊緊攥著一把香和黃紙，一邊跑一邊壓著嗓子哭，嘴里顛三倒四地念叨著 “放過我兒子吧，你要什么我都給你”，慌慌張張往巷口跑，差點撞到他身上。，看著女人往主街賣香燭的店鋪跑的背影，又抬頭看了看那扇黑著燈、飄著陰氣的窗戶。，下山之后，先修己身，少管閑事。，讀了二十年的經(jīng)，天師道的本分，從來都是敬天地、度鬼神、安人心。這股陰氣里裹著的怨，已經(jīng)死死的跟活人糾纏在一起，放任不管，不出三日，必定要出人命。，理了理道袍的袖口，指尖輕輕拂過包袱里露出來的黃符紙角。，便是緣法。，走進了昏暗的老巷，朝著那家透著寒氣的便民旅館，一步步走了過去。，卷著墻根的碎落葉打在腳邊，便民旅館的厚帆布門簾邊緣磨得起了毛，隔著布都能聞到里面散出來的潮濕霉味混著香灰氣。，撲面而來的陰氣比巷口聞到的濃了數(shù)倍，混著中藥和汗?jié)竦奈兜?，直直往人鼻腔里鉆。，掉漆的實木前臺占了小半空間，上面擺著卷邊的住宿登記本，還有個燒得發(fā)黑的陶瓷香爐，里面橫七豎八插著十幾根燃盡的香棍，香灰落了滿滿一桌子。頭頂?shù)陌谉霟敉卟桓?，燈光勉強照亮方寸之地。，跑到柜臺后，手抖得厲害，正把剛買回來的香燭黃紙往抽屜里塞，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。等緩過勁來，抬頭看清進來的是個穿舊道袍、挽著發(fā)髻的年輕男人，先是愣了愣，然后習慣性地問道：“你…… 你要住店？”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，還帶著沒壓下去的顫音，“不好意思啊，我們家今天出了點事，不接客了，你去別家看看吧?！保驼驹谠?，微微頷首，聲音清潤平靜，沒有半分多余的情緒，直白得很：“我不住店。剛才在巷口看見你跑出去，哭著說求放過你兒子。你家孩子，是不是撞了不干凈的東西？”
女人的臉瞬間白了幾分，手里的香燭 “啪嗒” 掉在柜臺上。她死死盯著高天祇，嘴唇抖了好半天，才帶著哭腔擠出一句：“你…… 你能看出來？你是…… 是天師府的道長？”
“嗯?！?高天祇應了一聲，目光掃向黑黢黢的樓梯口，“二樓西邊的屋子，陰氣太重，纏在孩子身上的東西，再耗下去，孩子扛不住?！?br>這句話像戳破了女人最后撐著的那口氣。她猛地從柜臺后面繞出來，腿一軟差點絆倒，朝著高天祇就要往下跪。高天祇上前半步，伸手穩(wěn)穩(wěn)扶了她一把，力道不大，卻讓她根本跪不下去，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：“別跪，先跟我說清楚，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女人被他扶著站穩(wěn)，眼淚瞬間就決了堤，一邊抹眼淚一邊顛三倒四地說情況。她是這家旅館的老板娘，姓劉，這家旅館是自家的老宅子改的，開了快二十年了。兒子今年七歲，元旦***放假，跟著她來店里玩，三天前在巷口那片拆了一半的老廢宅里撿了個舊撥浪鼓，木頭的，看著有些年頭了。她當時就讓孩子扔了，說來路不明的東西不能要，孩子不聽，偷偷藏著玩，結(jié)果當天晚上就不對勁了。
先是毫無征兆地發(fā)燒，39 度多，去鎮(zhèn)上的醫(yī)院看了急診，也去城里大醫(yī)院查血拍片子都沒問題，醫(yī)生只說普通感冒，開了退燒藥，可吃了根本沒用，體溫反反復復，孩子大部分時間都昏睡著，醒了就說胡話，說有個穿舊衣服的***要找他玩，要帶他去 “不冷的地方”。到了后來，孩子醒著的時間越來越短，嘴唇發(fā)青，渾身冰涼，蓋三床被子都喊冷。
她慌了神，找了鎮(zhèn)上會看事的人，也找了景區(qū)里的一些道士，人家給了符，讓燒了兌水給孩子喝，還讓她燒紙錢送一送，可一點用都沒有，孩子的情況反而越來越重。剛才她守在床邊，孩子迷迷糊糊抓著她的手，說 “媽媽，***說今天要帶我走了”，她瞬間就崩了，才慌慌張張跑出去買香燭黃紙，想著就算豁出這條命，也得把兒子保住。
“道長，我求求你，救救我兒子?！?老板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抓著他的袖子，手冰得像塊石頭，“你要多少錢都可以，我就算把這房子賣了，也給你湊齊，只要你能把我兒子救回來！”
高天祇輕輕掙開她的手，沒接錢的話，只是問：“孩子現(xiàn)在就在二樓西邊的房間？”
“在在在！就在那間！” 老板娘趕緊點頭，忙不迭地往樓梯口讓，“我?guī)闵先ィ疫@就帶你上去！”
樓梯是老舊的木臺階，踩上去就發(fā)出 “吱呀” 的**，越往上走，空氣里的寒氣越重，陰氣濃得幾乎凝成了實質(zhì)，連呼吸都帶著涼意。老板娘走在前面，腿抖得厲害，要不是扶著扶手，幾乎要摔下去。
到了二樓最西邊的房門口，木門上貼著好幾張泛黃的符紙，邊角都卷了起來，正是之前鎮(zhèn)上看事的老人給的，一點用都沒有。老板娘掏出鑰匙，手抖得半天都插不進鎖孔，急得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“我來吧?！?高天祇接過鑰匙，指尖穩(wěn)得像握筆畫符時一樣，輕輕一插一轉(zhuǎn)，“咔噠” 一聲，門鎖開了。
門剛推開一條縫，一股寒意就涌了出來，跟外面的冬風不一樣，帶著一股陰。屋里沒開大燈，厚厚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，一點外面的光都透不進來，只有床頭柜上亮著個小小的**夜燈，昏弱的光勉強照亮了半張床。
床上躺著個小男孩，蓋著厚厚的棉被，小臉煞白，嘴唇泛著青紫色，眉頭緊緊皺著，哪怕昏睡著，也時不時發(fā)出細碎的、難受的哼唧聲，小小的身子還時不時抖一下，像在做噩夢。
而在床的另一頭，靠著墻角的陰影里，站著個小小的、半透明的影子。
那是個看著只有兩三歲的小男孩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舊棉襖，光著腳，手里緊緊攥著那個木頭撥浪鼓，正歪著頭，一動不動地盯著床上的孩子。他渾身都裹著濃得化不開的陰氣，就是這股陰氣，源源不斷地纏在睡著的孩子身上，**他身上本就不強的陽氣。
老板娘一進門就撲到了床邊，摸著兒子冰得嚇人的臉，眼淚無聲地往下掉，死死捂著嘴不敢出聲，怕驚擾了什么。
高天祇站在門口，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鬼影身上。
幾乎是他看過去的瞬間，那小鬼猛地轉(zhuǎn)過了頭。一雙黑漆漆的、沒有眼白的眼睛死死盯著高天祇，原本安靜的陰氣瞬間翻涌起來，帶著一股尖銳的戾氣，屋里的溫度驟降，床頭柜上的小夜燈猛地瘋狂閃爍，“滋啦” 響了兩聲，差點直接滅掉。
老板娘嚇得渾身一縮，緊緊抱住了床上的兒子。
可高天祇站在原地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，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。他抬手，從肩上的包袱里拿出一張疊得整齊的黃符，指尖夾著符紙，沒有念咒，也沒有什么夸張的動作，只是平靜地看著那個炸毛的小鬼，開口的語氣依舊平穩(wěn)，沒有呵斥，也沒有兇戾：“人鬼殊途。你纏在他身上，會不自覺吸他的陽氣，再過三天，他陽氣耗盡，就沒命了。到時候怨氣纏上因果，你也入不了輪回，只能困在這，成個孤魂野鬼?！?br>小鬼像是被激怒了，嘴里發(fā)出嗚嗚的、像小貓被踩了尾巴一樣的尖聲，普通人聽不見，卻帶著刺骨的怨，手里的撥浪鼓晃了晃，無形的音波撞過來，墻上的墻皮都簌簌往下掉了點灰。它對著高天祇齜著牙，像個被搶了地盤的小野獸，黑漆漆的眼睛里，除了戾氣，還有藏不住的委屈和害怕。
高天祇沒動，也沒拿出更厲害的符。他看得明白，這小鬼不是什么兇煞**，沒害過人，就是個死了幾十年的小娃娃，困在這一片，撥浪鼓是他生前唯一的東西，被活著的孩子撿了回來，他就跟著過來了，只是想找個伴，卻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陰氣，對這么小的孩子來說，是要命的東西。
他轉(zhuǎn)頭看向老板娘，問：“那個撥浪鼓，孩子撿回來之后，是不是一直放在床邊？”
老板娘趕緊點頭，哽咽著說：“是…… 是，他就放在枕頭邊上，睡覺都攥著，我偷偷扔了一次，他哭了半天，又撿回來了……”
高天祇嗯了一聲，目光重新落回小鬼身上，語氣放輕了一點，依舊平穩(wěn)：“那個撥浪鼓是你的，我知道。你想找個人陪你玩，也沒錯。但他是活人，受不住你身上的陰氣，你再留在這里，他會死的。”
小鬼的尖聲停了，歪著頭看他，黑漆漆的眼睛里，戾氣散了一點，多了些茫然。它晃了晃手里的撥浪鼓，又指了指床上的孩子，嘴里發(fā)出細碎的、嗚嗚的聲音，像在解釋什么。
“我知道你沒想害他?！?高天祇說，“但陰陽有別，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。我可以幫你，給你燒紙錢，給你做場超度，送你去輪回，下輩子能投個好人家，有爸爸媽媽疼，有新的玩具，不用再困在這陰冷的老房子里?！?br>小鬼往后縮了縮，靠在墻上，緊緊攥著手里的撥浪鼓，眼神里滿是警惕，還有點不信。它困在這里幾十年了，見過很多人，沒人跟它說過這些，要么是看不見它，要么是看見它就怕得要死。
高天祇沒逼它，只是抬手，把手里的那張黃符放在了門口的柜子上。那不是鎮(zhèn)煞符，是**和符，能穩(wěn)住屋里的陽氣，不讓孩子的陽氣再被耗損，也沒什么攻擊性，不會傷到小鬼。
“我不逼你。” 他望著眼前的小鬼，語氣平淡，卻字字清晰，“我要護這孩子周全，也絕不能讓你再無意間傷及旁人。你若執(zhí)意不肯放下，我便將你與這撥浪鼓封印在此，隔絕與人世的牽連。我不會傷你，可你要永遠困在這方寸之地，繼續(xù)日復一日的孤單，依舊無人看見你，無人聽見你?！?br>他稍稍頓住，給對方留足思量的余地：“你若信我，我便渡你入輪回，解了你這幾十年的困局。不必再孤身一人，能有來生，能有家可歸。去或留，全由你自己選。”
屋里靜得可怕，只有床上的孩子時不時發(fā)出一聲難受的哼唧。老板娘屏住呼吸，緊緊抱著兒子，不敢出聲，連大氣都不敢喘，生怕驚擾了什么。
小鬼站在陰影里，黑漆漆的眼睛看看高天祇，又看看床上的孩子，再低頭看看自己手里的撥浪鼓，小小的身子晃了晃，身上翻涌的陰氣慢慢平復了下去。
過了好半天，它往前挪了一小步，對著高天祇，輕輕彎了彎腰，像在行禮，嘴里發(fā)出細細的、嗚嗚的聲音，帶著點委屈，還有點懇求。
高天祇看懂了。它同意走，但是它想把那個撥浪鼓帶走，那是它唯一的東西。
“可以?！?他點頭，“撥浪鼓給你，我一起燒給你，讓你帶走?！?br>小鬼身上的最后一點戾氣也散了，小小的透明身影慢慢變淡，縮成了一團淡淡的陰氣，落在了那個放在枕頭邊的舊撥浪鼓上，不動了。
幾乎是同時，床上的孩子輕輕哼了一聲，皺著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，原本發(fā)青的嘴唇，慢慢有了點血色，老板娘摸了摸他的額頭，瞬間就哭出了聲 —— 燒了三天的額頭，終于不燙了。
“道長…… 道長，他不燒了！他不燒了！” 老板娘哭著回頭，對著高天祇就要道謝，話都說不連貫了。
“先別吵他，讓他好好睡一覺?！?高天祇說，“把那個撥浪鼓拿給我，再去準備點黃紙、香燭，還有一碗清水，三根筷子。天黑透了，我給它做場超度，送它走。”
“哎！哎！好！我這就去！” 老板娘趕緊小心翼翼地從兒子枕頭邊拿起那個舊撥浪鼓，雙手遞給他，腳步都輕快了不少，剛才的絕望一掃而空，忙不迭地跑下樓去準備東西。
屋里只剩下高天祇，還有床上睡著的孩子，以及安安靜靜附在撥浪鼓上的小鬼。他接過那個木頭撥浪鼓，入手冰涼，上面的漆都掉光了，磨得光滑，確實是幾十年前的老物件。
他指尖輕輕碰了碰鼓身，語氣平淡：“放心，答應你的，我會做到?！?br>撥浪鼓上的陰氣輕輕動了動，像在回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