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叫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二月初六。晴。路邊的野花開了。。，是一群。不知道什么時候飛來的，停在他頭頂那棵大樹上，嘰嘰喳喳的，像是在吵架。他睜開眼睛，天已經(jīng)亮了，日光從樹葉間漏下來，碎成一片一片的，鋪在他臉上、身上、劍鞘上。，青色的底子上泛著一層金邊。，活動了一下脖子?？恐鴺涓伤艘灰梗弊舆€是僵。行囊里已經(jīng)沒吃的了，最后半個芝麻餅昨天就吃完了。他喝了兩口水，把水囊塞回去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，繼續(xù)往東走。，路好走了。官道變寬了，兩邊的山也矮了下去，天光重新亮起來。走了約莫一個時辰，前面出現(xiàn)了一個鎮(zhèn)子。，但比之前路過的小鎮(zhèn)熱鬧。主街上有飯館、客棧、布莊、鐵匠鋪，還有一家藥鋪，幌子在風(fēng)里晃著，上面寫著“濟世堂”三個字。蘇青舟在藥鋪門口停了一下，往里看了一眼。坐堂的是個老大夫，正在給一個農(nóng)婦把脈。藥柜上擺著幾個瓷罐，罐子上貼著標(biāo)簽，字寫得工工整整。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，他看見路邊有個餛飩攤。一個胖大嫂站在鍋臺后面，手里拿著長筷子，鍋里煮著餛飩，熱氣騰騰的，香味飄出去老遠。?！耙煌腽Q飩。好嘞！”胖大嫂麻利地抓了一把餛飩下鍋，又切了蔥花、香菜。，湯清亮亮的，漂著幾滴油花，蔥花綠瑩瑩的，餛飩皮薄得能看見里面的肉餡。蘇青舟夾了一個塞嘴里，燙得嘶了一聲，但沒吐出來?！翱凸俾c吃，燙?！迸执笊┬χf。，放慢了速度。吃到第三個的時候，他聽見旁邊有人在說話。
聲音不大，但離得近，就在隔壁桌。
“聽說了嗎？今年的試劍大會，聽雪山莊牽頭，就在天目山辦?！?br>“聽說了。少林、武當(dāng)、昆侖、梵音寺、長歌門，全都要去人?！?br>“連藥王谷都收到了請?zhí)??！?br>“藥王谷？他們不是不摻和這些事嗎？”
“誰知道呢。反正這回?zé)狒[大了?！?br>蘇青舟把餛飩湯喝完，摸出幾文錢放在桌上，站起來走了。
走到鎮(zhèn)口，他停下來看了看方向。東邊，天目山。南邊，是江南東道腹地。他想了想，還是往東走了。
走了沒幾步，他聽見身后有人在喊。
“等等！前面的！等等！”
他回頭。
一個少年從鎮(zhèn)子里跑出來，跑得氣喘吁吁，手里攥著個布包，一邊跑一邊喊。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紀(jì)，瘦得像根柴火棍，臉上臟兮兮的，衣裳破得看不出顏色，袖口和下擺都磨出了毛邊。腳上穿著一雙**，大腳趾從鞋頭鉆出來。
蘇青舟停下來。
少年跑到他面前，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，才直起身來。
“你、你剛才吃餛飩，把錢落在桌上了！”
他把手伸出來，掌心里躺著幾文錢，銅錢上還沾著油星子。
蘇青舟看了一眼那幾文錢，又看了一眼少年的臉。
“我沒落?！?br>少年愣了一下：“??？”
“那幾文錢，是我多放的?！碧K青舟說，“給你的?！?br>少年愣住了。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銅錢，又抬頭看蘇青舟，嘴巴張了張，沒說出話來。
蘇青舟轉(zhuǎn)身要走。
“等等！”少年追上來，“你、你為什么要給我錢？”
蘇青舟沒停步。
“因為你跑得快?！?br>少年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露出兩顆虎牙。
“你這人真有意思?！彼飞蟻?，跟蘇青舟并排走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蘇青舟?！?br>“蘇青舟……”少年念了一遍，“我叫錢小海?！?br>蘇青舟的腳步頓了一下。錢小海。丐幫少**。他回頭看了少年一眼——比自己大幾歲，二品巔峰，跟自己一樣。
“丐幫的？”他問。
錢小海又愣住了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猜的?！?br>錢小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破衣裳和**，想了想，忽然明白了。
“你是看我穿得破吧？”
蘇青舟沒說話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錢小海跟在后面，也不生氣，笑嘻嘻的。
“你是藥王谷的吧？”
蘇青舟沒回答。
“你腰上那個藥囊，藥王谷的?！卞X小海說，“我在總舵見過你們谷里的人，也是掛這種藥囊?！?br>蘇青舟看了他一眼。這少年看著不起眼，眼力倒是不錯。
“嗯。”
“藥王谷的人也來參加試劍大會？”錢小海眼睛亮了，“你是來打架的？”
“看看。”
“看看？”錢小海歪著頭看他，“你不參加？”
蘇青舟沒回答這個問題。
“你呢？”他反問，“丐幫的，一個人跑出來？”
錢小海嘿嘿笑了兩聲，撓了撓頭。
“偷跑出來的?！彼f，“我爹不讓來，說我才二品巔峰，來了也是丟人。我不服氣，半夜**跑了。”
蘇青舟看了他一眼。丐幫少**，半夜**偷跑出來。這種事，谷里的小師妹也干得出來。
“你爹會擔(dān)心。”他說。
錢小海的笑容僵了一下，然后低下頭，小聲說：“我知道。但我就是想來試試。我又不指望拿名次，就是想看看，那些所謂的天才，到底有多厲害?！?br>蘇青舟沒說話。
錢小海抬起頭，看著他：“你也是二品巔峰吧？”
蘇青舟點了點頭。
“那咱們差不多！”錢小海又笑了，“要不一起走？路上有個伴，還能互相照應(yīng)。”
蘇青舟想了想，沒拒絕。
兩人并肩往東走。錢小海話多，一路上嘰嘰喳喳的，像只麻雀。
“你去過天目山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我也沒有。聽說聽雪山莊就在天目山西邊，房子都是白的，從遠處看像雪山一樣。”
“嗯?！?br>“還有梵音寺，在東邊，跟聽雪山莊隔著一座山。聽說兩個門派不太對付?！?br>蘇青舟看了他一眼。
“聽雪山莊是正道?！彼f。
“是嗎？”錢小海撓了撓頭，“可我爹說，聽雪山莊不是什么好東西?！?br>蘇青舟沒接話。
錢小海又說：“不過我爹看誰都不是好東西。他說少林太迂腐，武當(dāng)太清高，昆侖太孤僻，霸刀山莊太莽撞，長歌門太愛管閑事?！?br>“你爹對誰評價好？”
“他自己。”錢小海說完，自己先笑了。
蘇青舟嘴角動了動，沒笑出來。
走了約莫一個時辰，太陽升到頭頂了，曬得人發(fā)昏。官道兩邊的樹稀了，隔幾十丈才有一棵。
錢小海走不動了，一**坐在路邊，直喘氣。
“不行了不行了，歇會兒。”
蘇青舟也坐下來，從行囊里摸出水囊，喝了一口，遞給錢小海。
錢小海接過來，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，抹了抹嘴。
“蘇青舟，你為什么要去試劍大會？”他忽然問。
蘇青舟想了想。
“去看看?！?br>“看什么？”
“看看這個江湖，到底是什么樣的?！?br>錢小海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你這個人真奇怪。別人去試劍大會，要么是為了出名，要么是為了拿獎品，要么是為了證明自己。你倒好，就為了‘看看’?！?br>蘇青舟沒說話。
錢小海又問：“你看完了之后呢？”
蘇青舟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不知道?！彼f。
錢小海笑了：“你這人真有意思?！?br>他從地上撿了根樹枝，在泥地上畫了個圈。
“我跟你說說我為什么來吧?！彼f，“我爹是丐幫**，你知道吧？”
“知道?！?br>“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，十萬幫眾，遍布天下。聽起來很威風(fēng)是吧？”錢小海用樹枝戳了戳那個圈，“但你知道嗎，丐幫的幫眾，都是些什么人？”
蘇青舟沒回答。
“乞丐、流民、腳夫、漕工、市井小販?！卞X小海說，“都是活不下去的人。我爹說，丐幫的規(guī)矩是‘扶危濟困、行俠仗義’，但你知道嗎，很多時候，我們連自己都扶不起來?！?br>他把樹枝扔了。
“去年冬天，北邊鬧饑荒，**了好多人。我爹帶著幫里的弟兄去賑災(zāi)，糧食不夠，就去求那些大戶施舍。你知道那些大戶怎么說嗎？”
蘇青舟看著他。
“他們說，‘**的是賤民，關(guān)我什么事’。”錢小海的聲音低下來，“我爹回來之后，一個人在房里坐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出來，頭發(fā)白了一半?！?br>蘇青舟沒說話。
錢小海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“我這次來試劍大會，不是為了出名。我就是想看看，那些所謂的天才，那些名門正派的弟子，到底跟我們有什么不一樣。憑什么他們生下來就有飯吃、有衣穿、有武學(xué)練，而我們的弟兄，連活都活不下去?！?br>蘇青舟沉默了很久。
“一樣。”他說。
“什么？”
“沒什么不一樣?！碧K青舟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“走吧，天黑之前要趕到下一個鎮(zhèn)子?！?br>錢小海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跳起來跟上他。
“蘇青舟，你真是個奇怪的人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不過我喜歡跟你說話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你就不能多說兩個字嗎？”
“不能?！?br>錢小海哈哈大笑。
兩人一前一后，走在午后空曠的官道上。太陽曬得人發(fā)昏，但錢小海的話一點沒少，嘰嘰喳喳的。
蘇青舟偶爾回一句，大多數(shù)時候只是聽著。
但他聽得很認(rèn)真。
傍晚的時候，他們到了一個小鎮(zhèn)。
鎮(zhèn)子比上午那個大一些，主街上有客棧、酒樓、茶館，還有一家當(dāng)鋪。街尾有一棵老槐樹，樹下坐著幾個老人，正在下棋。
蘇青舟在街口找了家客棧，叫“高升客?！?，門臉不大，但看著干凈。
“兩間房?！彼麑φ乒竦恼f。
“客官，只剩一間了?！闭乒竦氖莻€瘦老頭，戴著副老花鏡，正在算賬，“這幾天人多，都是去天目山的。要不您二位擠擠？”
蘇青舟看了錢小海一眼。
錢小海笑嘻嘻的：“我沒問題，睡地上都行?！?br>“一間?！碧K青舟說。
掌柜的收了錢，遞給他一把鑰匙：“天字二號房，二樓右轉(zhuǎn)第二間?！?br>兩人上了樓。房間不大，兩張床，中間隔著一張桌子。窗戶開著，能看見街對面的酒樓，酒樓門口掛著一串紅燈籠，還沒點。
錢小海把布包往床上一扔，四仰八叉地躺下去。
“累死了累死了，好久沒走這么多路了。”
蘇青舟把行囊放好，坐在床邊，把沐雨青鋒解下來靠在床頭。
“下去吃點東西？”他問。
“好！”錢小海一骨碌爬起來，“我請客！你早上請我吃餛飩，晚上我請你吃飯！”
“你有錢？”
錢小海摸了摸懷里，摸出幾文錢，數(shù)了數(shù)，七文。
他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“那個……你先借我點？”
蘇青舟看了他一眼，從懷里摸出一塊碎銀，約莫二錢，扔給他。
“夠了嗎？”
“夠了夠了！”錢小海接過銀子，眼睛亮了，“走！我請你吃好的！”
兩人下樓，在街對面的酒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錢小海拿起菜單，看了半天，又放下了。
“你點吧?！彼f。
蘇青舟沒接菜單，對小二說：“兩碗面，一盤醬牛肉，一碟花生米。”
“好嘞！”
面端上來，滿滿兩大碗，澆著肉末鹵，上面撒了蔥花。醬牛肉切得薄薄的，碼在盤子里?；ㄉ渍ǖ盟执啵瑪R在碟子里，還冒著熱氣。
錢小海吃得很快，呼嚕呼嚕的。
蘇青舟吃得不快不慢，一口面，一片牛肉，幾?；ㄉ住?br>吃到一半，旁邊桌的談話聲飄過來。
“……聽說了嗎？這次試劍大會，聽雪山莊的少莊主顧白衣親自坐鎮(zhèn)?！?br>“顧白衣？那個三十歲就天象巔峰的？”
“就是他。聽說他是正道年輕一代戰(zhàn)力天花板，半步陸地神仙。”
“乖乖，這還打什么？直接給他發(fā)獎得了。”
“人家又不參賽，他是嘉賓。坐鎮(zhèn)的意思就是來看看，順便指點指點后輩?！?br>錢小海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顧白衣，你聽說過嗎？”
“嗯?！?br>“聽說他很厲害。我爹說，他是江湖上最有可能在四十歲之前破境陸地神仙的人。”
蘇青舟沒說話。
錢小海又說：“不過他生在聽雪山莊，可惜了?！?br>蘇青舟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可惜什么？”他問。
錢小海撓了撓頭：“我也不知道，我爹說的。他說聽雪山莊不是什么好東西，顧白衣生在那種地方，遲早要出事。”
蘇青舟把面吃完，把碗推開。
“你爹說得對?！彼f。
錢小海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你爹說聽雪山莊不是什么好東西?！碧K青舟站起來，“他說得對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上樓了。
錢小海坐在那，愣了好一會兒，才追上去。
夜深了。
蘇青舟躺在床上，盯著頭頂?shù)姆苛?，沒睡著。
錢小海在另一張床上，早就睡著了，打著小小的呼嚕，偶爾翻個身，嘟囔幾句夢話。
蘇青舟想起錢小海說的那些話。
“丐幫的幫眾，都是活不下去的人?！?br>“**了好多人，那些大戶說，‘**的是賤民，關(guān)我什么事’。”
“憑什么他們生下來就有飯吃、有衣穿，而我們的弟兄，連活都活不下去?！?br>他想起師父說的話。
“學(xué)醫(yī)可以救人，但護不住人?！?br>他想起那個瘦得像柴火棍的男人，攥著碎銀時發(fā)抖的手。想起那個女娃娃，摸著他下巴，問他是不是神仙。想起李虎跪在地上，說“我這條命就是你的”。
他閉上眼睛。
睡不著。
窗外有月亮，月光從窗戶縫里漏進來，在地上畫了一條白線。
他伸出手，月光落在手心里，涼涼的。
他握了握拳，什么也沒抓住。
二月初六的月亮還缺著一角，不夠圓，但亮得干凈。遠處有狗叫，叫了兩聲，又停了。夜風(fēng)吹過來，帶著泥土解凍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