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兒的睫毛顫了顫。

她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他，看著這個男人眼里的認真和承諾，看著他不顧抗旨也要護著她的樣子，忽然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在松動。

很輕，很慢，像是冰封的河面下，有什么在悄悄融化。

“好?！彼f。

周嬤嬤站在一旁，把這一幕看在眼里。

她活了幾十年，在宮里見慣了人情冷暖，見慣了虛情假意?？纱丝炭粗@兩個人，她忽然有些恍惚。

張硯的眼神，她認得。

那是動了真心的人才有的眼神。

她想起方才進屋時看見的那一幕——靖兒坐在張硯身上，衣衫微亂，唇色瀲滟。她本以為是這女子勾引他，可現(xiàn)在看來，分明是兩情相悅。

“張公子，”她忍不住開口，語氣里帶了幾分揶揄，“都說您向來只愛聽姑娘們彈曲子，沒想到對靖兒姑娘倒是開了葷。”

張硯轉(zhuǎn)頭看她，挑了挑眉。

那目光淡淡的，卻讓周嬤嬤心里一緊。她以為自己說錯了話，正要賠罪，卻見張硯笑了。

那笑容里沒有惱，反而有幾分得意。

“嬤嬤說得是。”他說，語氣坦然，“開了葷，就回不去了?！?br>
周嬤嬤愣住了。

她沒想到這位素來清冷的張大人，會說出這樣的話。

靖兒也笑了。

她看了張硯一眼，那一眼里有嗔怪，也有別的什么。然后她轉(zhuǎn)向周嬤嬤，斂了笑容。

“嬤嬤，走吧?！?br>
周嬤嬤回過神來，點了點頭。

靖兒往外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。她回過頭，看著站在原處的張硯。

夕陽已經(jīng)快落盡了，最后一抹余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輪廓勾得柔和。他就那么看著她，眼里有光。

靖兒彎了彎嘴角。

然后她轉(zhuǎn)過頭，跟著周嬤嬤走了。

馬車轔轔地駛過長街。

靖兒坐在車里，閉著眼睛，聽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。那聲音有節(jié)奏地響著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是心跳，又像是倒計時。

周嬤嬤坐在對面，一直看著她。

這個女人從上車起就閉著眼睛，一句話不說。她的臉在昏暗的車廂里顯得格外白，眉眼的輪廓卻越發(fā)清晰。那兩道長眉微微蹙著，像是在想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沒想。

周嬤嬤看了她很久，終于忍不住開口：

“靖兒姑娘，張大人對您，倒是真心?！?br>
靖兒的睫毛顫了顫，沒有睜眼。

“是嗎。”

周嬤嬤看著她那淡淡的樣子，忽然有些不解。

“姑娘不高興？”

靖兒睜開眼睛。

車廂里很暗，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。她看著周嬤嬤，嘴角微微彎起，那笑容在昏暗里顯得有些復雜。

“高興?！彼f，“當然高興。”

周嬤嬤看著那雙眼睛，忽然覺得自己看不懂這個人。

那雙眼睛里，明明有笑意，可那笑意下面，好像還藏著別的什么。

是什么？

她不知道。

馬車繼續(xù)往前，轔轔的聲音響了一路。車廂里陷入沉默，只有那聲音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是命運的腳步聲。

靖兒又閉上眼睛。

她的手縮在袖中，輕輕摩挲著腕上的玉鐲。那煙紫色的玉鐲溫潤光滑，內(nèi)側(cè)那四個字，她已經(jīng)能閉著眼睛描摹出來。

永以為好。

她想起張硯說這話時的眼神，想起他說“為你贖身”時的認真，想起他吻她的手時那溫熱的觸感。

她的心輕輕動了一下。

可只是一下。

然后她又想起另一個人，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，那個三年前騎在馬上、立在火光中的人。

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，馬車停在了宮門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