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飛騎
天寶十載，四月十五，夜。
長安城西四十里，細柳驛。
老趙蹲在驛站的土墻根底下，把一雙磨得露出腳趾頭的布鞋脫了，擱在青石板上晾著。腳底板全是血泡，有的破了，粘在鞋底上，撕下來的時候疼得他齜牙咧嘴。白日里跑了二百里路，從盩厔到武功，再從武功折回細柳，胯骨都磨得生疼。驛長說這是“練腳力”，練了三年，腳力倒是練出來了，膝蓋快廢了。
他今年四十三，在這個驛站的十二個驛卒里年紀最長。別人叫他老趙，叫了二十年，以至于很多人忘了他本名叫趙庭柱。**給他取這個名字，是盼他像根柱子，撐起趙家那三畝薄田。如今柱子沒撐起來，倒是在驛道上跑了半輩子，把腿跑成了兩根彎弓。
“老趙，別擱那兒歇了，驛長叫你去正堂?！?br>說話的是小周，今年才十九，上個月剛從櫟陽調(diào)來，臉上還帶著農(nóng)家子弟的憨氣。老趙應(yīng)了一聲，把鞋重新套上，那動作小心得像在穿一件瓷器——這雙鞋要是再磨破，就得等到下個月才能領(lǐng)新的。
細柳驛不大，前后三進院子，正堂是驛長待的地方。老趙進去的時候，驛長郭四正在燈下看一卷帛書，旁邊擱著一碗涼透了的茶。郭四四十出頭，瘦長臉，留著三縷長髯，看著像個讀書人，其實是隴右軍退下來的隊正，左臂上有一道尺把長的刀疤，平日里穿上官袍還能遮住。
“關(guān)門。”郭四頭也沒抬。
老趙轉(zhuǎn)身把門帶上，門軸發(fā)出吱呀一聲，像老鼠在叫。
郭四把那卷帛書推過來。老趙不識字，但他認得帛書末尾那個朱紅大印——那是京兆尹衙門的印。他心跳快了兩下，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別怕?！惫倪@才抬起頭，燭光在他臉上跳，把那道從眉梢拉到下頜的舊刀疤照得發(fā)亮，“不是你的罪過。這是兵部的征發(fā)令，今夜就要送到鄠縣、盩厔、武功三縣。你跑盩厔那條線，天亮之前必須交到縣尉手上?！?br>老趙接過帛書，手指有點抖。他不識字，但他認得“征”字——那個字筆畫多，像個籠子，去年他送過同樣的文書，送完第三天，隔壁村的王二就被帶走了，再也沒回來。
“這回征的是哪里？”老趙